十八桌酒席,鞭炮挂在门梁上。
我端着酒杯正要上台讲话,手机响了。
马老师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慌过,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快停下!出大事了!你姑娘的录取资格没了,有人举报她高考作弊!”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溅了我一裤腿。
满院子亲戚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在问咋了,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丈夫邓江山端着茶缸子愣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我顾不上解释,拽着他就往外跑。
01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高考查分那晚,我一个人躲在卧室,把手机攥得死死的。准考证号输了三次才输对,手抖得不行。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698分。
我尖叫了一声,从床上蹦起来。
邓江山在客厅看电视,被我吓了一跳,跑进来问咋了。
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他看清数字后,嘴张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我们俩跟傻子似的在屋里又喊又跳。
但欣怡的反应很奇怪。
听见我叫,她从自己房间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我们。我说:“闺女,你考了698!”她就笑了一下,说“嗯”,然后又回房间了。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太累了。高三这一年,谁不累呢?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个分数。
县一中建校以来,除了五年前有个考了690的,再没人考过这么高分。
我邓惠芳的女儿,698分,全省排名前十的学校随便挑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张罗酒席。
我那会儿在学校教书,同事见了我都说:“邓老师,你可算出头了。”我听着心里美,嘴上还谦虚:“孩子自己努力的。”回家我就翻电话本,挨个给亲戚打电话。
邓江山劝我:“孩子还没正式录取呢,别弄这么大阵仗。”
我没听他的。
我说:“知分报志愿,698分还有啥录取不了的?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邓惠芳的女儿有出息。”
现在想来,我那会儿真像个跳梁小丑。
大姑子邓秀兰是最积极的一个。她听说我要摆酒,主动打电话来说要帮忙。
“弟妹,你可得请蔡叔来压场。他都退休二十年了,但教育局那水浑着呢,有他在坐镇,别人不敢小瞧你家欣怡。”
蔡叔就是蔡茂才,我大姑子的公爹。以前在教育局当过副局长,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我想了想,答应了。
邓江山知道这事后,表情有点怪。他问了一句:“请蔡叔干啥?咱家的事跟他有啥关系?”
我说:“你姐说的,来撑个场面。”
他没再吭声。
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定饭店、写请帖、买菜买酒。我还特意去买了件新旗袍,大红色的,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邓江山看着我说:“你折腾这些干啥?”
我说:“我要风风光光地办这一场。”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没说。
我那会儿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他这几天老走神,有时叫他好几声才答应。他晚上也不怎么看电视了,早早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以为他是高兴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瞒着我一件大事。
转眼到了摆酒那天。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新旗袍穿上,又对着镜子化了妆。欣怡也换了新衣服,是我前几天给她买的裙子。她瘦了好多,裙子穿在身上有点晃荡。
我说:“闺女,今天你是主角,开心点。”
她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饭店在县城最东头,叫“满堂红”,是我们这最大的饭店。
我到的时候,邓秀兰已经到了,正指挥人挂横幅、摆桌椅。
她穿了件大花裙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走起路来珠子哗啦哗啦响。
她把蔡叔安排在主桌,跟我爸我妈还有邓江山他爸妈坐一起。蔡叔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脸上笑眯眯的,看着就是一个慈祥的老头。
我当时还感激邓秀兰,觉得她有本事,请得动这尊大佛。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菜陆续上桌了,鞭炮也挂到了门梁上。我端着酒杯走到台上,正要开口讲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马老师。
我当时还想着,马老师也来不了,打电话恭喜我呢。我接起来,笑着说:“马老师啊……”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邓老师,你先别说话,听我说。”马老师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在往外蹦,“你快停下,出大事了。有人实名举报邓欣怡高考作弊,纪委已经接案了,她的录取资格暂停审查。”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地砸在桌面上。
酒水泼了满席。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然后像炸了锅似的,嗡嗡嗡响起来。
有人说:“出啥事了?”
有人说:“欣怡她妈咋了?”
邓江山跑过来扶住我,脸白得像张纸。他问:“谁的电话?”我说:“马老师。”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的心咯噔一声。
他不对劲。
我拽着他往外走,走得太急,高跟皮鞋差点崴到脚。邓秀兰拦住我,问咋了。我没理她,直接把她推开。
坐上车之后,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我说:“马老师说欣怡被人举报作弊。”
邓江山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
我说:“你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几乎要喊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惠芳,我对不起你。”
02
车子停在路边。我转过头看着邓江山,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你说什么?”我问。
“欣怡……她高考前查出了抑郁症。”邓江山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她睡不着,吃安眠药,躲在学校厕所哭。我怕告诉你,你又要骂她给你丢人了。”
我感觉有人在我胸口上重重捶了一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声音都在抖。
“高考前两个月。她班主任马老师给我打的电话,说孩子状态不对,让带去医院看看。我带她去了,医生说是中度抑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说孩子矫情,再逼她去上补习班。”邓江山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那会儿天天跟她说,必须考好,考不好咱家就没希望了。她怕你,你知道吗?欣怡她怕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欣怡那段时间确实不爱说话,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以为她在拼命学习,还在心里夸她懂事。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那作弊是怎么回事?”我声音沙哑。
“不是我让她作弊的。”邓江山急了,“是蔡叔。他主动找到我,说他外孙陈阳德今年也参加高考,跟他家欣怡一个考场。蔡叔说他那外孙心理素质好,答题快,可以坐在欣怡前面,带动一下她。”
“带动?怎么带动?”
“他说就是让孩子心态好一点,看到前面人答得快,自己也会抓紧。我真不知道他会拿这个做文章。”邓江山用力拍了拍方向盘,“我以为就是换个座位的事。”
“那为什么陈阳德会举报欣怡?”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让我觉得那么陌生。
我掏出手机,给马老师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马老师那边很吵,像是在办公室。
“马老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有人举报我家欣怡?”
“是真的。”马老师压低了声音,“举报信是今天早上到纪委的,实名举报。举报人就是你们家欣怡同考场的陈阳德,他说考试时他答题有斜视的毛病,试卷放得歪,被欣怡看到了。”
他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声,像是给谁发文件。
“我查了一下考场监控,开考后二十分钟内,欣怡确实往右前方看了几次,每次时间都不长。但她说没抄到,因为陈阳德答题很慢。”
我心一沉:“那算作弊吗?”
“这种算考试违纪。如果认定成立,单科成绩作废,情节严重的,全科成绩取消。”马老师停顿了一下,“但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是有人实名举报。纪委必须查,查了就得有个结论。县教育局那些领导,你也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他们不敢干。”
“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找欣怡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别发火,别骂孩子。”马老师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邓江山说:“回去问问欣怡吧。”
我没理他,发动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欣怡正坐在她房间的床上。看见我进来,她低下了头。
我站在她面前,忍了半天,才问出口:“闺女,你跟妈说实话,那天考试,你看了前面那个人的卷子没有?”
欣怡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心狠狠往下沉了一下。
“看了几眼?为什么看?”
“因为……”欣怡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因为我怕。我怕考不好,怕你失望。前面的题太难了,我卡住了,手都在抖。我看见他写得好快,就想看看他是不是跟我写一样的。”
“那你抄了没有?”
“没有。他的字写在右边,我根本看不清。我就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写自己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你明知道这是不对的!”
这句话我是吼出来的。
欣怡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妈,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看见她脖子上挂的那个小玉坠,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一刻晃得厉害。
我想起刚才邓江山说的话,说她有抑郁症。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我不敢再问。
转身出了房间,我往厨房走。厨房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靠在灶台边,终于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马老师。
他声音有点紧:“邓老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刚才查了一下,陈阳德的外公,就是你们家大姑子请来压场的那个蔡茂才。他亲孙子蔡仁杰今年也高考,成绩比欣怡低50分,但是已经被某985大学提档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马老师继续说:“你们家欣怡填的那个学校,跟蔡仁杰报的是同一所。她698分,排名在蔡仁杰前面。”
他顿了顿:“邓老师,你想想,这事巧不巧?”
03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巧?这哪是巧?这是有人挖好了坑,等着我女儿往里跳。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蔡茂才主动找邓江山帮忙,说要让陈阳德坐在欣怡前面“带动”她。
然后陈阳德举报欣怡作弊。
然后欣怡成绩作废,蔡仁杰顺理成章上位。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我冲进客厅,邓江山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叫他:“邓江山,你跟我说实话,蔡茂才找你说那事的时候,提没提他孙子?”
邓江山愣了一下:“没提。”
“那他在教育局管了二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考场换座位有风险。他为什么主动帮这个忙?”
“他说是看在亲戚面子上。”
“亲戚?”我冷笑一声,“他跟你家是亲戚,跟他家欣怡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
邓江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蔡茂才退休二十年了,县里教育系统早就换了天下。他还能在考场里安排座位?这得多大的能量?
我掏出手机,翻到邓秀兰的号码,直接打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弟妹,刚才咋了?我看你急急忙忙就走了,酒席还没散呢。”
“姐,我问你一件事。”我压着火气,“蔡叔是怎么认识我家欣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个……他跟我在家吃饭的时候听我说起的,说你家欣怡成绩好,他挺感兴趣的。”
“他感兴趣什么?”
“他就说你教得好。还说他外孙跟欣怡一个考场,可以让孩子互相照应一下。”
“他让你帮忙牵线?”
“也不算是牵线,就是顺嘴提了一句。让我跟你家江山说。”邓秀兰的语气开始发虚,“弟妹,你到底咋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欣怡作弊,说是蔡叔的外孙。”
“啊?”邓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不会吧?阳德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得很,不会干这种事。”
“那是他外公让他干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邓秀兰说:“弟妹,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蔡叔在县里待了一辈子,名声好得很,你这样冤枉人家,小心惹事。”
“我冤枉他?那他为什么要让陈阳德坐欣怡前面?为什么要让陈阳德举报?”
“阳德坐前面,是因为考场上坐哪里,又不是蔡叔能安排的。至于举报,孩子自己觉得不公,举报有什么错?”
我气得手直抖:“姐,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弟妹,你别血口喷人。蔡叔是我公爹,我能害我家江山吗?”邓秀兰的语气也硬了,“你好好跟孩子谈谈,看看是不是她自己心虚了。”
说完她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胸口憋着一团火。邓秀兰的反应太不对劲了。以前我们处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翻脸了?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我走出客厅,邓江山还坐在沙发上,烟头快烧到手指了。我走过去,把烟头掐掉。
“江山,你还瞒着我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里有泪:“惠芳,我对不起你。蔡叔……蔡叔跟我说过,只要我把这事办好,他可以帮咱家欣怡去更好的学校。”
“什么?”
“他说他在省里有人,可以帮欣怡调档,调到更好的专业。”
我整个人都傻了。
原来邓江山不是被人骗,他是收了人家的好处。
我抬起手想扇他,手掌举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我转身走进欣怡的房间。她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
我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闺女,妈不怪你。是妈不好。”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妈,我真的没抄。我就是看了一眼。我怕考不好,怕你难过。”
“妈不难过。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我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头发上。
那一个晚上,我搂着欣怡,听她说高考前那段日子有多难。
她说她在学校根本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脑子里就是我的声音:你考不好,咱家就没希望了。
她说她好几次想放弃,不考了。
她说她没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失望。
我抱着她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学校。马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这是考场监控截图,我让人拷贝了一份。你看,开考后十二分钟到二十分钟之间,邓欣怡看了右前方四次,每次持续两三秒。”
我接过纸,看着上面模糊的画面。那个坐在右前方的男生,头低着,肩膀拧着,试卷往右边倾斜了大半个身位。
我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名字:陈阳德。
“马老师,考场里允许试卷这么放吗?”
“理论上是不允许的。但当时监考老师可能没注意到。”
“那这是不是故意设的局?”
马老师摇摇头:“邓老师,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如果没有人举报,这种事根本不会被深究。毕竟她确实看了,也确实没抄到什么。”
“现在就看纪委的调查结果。如果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她从中获利,可能就是个警告处分,单科成绩作废。”
“那如果查不出来呢?”
“那就要看县里怎么定性了。如果咬死了她作弊,全科成绩取消,明年重考。”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陈阳德。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马老师,这是我写的说明。”
马老师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我。
纸上写的是陈阳德的笔迹,说他确实有试卷倾斜答题的习惯,也承认邓欣怡可能看见了他的答案。但他说自己当时太紧张,没注意到她看。
“这是你外公让你写的?”我问他。
陈阳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要写的。”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她看了我的卷子,我就觉得不公平。”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空洞的、无所谓的情绪。
像是一个在念台词的人。
04
从学校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走在路上,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头晕。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陈阳德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不公平。”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会为了这么点公平感,实名举报一个同考场的女生?
我要是个学生,我也不信。
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邓江山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东西。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惠芳,我去查了一下蔡茂才的底。”
我愣了愣:“你查他干吗?”
“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事没那么简单。蔡茂才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帮人的人。”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他退休前,县教育局有个招生舞弊案,三个学生被人顶替了名额,后来的调查不了了之。”
“他牵涉进去了?”
“没有。但有人说,那三个学生里,有两个是他亲戚。”
我心里一沉。
“还有,他退休后一直在省里走动,跟几个高校的招生办有关系。他孙子蔡仁杰这次能提档,就是走了他的路子。”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上面记着日期、人名,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代号。
“你从哪搞到的?”
“我一个老朋友,在教育局档案室干过。他告诉我,蔡茂才当年在局里的关系网很复杂,帮不少人办过事。但他做事很干净,尾巴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那这次的事,他有尾巴吗?”
邓江山摇摇头:“没有。他让你家欣怡坐陈阳德前面,是跟你说的,没留书面记录。让陈阳德举报,也是口头说的。就算纪委查到他头上,他也能咬死说不知道。”
“那咱家欣怡就白背这个黑锅了?”
邓江山没说话。
我心里头那团火又蹿了上来。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突然停住了。
“不对。”
“什么不对?”
“陈阳德。他那个态度不像是被人指使的,倒像是自己也想那么做。但他一个才十九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毁掉一个女生的前程?”
邓江山皱眉:“你是说还有别的人?”
“我去找他妈妈聊一聊。陈阳德他妈妈是谁?”
邓江山愣了一下:“陈阳德的妈,是蔡茂才的女儿。”
“亲女儿?”
“嗯,蔡茂才就一个女儿,嫁给了陈家。陈阳德是他外孙。”
我的心凉了半截。外孙举报外婆家的亲戚,这个局是谁布的?
我抓起包就往外走。
邓江山追出来:“你去哪?”
“去找陈阳德的妈。”
我骑着电动车,按照学校给的地址,找到了陈家。陈家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小区,楼房有些旧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我上楼,敲门。
老半天,门才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披散着头发,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你是……”
“我是邓欣怡的妈妈,想跟你聊聊。”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沙发上堆着衣服。她随手扒拉出一个位置让我坐下。
“你也是来骂我儿子的?”她声音沙哑。
“不是,我是来问清楚的。”
“问什么?问是不是我儿子故意的?”她笑了笑,笑容很苦,“我儿子那眼睛,从小就有问题,斜视。他小时候被人叫斜眼,一直抬不起头来。”
“那举报……”
“不是我儿子想举报的。是我爸。他逼着阳德写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仁杰考得太差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仁杰是蒋子,考了648,想去那个985。但他分数不够。”
“那跟我家欣怡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个学校在省里只招两个,一个已经定出去了,还差一个名额。你家孩子698分,排在第一。”她抹了一把眼泪,“我爸说,只要把你家孩子弄下去,仁杰就上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虽然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到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去举报?”
她苦笑:“举报?那是我爸。我举报了他,我妈怎么办?我哥怎么办?”
“你哥?”
“我哥蔡仁杰他爸,蔡茂才的大儿子,现在在省财政局当科长。这个家,都得靠我爸撑着。”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在哭,但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悲凉。
“那陈阳德呢?他只是个孩子。”
“阳德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追问道:“他怎么了?”
“他对你们家孩子没恶意。他就是怕他外公。我爸那人,什么都做得出来。阳德要是不按他说的做,我爸能把阳德他爸二十年前贪污的事捅出去。”
“阳德他爸,二十年前在我爸手底下干过。我爸帮他压了一件事,一直捏着这个把柄。”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儿子是被逼的。他对不起你们家孩子。”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本我以为是见不得别人家孩子好,结果牵扯出来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贪污、把柄、家族利益,一环套一环。
我女儿,不过是被夹在中间的一颗棋子。
“我帮不了你。你回去吧。”陈阳德他妈说,“我爸那个局布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你能破的。你越闹,你女儿越惨。”
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劲儿: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5
回到家,我数了数银行卡里的钱,一万一,加上微信里还有三千多,凑了一万五。
我去了省城。
找谁?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让女儿背这个黑锅了。
省城最大的报社,我跑了三家。
第一家接待我的记者一听是高考作弊的事,直接摇头:“这事太敏感,我们不敢报。”第二家的记者倒是认真记了,但最后说:“老姐姐,这没有实锤,我们报不了。”第三家干脆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又跑电视台,电视台的人说:“你写个书面材料,我们审核一下。”
我蹲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大热天的,太阳烤着。我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手机响了。
是马老师打来的:“邓老师,你在哪儿呢?”
“在省城。”
“你疯了?你一个人去省城干什么?”
“我去找记者。”
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邓老师,有用吗?”
“没用我也得试试。”
“你听我说,纪委那件事,有转机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什么转机?”
“陈阳德的妈,她今天下午来学校了。她跟我说,她愿意出庭作证,说陈阳德是被蔡茂才逼的。”
“真的?”
“真的。她说她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她孩子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但是邓老师,你听我说。光她一个人不行,她跟蔡茂才是一家人,在法律上可信度不高。你需要实锤,比如录音、聊天记录,或者有第三方证人。”
“第三方?”
“比如学校的监考老师,或者考场工作人员,能证明座位安排有问题的人。”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
考场座位是电脑分配的,一般人根本动不了。但蔡茂才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肯定认识考场编排的人。
“马老师,考场编排是谁在负责?今年有没有换过?”
“今年没换,是教育局考试中心的老张,张广义。他在那干了得有十五年。”
“他认识蔡茂才吗?”
“认识。肯定认识。蔡茂才退休前,张广义就是他手底下一个兵。”
我的心凉了半截。
马老师又说:“但邓老师,你别急。张广义这个人,我了解。他胆子小,不会干太出格的事。如果他真帮蔡茂才换了座位,肯定是有人给了他好处。”
“什么好处?”
“不好说。可能是个小恩小惠,也可能是他也有什么把柄在蔡茂才手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晚上,我没回县里,直接去了蔡茂才家。
蔡茂才家在县城东头,一栋三层小洋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石榴花也开了,红艳艳一片。
我到的时候,蔡茂才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我来了,他放下茶杯,笑了:“哟,邓老师来了。来来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没喝他倒的茶。
“蔡叔,我来找你,是为了我家欣怡的事。”
他眼皮抬了一下:“那事我知道,我也挺遗憾的。但你也别太难过,孩子还小,明年再考也不晚。”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的火就压不住了。
“蔡叔,你家仁杰去了那个学校,我们家欣怡就得再等一年,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
他脸色变了变:“邓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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