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饭桌上,一直有个多出来的碗筷。
梁阿姨每周五准时到,风雨无阻。一坐就是18年。我妈每次都做四个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比过年还丰盛。
邻居说她是我妈养的一只“吸血虫”。我问过我妈,她红着眼说:“她是咱家的恩人。”
我不懂。
直到那个雨夜,我爸喝高了。我扶他回屋,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梦婷……那年……是爸开车撞死了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你梁姨替爸坐过牢……三天。”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01
我叫傅梦婷,今年28岁。
从我记事起,梁阿姨每周五都来我家吃饭。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
我妈每次都提前准备。
洗菜、切肉、炖汤,忙活一上午。
要是梁阿姨来晚了,我妈就站在阳台上张望,嘴里念叨:“你梁姨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有一次我妈感冒,烧到38度5。我劝她别做了,随便吃点。我妈不听,硬撑着炒了四个菜。
梁阿姨来了,一看我妈脸色不对,问:“春梅你咋了?”
我妈笑笑:“没事,老梁,快坐下吃。”
梁阿姨没动,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有气,饭桌上摔了筷子:“妈你发烧还做饭,至于吗?她又不是你亲妈!”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给我闭嘴!”
我愣住了。
梁阿姨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春梅,我走了。”
我妈拉住她:“老梁你别走,梦婷小,不懂事。”
梁阿姨没回头。我妈追到门口,我听见梁阿姨说了句:“春梅,别让孩子恨我。”
我妈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老梁,是我欠你的。”
我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我妈欠她什么?她凭什么让我妈这么伺候她?
这件事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妈以前性格挺泼辣的,跟邻居吵架从不服软。
可只要梁阿姨来了,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声音都轻了。
好像梁阿姨是个易碎的物件,碰不得。
我问我爸:“梁阿姨到底是谁?怎么跟咱家这么熟?”
我爸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你妈的朋友。”
“那她怎么老来?”
我爸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你妈愿意。”
就这么一句,没了。
我总觉得我爸对梁阿姨的态度很奇怪。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躲。每次梁阿姨来,我爸就躲进书房,等饭吃完了才出来。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书房里我妈跟我爸在说话。
我妈说:“老梁下周过生日,你说要不要办一桌?”
我爸沉默了很久:“你看着办吧。”
我妈又说:“这些年,老梁也不容易。”
我爸突然提高声音:“我知道!不用你说!”
然后就没声了。
我贴着门板,只听见我妈在哭。那种压着嗓子的哭法,像是怕人听见。
我慢慢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问号。
第二天放学,我绕路去了梁阿姨家。
她住在我家对面那条街上,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择菜。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梦婷?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妈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她笑了:“你妈又麻烦你。”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招呼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水。我看了一圈,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男人,长得挺端正。应该是她丈夫。
我指着照片问:“这是你老公?”
梁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嗯。”
“他……走了?”
“嗯,好些年了。”
“怎么走的?”
梁阿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梦婷,姨给你煮碗面吧。”
我说不用,要走。她拉住我,眼圈有点红:“你长得真快,都成大姑娘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摸着我手背有点疼。我有点不好意思,抽回手:“那我走了。”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梁阿姨站在阳台上,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起来挺孤单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回家后,我发现我妈在翻柜子。柜子里有个铁盒子,我妈抱着盒子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事,想起一些旧事。”
她没给我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我注意到,那个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上面写着:2006年。
02
梁阿姨50岁生日那天,我妈忙了一整天。
清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鸡、虾,大包小包提回来。平时连条鱼都舍不得买的人,那天花了两百多。
我帮忙打下手。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你梁姨这辈子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那她怎么不再找一个?”
我妈手停了:“说什么呢,她心里有人。”
“谁啊?她老公?”
我妈没吭声。
“妈,梁阿姨她老公怎么死的?”我又问。
我妈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下来:“出车祸。”
“肇事司机呢?”
我妈把菜往水池里一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洗菜去!”
她的语气挺冲。我没敢再问。
我爸那天下午就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他又倒上,接着抽。
我忍不住说了句:“爸你别抽了,屋里全是烟味。”
我爸没理我。他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梁阿姨六点到的。她穿了件新衣服,枣红色的,衬得气色不错。我妈迎上去:“老梁,今天你最大,快坐。”
梁阿姨笑了:“春梅,你整这阵仗,我真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不去的,咱俩谁跟谁。”
饭桌上,我妈先给梁阿姨夹了一块鱼:“老梁,多吃点。”
梁阿姨看着我,眼里有点水光:“梦婷也吃。”
我低头扒饭。我爸闷声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妈劝他:“你少喝点。”
我爸摆摆手:“高兴。”
我们四个人坐在桌边,气氛说不上热闹,但也还行。梁阿姨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她讲起以前跟我妈在纺织厂的事,说她们俩一个班,我妈总帮她顶班。说我妈那时候厂花,好多小伙子追,最后被我爸追走了。
我妈笑了:“你梁阿姨才好看,当年追她的人多了去了。”
梁阿姨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春梅,我这辈子,没啥好牵挂的了。”
我妈赶紧夹菜给她:“说啥呢,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长啥长,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梁阿姨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她放下杯子,眼泪就下来了:“春梅,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我妈眼眶也红了:“老梁,别说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我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低头吃饭。我爸放下酒杯,说了句:“老梁,来,我敬你一杯。”
梁阿姨抬起头,看着我爸。
那一眼,我看着心里一紧。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挺复杂的。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老梁,这杯酒,我敬你。这些年,辛苦了。”
梁阿姨接过酒杯:“长明,你不用说这些。”
“不,要说。”
梁阿姨没接话。她端起酒杯,喝光了。然后站起来:“我有点晕,先回去了。”
我妈拉住她:“老梁,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睡吧。”
“没事,几步路。”
“那你等一下,我送你。”
梁阿姨摆摆手,自己走了。我妈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爸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我妈说:“长明,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爸没说话。
“老梁这些年,心里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够了!”我爸猛地站起来,“别说了!”
我妈没再说话。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妈的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他回头看我一眼:“不早了,去睡吧。”
“爸,你跟梁阿姨到底……”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知道问不出什么,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把烟掐了,又点上一根。风吹过来,烟雾散开,他的脸模糊在夜色里。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梁阿姨为什么哭?我妈为什么难过?我爸为什么不让我问?
这些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翻了个身,我看见窗外有光。
是梁阿姨住的那栋楼。五楼亮着一盏灯,很暗,像是床头灯的光。
我忽然想,梁阿姨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脑子里全是问号。
03
梁阿姨生日过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我妈很少笑了,做饭也不哼歌了。我爸回家越来越晚,回来就躲书房里。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
我心里憋得慌,又不敢问。
有一天放学,我看见梁阿姨站在学校门口。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出来,笑着招手:“梦婷,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梁阿姨,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她递过橘子,塑料袋上还沾着超市的标签。我知道不是“路过”,她家住在城东,我学校在城西,横跨半个城。
“姨,你特意跑一趟?”
她有点不自在:“也不是……就,想看看你。”
我把橘子接过来,想说谢谢,喉咙有点堵。
梁阿姨摸了摸我的头:“你长这么大了,姨老了。”
“不老,你还年轻。”
“啥年轻啊,都五十了。”她笑了,皱纹在眼角堆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跟我妈同龄,但比我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年过年那件。
“姨,你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搬来跟我妈住吧。”
梁阿姨摇头:“那可不行,你妈有你爸,有你这个家。我不凑那个热闹。”
“那……你每周都来我家吃饭。”
她笑了笑:“好,姨每周都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很慈爱,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梦婷,你以后有啥事,跟姨说。”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点点头:“好。”
梁阿姨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酸酸的。
回家后,我妈正在做饭。我把橘子放在桌上,我妈看见了:“你买的?”
“梁阿姨给的。”
我妈的手停了:“你梁姨来了?”
“嗯,在校门口等我。”
我妈低下头,切菜的动作慢下来。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妈,你跟梁阿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妈没回头,只是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已经28了。”
“有些事,不是年龄的事。”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什么力气。
我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我翻出我妈那个旧铁盒子。盒子没上锁,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我妈,梁阿姨,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搂着梁阿姨,笑得挺开心。是我妈跟梁阿姨的合影,背景是纺织厂门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6年,我们仨。”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男人是谁?梁阿姨的丈夫吗?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好盒子。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我一定要查清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旧图书馆,翻2006年的报纸。
我记得我妈那个盒子上的年份——2006年。梁阿姨丈夫也是那一年出事的。
旧报纸都存了档,我翻了两个小时。终于,在8月14日的晚报上,找到了一则短讯:“雨夜车祸,一男子横穿马路被撞身亡。事故地点为城北幸福路交叉口。据警方通报,死者陈某,49岁,当晚饮酒后横穿马路,不幸被过往车辆撞倒。肇事司机已与家属达成谅解。”
我心里一跳。
死者陈某,49岁。是不是就是梁阿姨的丈夫?
我拿着报纸,手有点抖。上面写着:“已与家属达成谅解”。也就是说,私了了。没坐牢。
我继续往下看。新闻里提到了肇事司机:未公布姓名。
为什么没公布?
我打电话给我一个做记者的同学。他说,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可能:一是司机身份敏感,不宜公开;二是双方私下达成协议,受害方要求不公开。
我脑子里闪过梁阿姨那张照片。她站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
她丈夫死了。她是怎么做到“谅解”的?
0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心情复杂得不行。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剧,我爸还是老样子,在书房里。我坐到我妈旁边,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妈,梁阿姨的丈夫,是2006年出车祸死的吗?”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图书馆查了旧报纸。”
我妈没说话。她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却忘了按。
“妈,那份报纸上说,家属已经谅解了老板。梁阿姨她……”
“别问了。”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到底是谁撞的?为什么没有公布司机姓名?梁阿姨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原谅了?”
“我说别问了!”我妈猛地站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也站起来了:“妈!我28岁了!不是小孩了!你们瞒了我18年,到底还要瞒多久?”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得很长了,他没有弹。
“梦婷,”他说,“你过来,爸跟你说。”
我妈拉住他:“长明!”
“够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瘆人,“春梅,这事瞒不住了。迟早要知道的。”
我妈哭了:“不能说……不能说……”
“妈,到底是什么事?”
我妈没回答。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叹了口气:“你梁阿姨的丈夫,是爸撞死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八月的雨夜,爸开车回来,他从路边跑出来……喝多了酒,横穿马路……爸来不及刹车。”
我没说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着不能动。
“你梁阿姨知道是爸撞的。她没报警,没起诉,选择了私了。她去找死者家属谈,自己垫了赔偿款。条件是……别让爸坐牢。”
“为什么?”
我爸低下头:“她跟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不忍心看咱们家散了。”
“那梁阿姨为什么每周都来咱家?她不恨你吗?”
“恨。”我爸的声音很轻,“她也恨自己。她说,要是那天她拦着她丈夫不让他喝酒,就不会出事。她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才……”
“对。她来咱家,是来看你妈的。也是来看看……那个夺走她丈夫的人,过得怎么样。”
我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脑子里反复想着梁阿姨的脸。她每周五来到我家,坐在饭桌边,看着我爸妈,看着这个家。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她看我的眼神,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她是不是有时候,也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孩子?
我拿起手机,翻出梁阿姨的号码。我按了拨号键,又挂断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梁阿姨家。
她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梦婷?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她擦擦手:“进屋坐,姨给你倒水。”
“不用了,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瘦了,头发也白了更多。
“姨,我都知道了。”
她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05
院子里静极了。
水杯的碎片散了一地,水渍慢慢洇开。梁阿姨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碎片。她的手在抖。
“姨,别捡了。”
她没说话。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
“姨,你为什么……不恨我爸?”
梁阿姨抬起头,看着我。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用力抽回了手。
“恨有什么用?恨能让你妈过得好?恨能让这个家完整?”
“可是……”
“没有可是。”她站起来,“你爸欠我一条命。可我也欠你妈的。”
“什么意思?”
梁阿姨没回答。她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30多岁的样子。旁边站着梁阿姨,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不大,两三岁。
“这是……”
“我收养的孩子。”
“收养?”
“他叫于鹏。那天晚上……你爸撞死的,不只是我丈夫。还有另一个人,叫于茂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于茂才那天喝了酒,我丈夫也喝高了。两人一起过马路,一起被撞了。于茂才当场就死了,留下他老婆和一个3岁的儿子。他老婆本来就身体不好,听说丈夫没了,半年后也跟着去了。孩子成了孤儿。”
“所以你就……”
“我把他收养了。”梁阿姨的声音有点干,“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那孩子太可怜了。”
“可他是我爸……”
“跟你爸没关系。跟谁撞的没关系。孩子是无辜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照片都捏皱了。
“于鹏现在在哪?”
“在外地工作,每年回来一次。他不知道……不知道是你爸撞的。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
“他知道我丈夫是车祸死的,但他不知道肇事司机是谁。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瞒着。也不能让他知道。”
梁阿姨看着我:“梦婷,你就当……没听过这件事。”
“可我听到了。”
“那你答应姨,别去问他。别去打扰他。他已经在外面安家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
我没点头。我说:“姨,你太苦了。”
梁阿姨笑了,笑得很难看:“姨不苦。姨有你这个念想。”
她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柜子里。那个柜子很旧了,柜门都关不严实。
“姨,你恨不恨我?”
梁阿姨愣了一下:“恨你干什么?又不是你开的车。”
“可我爸……”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她说了跟我爸一样的话。
我站在她家里,看着这个破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阳台上晒着她一个人的衣服,薄薄的几件。
墙上依然挂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姨,我妈说……那天晚上,是你打电话让她来接你的。你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
梁阿姨的手停了一下:“因为那时候,你爸已经慌了。他坐在车里,浑身发抖。我不能让他出事。他出了事,你妈怎么办?你怎么办?”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
“嗯。”
“那我爸呢?你想过他吗?”
梁阿姨没说话。
我忽然懂了。她恨我爸,但她更怕我妈伤心。她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我妈失去这个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妈为什么对梁阿姨那么好。
那不是欠债。那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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