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婷摔门那晚,街上飘着小雨。
我蹲在路灯底下,把撕碎的婚检报告一张张捡起来。拼了半个小时,拼出“无精症”三个字。
三个月后,马主任拎着酱肘子来敲门。
“我闺女也不能生,你俩凑合过吧。”
我答应了。反正这辈子也不指望什么。
可婚后第四个月,曼婷在厕所吐得昏天暗地。
B超室王医生看着单子,手在发抖:“双胎,龙凤胎,13周。”
我算了一遍又一遍。
13周。比领证早了21天。
我盯着那张单子,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窝蜜蜂。
01
2008年秋天,县医院的检查报告把我打入了地狱。
那天是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出门的时候,罗雨婷还在睡觉,我给她煮了碗面条,搁在桌上。
她说最近肚子不舒服,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让我顺道帮她拿点胃药。
我在县医院挂了号,顺便给自己也挂了个男科。
半年前单位组织体检,医生说我精子活性偏低,建议复查。我拖了半年,一直没当回事。
男科诊室在三楼最里面,走廊里坐着的都是老头。我排了四十分钟,总算轮到我了。
接诊的是个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我的体检报告,让我去抽血,又做了个B超。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他让我在走廊等着。
走廊的椅子硌屁股。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宣传画,上面写着“关爱男性健康”,画了一个挺着胸肌的男人。
等了快一个小时,护士喊我进去。
老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我的报告,表情很严肃。
“你是叫唐刚豪?”
“嗯。”
“结婚了没有?”
“没,但有对象。”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递给我。
“先天性无精症。”
这四个字我认识,但连在一起,我花了十几秒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
“就是你这辈子不会有孩子。”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是天生的,治不了。”
我看着报告单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要不要再去省城看看?”老医生又说,“不过希望不大。”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里的灯光刺眼,我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把报告单叠好,装进口袋里。
罗雨婷还在家等我拿胃药。我去药房给她买了两盒吗丁啉,骑车回家。
她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药买了没?”
“买了。”
我递给她,她接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你去医院了?脸色这么难看。”她问。
“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罗雨婷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转过头去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微微抖动。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从大二开始,到现在。
她是我的初恋,我也是她的。
我们县城不大,她家在城东,我在城北。
她妈是出了名的势利眼,一直嫌我是农村的。
为了能配上她,我拼命考了水利局的事业编,总算在大城市落了脚。
可现在……
那张报告单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上。
我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床边,想着要不要告诉她。
不说,对她不公平。说了,我怕……
怕什么?怕她离开我?
连续三天,我都没想好怎么开口。罗雨婷察觉到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我说不是。她也没再追问,她觉得我就是不想说。
那段时间她总加班,回来就躺床上刷手机。我试着跟她说话,她嗯啊几句就睡着了。我心里压着事,也说不出口。
又拖了一周,我终于鼓起勇气,把报告单拿给她看了。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张纸。
“雨婷,我跟你说个事。”
她正在换鞋,头也没抬:“说呗。”
“你过来。”
她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纸,问:“这是啥?”
我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睛越睁越大。
“唐刚豪,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面的意思。”
“先天性……无精症?”她声音在抖,“你不能生?”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把报告单扔在茶几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周四。”
“上周四?你瞒了我一周?”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当然不知道怎么跟我说!”她声音高了八度,“你不能生,你让我怎么办?咱俩在一起七年,你跟我说你不能生?”
“雨婷,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抓起包,穿上鞋,摔门走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晚她没回来。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也没回。
第二天她回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没看我,径直去卧室收拾东西。
“雨婷,咱俩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她从柜子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咱先去省城看看,说不定能治。”
“你当我是傻子?”她转过头看着我,“医生都说了,天生的,治不了。”
“那咱就……”
“就什么?就跟你一辈子没孩子?”她把衣服往箱子里一扔,站起来看着我,“唐刚豪,我不能跟你断子绝孙。”
“雨婷……”
“你别叫我雨婷。咱俩完了。”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往外走。
“雨婷!”
她站在门口,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但她没擦。
“唐刚豪,对不起。但我不能。”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请了假,没去上班。
02
罗雨婷走了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一周没出门。
那间房子在水利局后面那条巷子里,一个月一百五十块,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墙皮一块块往下掉,窗户漏风,我用报纸糊了好几层。
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啥也没有。我靠着泡面撑了几天,吃着吃着就没胃口了。酒倒是一直在喝,白酒啤酒混着来,喝多了就吐,吐完接着喝。
姐姐唐秀英来了两趟。
第一趟来的时候,我正在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进来,给我倒了杯水。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擦了擦嘴,没说话。
“不就是个女人嘛,至于吗?”
“姐,你不懂。”
“我咋不懂?不就是不能生孩子吗?多大的事?”
她把地上的空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条。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我吃了两口,胃里翻江倒海,又吐了。
姐姐看着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第二趟来的时候,是五天后。她带了点菜,还有一箱奶。
“你好点没有?”
其实更难受了。胃疼得厉害,头也疼,整个人没什么力气。
“你要是想不开,妈在天上看着,得多难受。”
我愣了一下。我妈去世三年了,胃癌。
“姐,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我给你留了五千块,在柜子里,你先用着。”
“不用,我有钱。”
“你有啥钱?你那点工资,全给她了吧?”
我没说话。
罗雨婷走之前,把我卡里剩的钱全转走了。三万二,一分没剩。
她说那是我欠她的。七年青春,一年五千。
我没拦她。
姐姐走了之后,我又喝了两天酒。喝完第八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唐刚豪!开门!”
我认出来了,是马主任。
马兴华,水利局的老领导,还有一年就要退休。我到他手底下干了八年,从没出过大差错。他平时对我不错,但也就是上下级的关系,私交谈不上。
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但还是扶着墙去开了门。
门一开,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开门这么慢,你干啥呢?”
他挤进屋,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皱了下眉。
“听说你对象跑了?”
我没吭声。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只酱肘子,一包花生米,两瓶二锅头。
“正好,我也没吃饭。坐下,咱爷俩喝两盅。”
他拧开酒瓶,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也倒上。
“来,先走一个。”
我端着酒杯,喝了口。二锅头辣嗓子,但胃里一下暖了。
马主任吃了几口花生米,放下筷子看我。
“小唐,你知道我为啥来找你吗?”
“不知道。”
他喝了口酒,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花生米。
“我闺女马曼婷,你见过没有?”
“见过几次。”
“她离婚三年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吗?”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不能生。”
我被酒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结婚三年,怀不上。她前头那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家里就他一根独苗。他妈天天吵,逼着离了。”
马主任说着,眼睛有点红。
“我闺女命苦。那男人不要她,她也没再找。我看着她,心里难受。”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唐,你说你也不能生,对吧?”
“那我闺女也是。你俩情况一样,谁也不嫌弃谁。搭伙过日子,总比单着强。”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没想再找。被罗雨婷甩了一次,我整个人都废了,哪还敢想什么婚姻?可马主任的话,句句都在心坎上。
“你不用现在答应。”他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我闺女下周回来,你要是愿意,见一面。”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刚豪,人这一辈子,没那么多讲究。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雨婷的婚纱照在我脑子里闪来闪去,那个秃顶的王老板搂着她的腰,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她以前的照片。七年的记忆,一张一张滑过去,手慢慢凉了。
最后我把手机关了,扔在枕头底下。
隔了两天,马主任又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纸,是县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着:马曼婷,双侧输卵管堵塞。
“你看看。”他又递过来一张,“你的我也找人查了,你俩情况差不多。”
我把两张单子放在一起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这事儿,我也不是随便提的。”马主任坐下来,抽了根烟,“我打听过你,你是个老实人。我这辈子就一个闺女,不能让她受委屈。”
“马主任……”
“先别叫主任了。”他摆摆手,“你俩要是成了,你得叫我爸。”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又过了几天,马主任给我打电话,说曼婷回来了,让我去县招待所食堂见一面。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辆破自行车骑到招待所门口。
马主任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扎着,素面朝天。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温度,像是隔着一层冰。
“你就是唐刚豪?”她问。
“坐。”
我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听我爸说,你不能生?”
“我也不能生。”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你工作稳定不?”
“稳定。水利局正式工。”
“收入呢?”
“一个月两千出头。”
“够过。”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那行。你条件我可以接受。明天去领证吧。”
“明天?”我愣了一下。
“拖什么拖?都是成年人,没时间搞那些虚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感情。
“你考虑清楚了吗?咱俩是搭伙过日子,不是谈恋爱。你要是想找感情,趁早说。”
“不用。”我说,“搭伙就搭伙。”
“那就行。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走得干净利落,没回头。
03
领证那天,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民政局。
曼婷来的时候,正好是九点。她穿了件白T恤,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素颜,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来了?”她问。
“那进去吧。”
她走前面,我跟在后面。填表的时候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我的字丑,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签字的时候,她没犹豫。笔落得很快。
我也签了,手有点抖。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一眼我们的材料。
“自愿的?”
“自愿。”曼婷说。
“自愿。”我说。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咔”的一声。
“恭喜。”工作人员递过结婚证。
曼婷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装进包里。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
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刺眼。曼婷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转头看我。
“我先回医院,下午有手术。”
“晚上回家吃饭。我妈做了菜。”
“好。”
她打了个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照在结婚证上,红彤彤的,像一张请帖。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结婚证”。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脑子里突然冒出罗雨婷的影子。
我在街边站了十分钟,然后把结婚证揣进兜里,骑着自行车回了单位。
搬进马家老宅那天,是姐姐唐秀英帮我搬的行李。
我租的房子就几件破家具,一个箱子全装完了。姐姐开着她那辆五菱面包车,把我和箱子送到了马家。
马家在县城东边,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马主任和老伴韩蕊住在二楼,我和曼婷住一楼。
韩蕊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在小学当语文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看见我来了,她赶紧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
“也没带啥。”
“房间都收拾好了,你进来看看。”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曼婷的衣服挂在左边,我的位置在右边。中间隔了道帘子,是韩蕊特意挂上去的。
“你俩刚结婚,慢慢处,不着急。”韩蕊笑着说。
我看着那道帘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一晚,曼婷睡床,我打地铺。
她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又扔给我一个枕头。
“咱俩是搭伙过日子,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
我躺在地铺上,地板硬邦邦的,硌得脊背疼。曼婷睡在床上,呼吸很轻,很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
这个房间,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曼婷在医院上班,三班倒。我在水利局,朝九晚五。两人的时间对不上,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韩蕊对我挺好,每天换着花样做饭。她厨艺不错,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拿手菜。曼婷回来得晚,她就先把菜热好,让我给曼婷留着。
曼婷看见饭菜,也不说什么,坐下来就吃。
“妈,你别老给我留饭,我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好吃?多吃点。”
曼婷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突然有点暖。
第一个月过得很平淡,没什么特别的事。
但有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其实挺奇怪的。
比如曼婷有时候会发愣。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啥。我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问:“咋了?”
“没啥,我看你发愣。”
“没事,想点事。”
然后就继续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一次,她半夜出去接了个电话。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说了几句,声音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谁啊?”我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打错了。”她说。
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现在回头看,那些细节都像是伏笔。只是当时我太傻,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04
结婚第二个月,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下班回来,曼婷还没到家。韩蕊在厨房做饭,让我去房间拿个东西。
我推开房门,看见柜子门开着,曼婷的衣服乱七八糟堆在里面。我帮她收拾了一下,发现角落里有瓶药。
拿起来一看,叶酸片。
我愣了一下。
叶酸片,是孕妇吃的。
我拿着药瓶,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曼婷不是说不能生吗?她吃叶酸干什么?
曼婷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药瓶,脸色变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干嘛?”
“我帮你收拾衣服,看见这个。”
她走过来,把药瓶拿过去,塞进抽屉里。
“同事的。她备孕,放在我这里。”
“哦。”
我没多问。但心里有个疙瘩。
过了几天,曼婷回来得很晚。她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拎着个袋子。
“买了啥?”
“没啥,医院发的。”
她把袋子拿进房间,塞进柜子最里面。
我晚上等她睡着了,偷偷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检查单。
B超单、孕检单、血常规……每张单子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马曼婷。
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最上面那张,是B超单。上面写着一行字:宫内早孕,建议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怀孕了。
曼婷怀孕了。
她不是说她不能生吗?
我把单子放回去,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拦住要出门的曼婷。
“曼婷,你那些检查单是咋回事?”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帮同事拿的。”
“可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曼婷,你怀孕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说你不能生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医生也说不可能怀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
“刚豪,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怀孕。”
“可你怀孕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
“孩子是谁的?”我问。
她愣住了。
“当然是你的。”她说,“我是你老婆,孩子还能是谁的?”
“咱俩结婚才两个月,可你好几周前就开始检查了。”
曼婷的脸色变了变。
“你的意思是,我结婚之前就怀孕了?”
“单子上写的日期就是那个时间。”
“你翻我东西?”
“是我看见的。”
曼婷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唐刚豪,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显,又看了一眼我,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
“医院。”
“医院?”
“嗯。有急诊。”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疙瘩缠得更紧了。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想找曼婷好好谈谈。妇产科在四楼,我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个子比我高半头。两人正在说话,隔得有点远,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我走过去。曼婷看见我,表情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这位是……”
“蔡医生,医院同事。”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就是曼婷的老公?”他问。
“久仰。”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
“我那边还有手术,先走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曼婷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曼婷?”
“嗯?”
“你跟那个蔡医生……”
“就是普通同事。”她打断我,“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行。”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我跟着她。
“曼婷,咱俩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孩子的事。”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孩子是你的。你要信就信,不信拉倒。”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是说要信你吗?”
“那你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怀孕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唐刚豪,你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她咬着嘴唇,“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结婚之前做过检查,医生说不能生。我也信了。可谁知道……”
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走廊里有护士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扶她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跟我走了。
05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自行车跟在曼婷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韩蕊做好了饭,是红烧排骨和小白菜。饭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曼婷没说话,径直进了房间。
韩蕊看看我,问:“曼婷咋了?”
“没事,工作累了。”
我没说实话。但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晚上曼婷没出来吃饭。韩蕊去敲门,她说困了,不饿。韩蕊让我给她端碗汤进去,我端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曼婷,吃饭。”
“放那儿吧。”
她背对着我,蜷缩在被子里。
我坐在床边,盯着她的后脑勺。
“曼婷,你今天跟那个蔡医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俩看起来挺熟的。”
“同事。”
“就同事?”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唐刚豪,你有完没完?你是不相信我?”
“我……”
“你不相信我,那咱俩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曼婷,我不是不相信你。你是我老婆,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没有对不起你。”
她说得很坚决,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
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但半夜里,我还是睡不着。
我爬起来,去了县医院。没让曼婷知道。
县医院的妇产科在住院部四楼。已经是凌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我找到值班护士,打听马曼婷的检查记录。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问。
“她老公。”
护士看了看我,在电脑上翻了翻。
“马曼婷,最近一次B超是一周前做的。”
“是她自己要求做的?”
“她经常来妇产科?”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没注意,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来得挺勤的。”
“她跟妇产科的蔡医生熟不熟?”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蔡医生?蔡俊杰?”
“曼婷姐以前是蔡医生的病人,后来就熟了。”
“病人?”
“曼婷姐以前做过手术,是蔡医生给做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手术?”
“输卵管疏通术。”
我站在护士台前,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输卵管疏通术。这不是说,她的输卵管是能疏通的?那她那些检查单呢?马主任给我的那张,说是双侧输卵管堵塞,是真的假的?
“她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我记不清了,可能有半年了吧。”
半年。
那就是跟我结婚之前。
我拿上手机,走出了医院。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曼婷做手术了。六个月前。
可她嫁给我的时候,说她不能生。她还给我看了检查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双侧输卵管堵塞”。
现在想来,那张单子,可能是旧的。
做完手术后,她可以怀孕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不能生?
除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蹿遍全身。
除非她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别人的孩子了。
她需要一个接盘侠。
而我就是那个接盘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曼婷还在睡。我轻轻推开房门,站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什么。但那里,确实有一个生命。
一个不属于我的生命。
我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曼婷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了?”
“上厕所。”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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