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那天,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何欣怡追出来,当着全办公室喊了一嗓子:“周总监顾全大局,大家鼓掌!”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有人在笑,有人摇头,有人端着咖啡杯绕开我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手机屏幕亮着,猎头发来的消息还没回——“K集团陈总想约您吃个饭。”
天亮了。
我把烟头摁灭,拨了那个电话。
01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秘书小刘就过来说:“周总,朱董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看表。
九点开会,还有二十分钟。
“什么事?”我问。
小刘摇头,说不清楚,但表情有点怪,像是知道点什么又不敢说。
我端起咖啡杯,朝董事长办公室走。
走廊两边的工位上,几个年轻人看见我,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朱宏博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最东边,落地窗,正对着CBD的楼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峻豪来了,坐。”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我坐下,等他说。
老朱这个人,我跟他处了八年,太了解了。
他越客气,事情越棘手。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说:“峻豪啊,今年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确认我的表情,然后继续说:“利润下滑得厉害,投资方那边也逼得紧。董事会上周开了个会,一致同意……控制人力成本。”
我端着咖啡,没说话。
“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为难,“但这个节骨眼上,你跟公司共渡难关,公司也不会亏待你。”
“朱董,您直说吧。”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降薪百分之六十,暂定一年。等公司缓过来,全额恢复,外加年终奖翻倍。”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百分之六十。
一个月十九万变成七万六。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三遍。
不是因为要看内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峻豪,你也别多想,这是董事会的决议,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朱宏博又补了一句,“你是老员工,公司对你是有感情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韩磊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链接——“论大厂35岁以上中层的成本效益与组织冗余”。
当时我以为是随便转转的,没在意。
现在想想,这些事怕是早就计划好了。
“行,我签。”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笔。
朱宏博愣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松了口气。
我签完字,把文件推回去:“朱董,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没了。”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峻豪,公司不会忘了你的。”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签了,嗯……挺痛快……跟建文说一声……”
建文。
朱建文。
他儿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何欣怡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出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周总监,顾全大局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办公室。
我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九点会议的报告。
可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不是气的。
是清醒。
特别清醒。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从一个基层技术员干到研发总监,手里握着三个核心项目的技术架构。
去年年终总结的时候,朱宏博还在会上夸我:“峻豪是公司的宝贝,谁都挖不走。”
半年不到,宝贝就变成了成本冗余。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关了。
九点开会,我不想参加了。
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
是老婆赵诗雯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她知道今天朱宏博找我。
我没回。
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02
回到家的时候,赵诗雯正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油烧得嗞啦嗞啦的。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签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客厅坐下来。
客厅不大,八十平米的两居室,住了三口人。孩子房间的灯亮着,正在写作业。
赵诗雯从厨房探出头来:“多少?”
“六十。”
“我问你剩多少。”
“七万六。”
她没说话,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火关了。
然后她走出来,围裙没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家里的存款,二十三万。下个月你儿子的补习班要交两万四,房贷九千,车贷三千八,物业水电一千五……”
她一个一个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够撑半年。”她把卡推到我面前,“半年后,我去找工作。”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你不用去。”我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
因为我确实还没想好。
我只是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手机响了,是韩磊。
我接了。
“老周,在哪儿呢?”
“在家。”
“那个……降薪的事,你没多想吧?”他问,语气里带着试探,“公司也是没办法。”
“没多想。”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对了,明晚有个部门聚会,你来不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赵诗雯进了厨房,案板上的菜刀剁得咚咚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诗雯睡在身侧,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翻身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要是忍不下去,就别忍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在家带了八年孩子,不是没能力。大不了,我出去干。”
黑暗中,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再等等。”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电脑、笔记本、办公桌,跟昨天一样。
但氛围不一样了。
坐在我隔壁的技术员小刘,看见我走过来,眼神躲了一下。
茶水间里,两个小姑娘看见我进来,声音马上小了,端着杯子走了。
我接水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她们在走廊里交头接耳,表情很微妙。
我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准备处理邮件。
然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前两天的工作邮件,有好几封不见了。
我翻了翻收件箱,失踪的邮件都是跟项目相关的技术文档确认函。
我皱眉,打开系统后台,查了查日志。
日志显示,那些邮件是被手动删除的。
操作人:何欣怡。
我把电脑关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这些事。
降薪、删邮件、朱建文背后操作……
这些事串起来,不像是巧合。
我站起来,走到韩磊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他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怎么了?”
“我想问问,我邮箱里那些邮件谁删的?”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打了个哈哈:“邮件?什么邮件?系统升级,可能有些数据迁移出问题了。”
“我查到是何欣怡删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可能是她助手操作失误,我回头问问她。”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笑容不减。
我心里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他撒谎,而是因为他撒谎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虚。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下班,我走得比平时晚。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自己这几年所有的文件备份都拷了一份到U盘里。
然后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八楼,视野很好,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CBD灯火通明。
我掏出手机,翻到猎头发来的那条消息。
“K集团陈总想约您吃个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动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明天有空吗?”
两分钟不到,对面回了一个字:“有。”
03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约好的地方。
陈江生约的地方在金河街的一家川菜馆,二楼包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五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粗糙的皮肤。
他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扬了扬下巴:“坐。”
我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他摆了摆手:“出去吧,我们自己来。”
服务员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自己倒了杯白酒。
“喝点?”
“开车。”
“那喝茶。”
他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降薪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说:“你那个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想让我走。”
“让你走?”
“逼我走。”
他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说:“那你来我这儿吧。”
我抬头,看着他。
“薪资翻三倍,外加期权。”他说,“项目由你带,团队你自己挑。”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不动心。
是动心过头了,反而得冷静。
“你们K集团的业务,跟我做的不是一条路子。”我说。
“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是来,我做你的路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画饼。
但职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陈总,我能问一句话吗?”
“你问。”
“你挖我,看上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实在:“你手里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你今年四十二岁,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七年,其中八年在我那个老对头公司做研发总监。”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你手里握的那套技术架构,是他们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资产。你要是走了,他们那一套东西,三年之内做不出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听着,后背有点发毛。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这个行业里混了三十年,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然后站起来,伸出手:“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
我走出川菜馆,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猎头发来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还行。”
那天下午,我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的人还是那样,看见我绕道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满屏幕的代码。
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然后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日志提示,显示我的账号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有登录记录。
我晚上十一点半根本没碰电脑。
我点开日志,看了一下记录。
登录地点是:公司A座十一楼,办公区。
时间是23:47。
操作内容:下载文件。
我手凉了一下。
有人用我的账号,半夜下载了文件。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
里面没人。
我掏出手机,给小舅子赵智明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东西。”
赵智明回:“查啥?”
“公司机房的监控,昨天半夜的。”
赵智明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姐夫,你这是要干嘛?”
“你别管,帮我查。”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04
赵智明这人,虽然整天不务正业,开打印店亏了三年,但打探消息的本事一流。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发来一段监控视频。
时间显示是昨天夜里23:47。
画面里,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区,开了我的电脑。
何欣怡。
她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拿着一个U盘走了。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久。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但又不怎么意外。
我把视频存好,删掉了聊天记录。
然后给赵智明打了个电话:“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姐夫,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别骗我,他妈的我都看见了,何欣怡那个骚娘们动你电脑了。”
“别管了,我自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磊发来的消息:“老周,明晚部门聚餐,你来吧,大家都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行。”
聚餐那天,我到了饭店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二十多个人,坐了两桌。
韩磊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他旁边。
我坐了。
席间,大家喝酒聊天,气氛还算活跃。
但坐了一会儿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桌上的话题,总是绕着我转。
“老周,降薪的事,你心里没意见吧?”韩磊端着酒杯,笑着问我。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老周是顾全大局的人。”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周总大局观强。”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没说话。
何欣怡坐在另一张桌子,隔着一道走道,她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端着酒杯过来,站在我面前。
“周总监,我敬您一杯。”
我看着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周总监,”她笑着,声音不大,但桌子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您为公司辛苦了,降薪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公司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您放心,您的职位不会变的。项目那边,我们会安排新同事接手,您负责指导就行。”
她说完,整个桌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等着看我反应。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