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公公魏德海在楼下扯着嗓子喊。
我刚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围裙还没解,魏德海伸手拦住我:“女人回楼上吃,别在这儿碍事。”
我愣在原地,端着盘子的手悬在半空。
餐厅里挤满了亲戚,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没人说话,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那刚结婚半年的丈夫韩圣杰,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手机外卖App,点了一份16块钱的麻辣烫。
那是第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这事得持续五年。
01
我叫梁筱薇,嫁到魏家那年刚满24岁。
我妈走得早,我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韩圣杰是我高中同学,追了我三年,我总觉得这人老实、靠谱,不会像我爸年轻时那样不着家。
结婚那天我还跟我爹说:“爸,你放心,他跟他爸不一样。”
现在想想,这话说早了。
我们住的这栋楼是魏家老宅翻新的,四层,带院子。
公公魏德海在县城农机厂当车间主任,一辈子说一不二。
婆婆陈秀荣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话不多,手脚勤快,一年到头围着灶台转。
我第一次感受到魏家的规矩,是结婚第二个月的中秋节。
那天陈秀荣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我帮着洗菜、切肉、摆盘,一直干到下午两点。
厨房热得跟蒸笼似的,我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十二道菜端上桌,魏德海招呼亲戚们入座,然后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秀荣,你们别出来了,等我们吃完了再下来收拾。”
陈秀荣应了一声,麻利地把我拉到厨房角落的小桌子上,上面摆着几盘刚才“多出来”的菜。
“吃吧,别饿着。”她把一双筷子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愣住了。
“妈,我不上桌?”
“上什么桌啊,”陈秀荣摆摆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你爸说了,女人不上桌,这是规矩。你爷爷那会儿就这样,我这辈子就没上过桌子吃过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在嚼着菜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顶撞。
韩圣杰那天晚上回来,我跟他提起这事,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头都没抬:“他就那样,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你就当忍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韩圣杰和他妈一样,觉得这很正常。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来得很快。
腊月二十九,陈秀荣就开始备菜。
蒸馒头、炸丸子、卤猪蹄,厨房里热气腾腾。
腊月三十下午,我、陈秀荣、还有韩圣杰的姐姐韩雅璐,三个女人挤在灶台前,像打仗一样把十几道菜搞定。
晚上六点,亲戚们陆续到齐。魏德海招呼男人们坐主桌,女人们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但我还端着一盘红烧鱼站在灶台边,就听见魏德海喊了一嗓子:“筱薇,你上楼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端着鱼进了餐厅。
魏德海正对着满桌子亲戚吹牛他今年超额完成产值任务,看见我进来了,皱了皱眉:“不是让你上楼吗?”
韩圣杰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低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老公……”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端着那盘红烧鱼,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还是韩雅璐一把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走吧,上楼去,没事儿。”
我上了楼。
卧室的灯没开,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楼下传来男人喝多了的吼叫声和笑声,一阵一阵的,震得墙都在抖。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外卖App。
那家店叫“重庆麻辣烫”,一碗16块钱,满30元减5元。我凑了一单,花了26块。
等外卖到了,我坐在床边,拆开塑料袋,热气混杂着辣椒油的味道扑上来。我夹了一筷子,辣得眼泪直掉。
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怎么的。
02
到了第三年,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除夕夜一个人待在二楼卧室,习惯楼梯口飘上来的饭菜香,习惯楼下嘈杂的笑闹声。
点外卖也成了一种仪式感——每年除夕都要点那家的麻辣烫,好像只有这样,才证明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席之地。
但我没想到第三年会出事。
那年除夕,女儿苗苗刚满一周岁。苗苗从下午开始就有点蔫,体温一直在37度8左右。我抱着她坐在卧室里,给她喂了点退烧药,哄她睡了。
晚上六点多,亲戚们陆续来了。陈秀荣在楼下喊我下去帮忙,我把苗苗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下楼进了厨房。
“你帮我把那盘凉菜端出去,然后你就上去吧。”陈秀荣头也不回地交代我。
我端着凉菜进了餐厅。
亲戚们已经坐了大半,魏德海正给人递烟,韩圣杰忙着倒茶。看见我进来,魏德海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就行,上去看孩子吧。”
我刚把凉菜放下,楼上传来了哭声。
苗苗醒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卧室门,发现苗苗的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体温计一量,39度2。
我心里咯噔一声,赶紧从包里翻出退烧药,用滴管喂了两毫升。苗苗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抱都不管用。
“发烧了怎么不早说?”韩圣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下午就开始烧了,吃了药退了又烧起来了。”我抱着苗苗来回踱步,“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等会儿再说吧,我爸正在给亲戚敬酒呢。”
“等什么等?都39度多了!”
韩圣杰犹豫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我抱着苗苗在卧室里来回走,心急如焚。楼下传来了劝酒的声音——“来,老魏,再喝一个!”
“不行了不行了,刚才那杯还没喝完呢……”
等了快十分钟,韩圣杰还没上来。
我抱着苗苗下了楼,客厅里酒气冲天。魏德海正和两个老兄弟划拳,看见我抱着孩子下来,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爸,苗苗发烧了,得赶紧去医院。”
“发烧就发烧,吃了药不就行了?医生今天也放假,去了医院也没人。你先等会儿,等客人走了再说。”
“不行。”我声音发紧,“她烧得厉害,不能再等了。”
魏德海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说了等会儿就等会儿!你这人大过年的,非要给家里添堵是不是?”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看着我俩。
韩圣杰站在桌边,手里的酒还没放下。我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韩圣杰,你说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
“要不……就再等等?”
我死死抱着苗苗,转身走出了堂屋。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但风很冷。我用羽绒服把苗苗裹得严严实实,跑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苗苗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哭。我抱着她,眼泪跟外面的雨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到了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孩,一量体温:39度8。
“怎么烧成这样了才来看?”她皱着眉头,手脚麻利地给苗苗打退烧针、挂水。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苗苗皱巴巴的小脸。
韩圣杰是半夜一点多才来的。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棉袄都被雨淋湿了。他站在门口,小声说:“媳妇儿,我爸让我来给你送点饭。”
我没看他,低头握着苗苗的手。
“以后你跟你爸过吧。我和闺女过。”
他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饭盒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想了很多。
想我那做了一辈子饭、却从没上过桌的婆婆。
想我老实巴交、却从未为我出过头的丈夫。
想我怀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她以后会不会也要重复我的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03
从医院回来,我的心态变了。
我不再期待韩圣杰会站在我这边,也不再幻想公公会突然想通。我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开始认真经营我的甜品店。
那家店是我结婚前开在县城老街上的,面积不大,就二十几平米。
之前只当打工之余赚点零花钱,忙起来了也就顾不上了。
但从医院回来那个月,我像赌了一口气,拼了命想把它做好。
从请早做到傍晚关门,有时候累了就在店里打地铺睡了,第二天接着干。
韩圣杰来过几次,给我送饭,看我在厨房忙得满头汗,他只是站在门口抽烟。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我也没问。
到了第四年春节,我的甜品店已经有三个员工了。手头宽裕了,人也硬气了些。
但我没想到,公公的规矩会落在儿子头上。
腊月二十九,魏德海把6岁的儿子小宇叫到堂屋,说要教他“魏家的规矩”。
我当时在厨房炖汤,听到他扯着嗓门说:“小宇,你是家里的孙子,将来要给魏家传宗接代的。这家里头,男人说了算,女人伺候男人,懂不懂?”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奶奶伺候爷爷,妈妈伺候爸爸,将来你娶了媳妇儿,也这样。女人就是不能上桌,这是规矩!”
我放下锅铲,走到堂屋门口。
小宇坐在地垫上,魏德海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表情严肃得像在教小孩写作业。
“爷爷,那我妈妈也不能上桌吗?”
“对!你妈就是不能上桌。”
“为什么呀?妈妈做饭那么好吃……”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小宇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走进堂屋,声音尽量平静:“爸,您教小宇别的我没意见,这些不用教。”
魏德海抬头看着我,脸色铁青:“我教我孙子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儿子。”
“他还是我孙子呢!”魏德海站了起来,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这个家姓魏,我说了算!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小宇被吓哭了。
我抱起他,转身就走。
回到卧室,我把小宇放在床上,给他擦了擦眼泪。韩圣杰靠在外面的走廊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你听到了吧?”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他年纪大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那天晚上,苗苗趴在我膝盖上,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爷爷说女孩子不能上桌,为什么呀?”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爷爷说错了。你记住,你长大了想坐哪儿坐哪儿。”
苗苗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跑去玩了。
但我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明白的。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一个档案袋。每次点外卖,我都把收据小心地留下来,在上面写上日期和金额,塞进袋子。
一开始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许是隐隐觉得,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04
第五年,我的甜品店已经小有名气了。
不是那种一进门就排队的老字号,但足够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每个月的流水有五六万,除掉人工和成本,净落一万多。在县城,这收入不算少。
可我公公魏德海不这么看。
他只要有机会就拿话挤兑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哪有点正经媳妇的样子。”
小姑子韩雅璐回来的时候,也跟着附和:“嫂子,你看你天天忙那个店,家里也不管,爸当然不满意了。”
我从来不跟她吵。不是不敢,是不想把自己拉到她的层次上。
但要说我不在意,那是假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话,还有过去这些年堆在肚子里的委屈。想找个人说,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第五年春节前一个星期,我找我爹拿了一笔钱,给我那间甜品店做了简单装修,又订了一台展示柜。我想着春节过后天气暖和了,生意能更好一些。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妈那边的亲戚来拜早年。
我妈走得早,但我二姨、三姨每年都来。那天来了七八个人,魏德海忙前忙后地招呼,让陈秀荣备了满满一桌菜。
吃饭的时候,魏德海像往常一样招呼男人们上桌,给我们女眷安排在小桌子上。
我二姨是个爽快人,一看这阵势就皱了眉头:“这大过年的,怎么还搞这一套?”
魏德海装没听见。我三姨也是火爆脾气,直接说了句:“筱薇,你抱着孩子上主桌坐。”
我还没动,魏德海先开口了:“这是规矩,女人不上桌。”
“什么规矩?”我三姨腾地站起来,“我这外甥女一年到头在外面忙活,她挣的钱比你家韩圣杰还多,凭什么不让她上桌?”
魏德海一拍桌子:“这是魏家的家规!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家规?你这什么狗屁家规?”我二姨也跟着站了起来,“你们魏家那点破事,筱薇跟我哭了好几次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火药味十足。韩圣杰坐在主桌上,头埋得很低。我爹坐在一边,脸色铁青,但没开口。
我看了一眼满桌子菜,又看了看气得发抖的魏德海,最后还是拉了拉我二姨的手:“二姨,算了,别吵了。”
我二姨瞪了我一眼:“你就这么忍了?”
我摇了摇头,抱着苗苗上了楼。
那晚,我二姨她们走了之后,魏德海在楼下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说我不孝,说我带娘家人来闹事,说我让他丢了面子。
我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韩圣杰坐在床边,一句话也没说。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里面的收据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我把收据一张一张倒在床上,按照时间顺序理好,用红色皮筋扎成一捆。
“你在干什么?”韩圣杰终于开口了。
“记账。”我说。
他没再问。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陈秀荣就像往年一样开始忙活。我照例帮她洗菜、切肉、摆盘,只是这一次,我心里做了决定。
下午四点,菜全做好了。亲戚们也陆陆续续到了。魏德海在客厅招呼人,笑声顺着楼梯飘上来。
我回到卧室,把苗苗抱在腿上,小宇坐在床边玩玩具。
五点半,楼下开饭了。陈秀荣敲门进来:“筱薇,你先别下来,等会儿妈给你端点菜上去。”
“妈,”我叫住她,“今年你不用给我端了。”
“怎么了?”她一脸困惑。
“我等外卖。”
陈秀荣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晚上七点,我的外卖到了。
我下楼去取,经过餐厅的时候,魏德海正和亲戚们喝得高兴。他看见我手里的外卖袋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我上楼,把外卖摆在床头柜上。
酸菜鱼,还是那家的。
我夹了一筷子,酸的。
05
大年初三,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我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条件一般,但他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我和孩子们住。
小宇和苗苗白天在外面疯跑,晚上我哄他们睡了,就坐在客厅里跟我爹聊天。
“你就打算这么过下去?”我爹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不知道。”
“你那个店,能养活你自己和孩子吗?”
“能。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多,等天气暖和了,还能更好。”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离了吧。”
我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干脆。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掐灭了烟,“你妈走了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闺女受委屈。你要是觉得那个家待不下去了,那就别待了。爸这点退休金,够你们娘仨吃喝的。”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韩圣杰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爸让你回去,说不能让孩子在那边过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大年初五,韩圣杰开车来接我了。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带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我爹坐在沙发上没动,连杯水都没给他倒。
“爸,我来接筱薇和孩子回去。”韩圣杰站在门口,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爸呢?”
韩圣杰没吭声。
我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也是个男人了,怎么连句话都不敢替自己媳妇说?”
韩圣杰低着头:“爸,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爹指了指我,“你跟她说。”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了,看见韩圣杰,小宇扑了上去:“爸爸!”苗苗也抱着他的腿喊爸爸。韩圣杰蹲下来抱着两个孩子,眼圈红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苗苗在后座睡着了,小宇看着窗外。
“媳妇儿,”韩圣杰忽然开口,“今年的年夜饭……我让我爸破一次例,让你上桌。”
我没接话。
“真的,我跟他好好说说。”
“韩圣杰,”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声音很轻,“你觉得问题是我能不能上桌吗?”
他没回答。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魏家,魏德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陈秀荣赶紧过来接过孩子,小声问我想吃什么,她去做。
我说不吃,带着孩子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公公。他正翘着二郎腿,看一部抗日剧,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
电视里的枪炮声很响。
06
元宵节那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星期天,韩圣杰带着我和孩子们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回来的时候,小宇手里捧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高高兴兴地跑进堂屋。
魏德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小宇跑进去,兴奋地说:“爷爷爷爷,你看我爸给我买的新书!”
魏德海接过书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这谁给你挑的?”
“我妈挑的。”
他把书往茶几上一摔:“你一个女的,给你儿子买什么书?他以后要学的是规矩,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宇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从门口走进来:“爸,我给我儿子买书怎么了?”
“怎么了?你一个当妈的,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孩子,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现在还学会给儿子做主了?”
“我赚钱养孩子,给儿子买书,这有错吗?”
“有你什么事?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的算!”
韩圣杰拦在中间:“爸,你别说了。”
魏德海瞪着他:“你让开!我今天就要说清楚!梁筱薇,你嫁进我们魏家,就得守我们魏家的规矩。女的就好好待在家里,别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爸,我不是你的奴隶。”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奴隶。我结婚是因为我爱韩圣杰,不是来给你们魏家当牛做马的。”
魏德海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小宇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苗苗在楼上也被吓醒了,开始大哭。
我弯腰抱起小宇,转身就往外走。
韩圣杰在后面喊:“媳妇儿!别走!”
我没回头。
到了院子里,冷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我抱着小宇站在院子里,听着身后堂屋里传出来的争吵声——魏德海的咆哮声,韩圣杰的声音,还有陈秀荣在中间劝架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爸,我现在回娘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爸去给你开门。”
我抱着小宇,站在马路边的路灯下等出租车。四周很安静,春节的红灯笼还挂在各家门口,被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韩圣杰追了出来:“媳妇儿,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跟我爸说。”
“你已经说了五年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
“我真的……我不忍心看你们这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通红,紧紧攥着拳头。
“那你忍心看我这样?”
他说不出话来。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把小宇放进去。
“韩圣杰,”我坐在车里,抬头看着他,“今年除夕夜,你要是能让我跟我女儿安安生生坐在饭桌边上吃一顿饭,我就回来。要是不能……那就别费心了。”
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韩圣杰站在路灯下,一直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07
元宵节之后,韩圣杰来我爹家找了我好几次。
第一次是带着水果和点心,第二次是带着陈秀荣做的卤味和饺子。每一次,魏德海都打电话来骂他,说他“没出息,被女人拿捏住了”。
但韩圣杰还是来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把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全都是魏德海这些年在各种场合的照片:在厂里开会的、在亲戚家喝酒的、在院子里跟邻居聊天的。
但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身边没有女性。
开会的时候是他的男下属,喝酒的时候是他的老兄弟,聊天的时候是他的老街坊。
“我查了一下,”韩圣杰声音低低的,“原来我爸那边的规矩是从我爷爷那儿传下来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女人就是不能上桌,不能喝酒,不能跟男人同桌吃饭。我妈嫁进来三十年,从没跟我爸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我在照片里翻着,看到一张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全家十几口人站在一起,唯独女人都不在镜头里。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这是规矩。”
他坐下来,把头埋在手里:“我一直以为这是对的。我妈也是这样过的,我姐也是这样过的,所以我觉得你也应该这样。”
“后来呢?”
“后来……”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后来我发现,我妈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她这一辈子,连张正儿八经的全家福都没拍过。”
我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我想到陈秀荣——那个从我嫁进魏家第一天起,就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还在洗碗。
她的腰早就直不起来了,手也粗糙得像砂纸。
但她说这“都是应该的”。
“筱薇,”韩圣杰忽然握住我的手,“今年的年夜饭,我一定让你带着苗苗坐在主桌上吃。”
“你有办法?”
“有。”
他站起来,看着我:“不是求他,不是跟他吵。是用我的方式,让他知道——这是他欠你的。”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终于像个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我的甜品店生意更好了。秋天,韩圣杰升了职,做了车间副主任。冬天,腊月到了。
腊月二十八,韩圣杰打电话给我:“明天,能不能让孩子回来过年?”
“我来处理。”
“好。”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第一次在卧室里吃16块钱的麻辣烫,抱着女儿在出租车上哭,儿子被吓得躲在我怀里发抖……
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跟韩圣杰算过这笔账。
我起身把那个档案袋翻出来,把里面的收据数了又数。
145张。8570块5毛。
08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魏家。
魏德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见我进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陈秀荣赶紧过来接孩子,小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苗苗拉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今天晚上我们跟爷爷一起吃饭吗?”
“那我能跟你坐一起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能。以后你去哪儿,妈妈都跟你坐一起。”
下午,陈秀荣照例开始忙活,我也照例去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陈秀荣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聊天:“你爸这些天没少发脾气。”
“我知道。”
“圣杰这几个月,天天跟他爸吵,吵急了就摔东西。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但圣杰就是不肯让步。”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妈,你怪我没?”
陈秀荣放下手里的菜刀,看着我:“怪你什么?”
“怪我把家里闹成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你。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也像你这样,会不会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上六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小姑子韩雅璐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我:“嫂子,你还要怎么样?爸都让了一步了,你还摆架子?”
韩圣杰从楼上下来,把我拉到一边:“今晚我来说。”
“你打算怎么说?”
“你别管,在楼上等着。”
我上楼,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
楼下很吵,劝酒声、谈笑声一声不响地传上来。我看了看手机,七点。
七点半。楼下忽然安静了。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韩圣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了。
我心跳猛地快了。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吵,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忽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韩圣杰站在门口,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眼眶发红。
“媳妇儿,跟我下来。”
“在楼下。他同意了。”
我跟着他下了楼。
客厅里鸦雀无声。亲戚们站了一圈,没有一个说话的。魏德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韩圣杰拉着我的手走向饭桌。
饭桌上摆满了菜,主桌和往常一样坐满了男人。韩圣杰在桌边加了一把椅子。
“坐这儿。”他指了指椅子。
整个屋子里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魏德海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下去。
我拉了一下韩圣杰的衣袖:“你先听我说句话。”
我拿出那个档案袋,拉开封口,倒出那145张外卖收据。它们像雪花一样洒在饭桌上,落在菜盘旁边,落在酒杯旁边。
魏德海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
我拿起一张收据,上面写着:第一年除夕。16元。麻辣烫。
“第一年除夕,我在楼上吃了16块钱的外卖。”
我又拿起一张:“第二年中秋,我一个人在店里吃了12块钱的炒粉。”
“第三年除夕,你孙女发高烧39度8,我抱着她在医院吃了20块钱的盒饭。”
“第四年春节,你教小宇说‘女人不能上桌’,我在楼上点了23块钱的酸菜鱼,配米饭不要钱。”
我把那些收据收起来,整整齐齐摆成一叠。
“145张。8570块5毛。爸,这是我在这个家受的五年,吃的外卖。”
我看向韩圣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话说出口的当下:“想让我上这张桌,先把去年的饭钱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魏德海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韩圣杰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他拿起一张收据,手指哆嗦得厉害,“这些,你都留着?”
“都留着。从第一年到第五年,每一张,我都写了日期。”
魏德海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对,”我说,“爸,我不是要跟你吵,也不是要跟你要钱。我是要你看到,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
“我知道您觉得这是规矩,”我打断他,“可我想了很久,这规矩是谁定的?我婆婆嫁到你们魏家三十年,她吃过一回团圆饭吗?我女儿今年四岁,她问过我多少次为什么妈妈不能跟她一起吃饭?我儿子今年六岁,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女人不能上桌’——爸,您觉得这规矩传下去,传的是好还是坏?”
魏德海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
陈秀荣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汤,隔着玻璃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09
那个除夕夜,我最后没走。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而是因为苗苗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别走。”
我蹲下来抱着她,眼泪滴在她的头顶上。
韩圣杰把饭桌上的收据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装进档案袋里,然后走到魏德海面前,说:“爸,今天这顿饭,我带着你孙女和媳妇儿吃。”
他拉着我和苗苗走到桌边,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把苗苗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苗苗高兴地晃着小腿:“妈妈跟我一起吃饭啦!”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筷子。
魏德海站在桌子另一边,脸上铁青一片。他盯着桌上的菜,盯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转身走进里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苗苗碗里,又给小宇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吧。”
苗苗埋头扒饭,小宇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紧锁的房门,也低头吃了起来。
韩圣杰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亲戚们匆匆忙忙扒了几口饭就告辞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韩圣杰,还有两个孩子。
我把碗筷收拾好,准备去厨房。陈秀荣从厨房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碗。
“我来洗。”
“妈……”
“你去坐着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辈子,也就在厨房里能做点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龙头下洗着碗。水声哗哗响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年初一早上,魏德海没出来吃早饭。
陈秀荣把粥端到他房门口,敲了两下门,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粥端进去又端出来,一口没动。
韩圣杰去敲了两次门,里面只传来一句:“滚。”
年初二,我爹来了。
他带了一箱酒,一箱奶,直接进了院子,进了堂屋。魏德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爹进来,愣了一下。
“老魏,坐。”我爹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魏德海。
魏德海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的,”我爹点上烟,吸了一口,“我只是跟你说一件事。这五年,我这个当爹的,眼睁睁看着我闺女受苦,什么都做不了。不是我不想做,是我觉得她嫁出去就是你家的人,我管不着。但今年我想通了——她是我闺女,她好不好,我管得着。”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爹把烟灰弹了弹,“你要是觉得她给你们魏家丢人了,那就别要了。让她回来,跟孩子一起。我养得起。”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女儿是我的命。你要是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这个当爹的,不是吃素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筱薇,走不走啊?”
“爸,”我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魏德海,又看了看抱着苗苗的陈秀荣,“我不走。”
我爹笑了:“那你可得争气。”
“我会的。”
大年初三,魏德海感冒了。
他一向身体硬朗,这次却病得厉害,躺在床上直哼唧。陈秀荣忙前忙后地伺候他,熬药、煮粥、擦身子。
韩圣杰去帮他倒药的时候,魏德海忽然拉住他的手:“圣杰,你媳妇儿……还在吗?”
“在楼上。”
“你让她下来一趟。”
韩圣杰愣住了,但还是去楼上叫我。
我下楼进了魏德海的卧室,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他看见我进门,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我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那些收据,给我看一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档案袋,递给他。
他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有些收据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渍模糊了,但他还是努力地辨认着。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年第5次,第5年。
点点奶奶做了13个菜。
我买了26块钱的酸菜鱼。
一边吃一边哭。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已经不想忍了。”
他看完,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你恨我不?”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因为我想让我女儿看到,她妈妈不是被欺负就逃跑的人。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堂堂正正坐在自己的饭桌上吃饭。”
他转过脸去,望着窗外的光,很久很久。
10
大年初六,魏德海终于起床了。
他吃了陈秀荣做的一碗面,然后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我带着两个孩子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爷爷!”苗苗跑过去,“爷爷你好了吗?”
魏德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苗苗的脸:“好了。爷爷好了。”
“那今天晚上我们能一起吃饭吗?”
魏德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能。”
那天晚上,陈秀荣做了一桌菜。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没像以前一样把菜端上桌就躲进厨房。她系着围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哪儿。
“妈,”我把她拉到主桌旁边,“坐这儿。”
她看着我,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魏德海。
魏德海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满桌子的菜,说了一句:“坐吧。”
陈秀荣坐下了。
她的眼睛湿了,但她没说一句话。
苗苗坐在我旁边,小宇坐在韩圣杰旁边。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围着一张圆桌。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秀荣碗里:“妈,吃。”
她低下头,夹起排骨往嘴里塞,眼泪滴在饭粒上。
“这个排骨,我做了三十年,每一年的除夕都做,”她夹起第二块,“但我自己从来没尝过什么味道。”
魏德海停下了筷子。
苗苗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嚼得香香的:“奶奶做的好好吃呀!”
饭桌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筷子做着自己的事。
吃了大概十分钟,魏德海忽然端起酒杯,看着我。
“梁筱薇,这杯酒,我敬你。”
我愣住了。
“你啊……没做错什么。是我想错了。”
他仰头把酒喝完,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以前那些事,以后不提了。”
我端起酒抿了一口,没回话。
韩圣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饭后,我收拾碗筷,陈秀荣抢着要洗。
“妈,”我按住她的手,“今天是第一次,咱们娘俩一起洗。”
她看着我,笑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厨房里热气氤氲。陈秀荣递给我一个碗,我擦干净放在碗架上。
“筱薇,”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活得特别窝囊?”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觉得窝囊。”她低下头,“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嫁进来的时候,你外婆就是这么教我的。女人就该这样。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别的活法。”
“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光,“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的床上,韩圣杰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
“媳妇儿,你开心吗?”
“还行。”
“那就是不开心?”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爸今天虽然说了那些话,可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我知道。以后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用一辈子。”
我没说话。但我没拒绝他翻过身来,从背后抱住我。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傍晚,陈秀荣照例开始包汤圆。
糯米粉、芝麻馅、花生碎,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包汤圆,苗苗捏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笑着举起来:“看!螃蟹汤圆!”
魏德海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苗苗举着那个不成样的汤圆跑过来,忍不住笑了。
“这什么玩意儿?”
“螃蟹!爷爷你看,有腿的!”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螃蟹是四只腿的?”
“八只!妈妈说过八只!”
“好好好,八只。爷爷给你捏一个八只腿的。”
男人有些笨拙地捏了一个汤圆,八个角歪歪扭扭地凸出来。苗苗高兴得跳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陈秀荣端上一大盆汤圆,热气腾腾。
苗苗第一个夹走那个“螃蟹汤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好甜!”
全家都笑了。
我夹了一个尝了一口,黑芝麻的香浓慢慢融化在嘴里,甜丝丝的。
韩圣杰在桌下又握住我的手。
“以后每年元宵节,咱们都一起包汤圆。”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灶台边、被赶回卧室的新娘。
五年了,我吃够了外卖。
也该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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