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深夜,我被一泡尿憋醒。

伸手一摸,身边空了。彭银娥的枕头还有余温,人却不在。我迷迷糊糊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亮了,上面躺着一条短信。

“银娥,他签字了吗?别拖了,姓魏的那边催得紧。”

发信人是宋辉。

我脑子嗡的一下。结婚三十年,我从没翻过她的手机。可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密码——女儿的生日。

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头像是宋辉。

最新一条消息:“你放心吧,他属羊的,命里就该有这一劫。合同我已经改好了,明天他签字就生效。”

卧室门缝里透进光。我光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听见彭银娥压着嗓子说:“他这两天好像起疑了,我有点怕。

然后是宋辉的声音:“怕什么?他那种老实人,你给个笑脸他就信了。这么多年你不是最清楚?”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地。

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知道,这张床,我再也不能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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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曹守仁,今年五十五,属羊。

七月初刚办了退休手续,本想着总算能歇歇了,好好陪陪老伴,把老家的房子翻盖一下,过几天清闲日子。

可老天爷的算盘,从来不是按我的想法打的。

我从年轻时候就有个毛病——太信人。

我老家是农村的,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一路干到车间主任,靠的就是一个“实在”。

谁找我帮忙,我从没推过。

谁跟我说两句好话,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宋辉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们一块进厂,一块学徒,一块喝酒。

他家里有事,我第一个到。

我爹去世那年,他陪着守了三天灵。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除了彭银娥,就是宋辉最靠得住。

可就是这个人,五年前让我背了一口大黑锅。

那年厂里财务出了点事,一笔三十万的账对不上。

宋辉管着仓库的进出单,他偷偷用了我的章子,做了一批假单据。

事情查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厂里开会,领导拍着桌子问是谁干的。

宋辉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等着他站出来。可他没有。

后来我背了处分,丢了提副厂长的机会,还被扣了半年奖金。

有人私下告诉我,说是宋辉搞的鬼。

我不信,还去找他对质。

他眼泪汪汪地说:“老曹,我怎么可能害你?肯定是有人栽赃!”

我信了。

彭银娥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架。

她说:“曹守仁,你是不是傻?全厂都知道是他宋辉干的,就你还护着他!”

我说:“几十年的兄弟,他不会那么对我的。”

她气得摔了碗:“你这辈子就毁在心软上!”

我没吭声。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对。可一个人活了五十多年,有些毛病已经改了。

儿子曹天佑也是我的心病。

三十岁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跟他那帮朋友瞎混。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不是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就是说在外面欠了债。

彭银娥惯着他,每次都偷偷给。

我说过几次,她跟我急:“我不给他谁给?你这个当爹的管过他一天吗?从小到大,你陪过他几天?”

这话扎心。

但她说得没错。

我年轻时候老加班、老出差,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撑着。

儿子开家长会是我去,女儿生病是我背去医院。

那几年,村里人都说彭银娥是“守活寡”。

所以我总觉得欠她的。

她说什么,我都顺着。

她想管钱,我工资卡交给她。她想给儿子买房子,我把积蓄全拿出来。她说想回老家盖房子,我也答应了。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一个让着另一个,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七月十五那天晚上,那条短信把我打醒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彭银娥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把她的手机拿起来。

密码还是女儿的生日。

我翻了她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跟宋辉的通话有二十多次,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三分钟。

又翻了微信。

宋辉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只有昨晚最后几条还在。我往上滑,什么也看不到。她删得很干净。

我又翻了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叫“魏耀华”的名字。备注写的是“表哥”。

可我记得,彭银娥娘家没有姓魏的亲戚。

我把手机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彭银娥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就起来活动活动。”

她“嗯”了一声,坐下喝粥。

我偷偷看她。

五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还算好。头发染过,脸上也没多少褶子。她在家里穿得随便,但出门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这些年,我从没怀疑过她什么。

可现在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吃完饭,她说:“老宋说中午要过来,说有个好事跟咱们商量。他那个远方表哥也来,说是搞工程的。”

我心里一紧。

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什么好事?”

“还不是咱们家那块宅基地的事。”她放下碗,“老宋说村里可能要开发了,要是能赶上这趟车,宅基地能卖个好价钱。”

我没接话。

她看我不吭声,又说:“咱们现在手里也没什么钱,天佑要结婚,总得给他准备点吧?”

“准备什么?”我说,“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结什么婚?”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曹守仁,你什么意思?那是你儿子!你就一点都不替他想想?”

我不想一大早就吵架,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看着办吧。”

她这才缓了脸色,继续收拾碗筷。

中午十一点,宋辉来了。

他比我大两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人看起来很精神。一进门就笑眯眯地喊:“老曹!好久不见!”

我也笑了笑:“来,坐。”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宋辉介绍说:“这是我表哥,魏耀华,搞工程的,在村里那边门路熟。”

魏耀华冲我点点头:“曹哥好。”

我也点了点头。

饭桌上,彭银娥忙前忙后,炒了好几个菜。宋辉跟魏耀华一唱一和,说着我们村那边的情况。

“老曹,我跟你说,你们村那边要开发了。”宋辉夹了一筷子菜,“我表哥认识规划局的人,说那条线正好从你们村过,补偿款少说也得两三百万。”

我没说话。

魏耀华接话:“曹哥,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给你弄个最好的价。”

彭银娥在旁边帮腔:“你看,人家老宋跟表哥也是好心,咱们要是不抓住机会,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再说吧。”我说。

宋辉看了彭银娥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我没看清的东西。

吃完饭,他们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宋辉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曹,咱们几十年的兄弟了,我不会害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彭银娥睡得早。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守仁,咱家那块地,你得守住了。”他喘着粗气,“底下有东西。好东西。”

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没当回事。

可现在想来,老爷子一辈子没说过假话。他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我灭了烟,轻手轻脚走过去。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彭银娥没睡。

她蹲在柜子前,正在翻我的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父亲留给我的老地契。

她拿出手机,对着地契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又放了回去。

关了灯。

躺下了。

我站在门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推门进去问她,又忍住了。

我回到客厅,又重新点了一根烟。

老父亲啊,你当年说的好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

让一个跟你过了三十年的人,变成了一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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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趁彭银娥出去买菜,开始翻家里的柜子。

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我总觉得,她藏着什么东西。

衣柜最底层有个鞋盒,里面放着她几双不常穿的鞋。我打开一看,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宋辉和魏耀华。

魏耀华搂着宋辉的肩膀,两个人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合作愉快,2019年秋。”

2019年。

那是我出事的那一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中午彭银娥回来,带了一袋子菜。她说:“晚上我叫了老宋和表哥来,咱们再商量商量宅基地的事。”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晚饭的时候,宋辉和魏耀华又来了。

这次的阵势更大,魏耀华带来了一份合同,还有几张图纸。

“曹哥,你看。”他把图纸铺在桌子上,“这是你们村那边的规划图。这块红色标出来的,就是你们家的宅基地。正好在开发路线上。”

我低头看了看。

图纸很正规,盖着红章。但我不懂这些,也看不出真假。

“这是规划局的内部资料。”魏耀华压低声音,“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宋辉在旁边帮腔:“老曹,你想想,三百万啊。你干一辈子能挣到这么多吗?卖了地,你后半辈子就享福了。”

彭银娥也看着我:“守仁,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再想想。”我说。

宋辉跟魏耀华对视了一眼。

“老曹,”宋辉凑过来,“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看着他。

五年前的事又浮上心头。他当时也是这个表情,一脸无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信不过你。”我说,“就是这事实在太大了,我得好好考虑。”

宋辉叹了口气:“行,你考虑。不过别太久,机会不等人。

他们走后,彭银娥又开始念叨。

你说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人家老宋好心帮咱们,你倒好,跟防贼似的防着人家。

我说:“我没防他。”

“那你倒是签啊!”

“我还没想好。”

她气得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曹守仁,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什么事都拖!拖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地响。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

等到半夜,听见彭银娥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然后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

我睁开一只眼,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我悄悄跟在后面。

她没发觉。

我听见她小声说:“他好像起疑了。今天饭桌上那态度,跟以前不一样。”

电话那头是宋辉的声音:“怕什么?他那种人,三天就想通了。你多吹吹枕边风。”

“可他要是真不签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签。”宋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说要帮你儿子吗?这不就是个机会?

彭银娥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才回卧室。

我回到床上,闭着眼睛。

心里像有一把刀在剜。

过了三十年,我还不如五年前害过我的宋辉值得她信任。这些年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有多少是真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你们都在演戏。

那我就陪着你们演。

04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趟门。

先去了一趟银行,把工资卡里仅剩的三万块钱取了出来。然后又去了趟手机店,买了一个录音笔。

回到家,彭银娥不在。

我翻出父亲留下的老地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是民国三十八年的契书,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我们村那块老宅基地的位置范围,落款处盖着村里的红印。

我又给女儿马紫萱打了个电话。

她在市里上班,嫁了人,平时很少回来。我跟她的关系还行,但说不上亲近。她小时候我经常加班,陪她的时间少,她心里一直有怨气。

电话接通,我说:“紫萱,爸想求你办件事。”

“什么事?”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你妈最近有没有新开的银行卡?或者大笔的转账记录?”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爸,你别瞒我。到底怎么了?”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帮我查,查到了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笔藏在衣兜里,然后回了家。

下午,魏耀华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拎着两瓶好酒。

“曹哥,我来跟你聊聊。”他笑着说。

我请他坐下。

他打开一瓶酒,倒了满满两杯。

“曹哥,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他端起酒杯,“那块地的事,你真得抓紧了。规划局那边说,下个月就要公示了。到时候政策一变,你什么都捞不着。”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是老宋介绍来的人,我信得过老宋。”我说,“但这事实在太大了,我得亲自去村里看看。”

魏耀华愣了一下:“去看什么?”

“看看那块地到底值不值三百万。”

他笑了:“曹哥,你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我说,“是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心里有数。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没事。

我看他答应了,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他们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彭银娥说要回村看看。她说她也去,我不让。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去打仗。”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出了门。

魏耀华开了车,拉着我往村里去。

一路上他跟我说这说那,都是些关于开发的好消息。我坐在副驾驶上,随口应着,心里想的是另外的事。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村里。

村子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条土路。但街上的人比过去少多了,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孩子。

我家那老宅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草,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阵酸。

我从小在这长大,我爹我娘都在这屋里老去的。可现在,这里什么也没剩下。

“曹哥,你看。”魏耀华指着远处一片空地说,“规划要开发的就是那一片,你家的地正好在核心区。”

我顺着他的手看了看。

远处确实有人在勘测,打着红旗,架着仪器。

“那是规划局的?”我问。

对,我认识的人。”他说。

我没再问,走进院子里转了一圈。

老宅子后面有一棵大槐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有合抱粗了。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我记得我爹活着的时候,经常坐在那上面乘凉。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青石板翻了个个儿。

底下什么都没有。

魏耀华跟在后面:“曹哥,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石板盖上,“随便看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看了就行了。”我说,“回去签合同吧。”

魏耀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他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曹哥,我就说你是爽快人!”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路两边飞过的田野。

心里想着,明天,就是七月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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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十六,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彭银娥还在睡,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的脸在暗影中有些看不清。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

我以为很熟悉。可现在,我一点都看不懂了。

我轻轻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录音笔,塞进衣服内兜里。然后走到客厅,拨了110。

电话接通,我说:“同志,我要报警。有人利用宅基地诈骗,我是受害者。”

接线员问了我的地址和情况,说会派民警过来。

我说:“你们能不能等我的电话?等他们逼我签字的时候,我再打给你们。”

接线员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六点半,彭银娥起床了。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

她“”了一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香味飘出来。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签。”

然后是宋辉的声音:“好,我马上到。

早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碗粥,又剥了个鸡蛋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今天事多。”

我没说话,低头喝着粥。

八点,宋辉和魏耀华准时到了。

宋辉今天穿得特别精神,还打了领带。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的应该是合同。

“老曹,准备好了吗?”他笑呵呵地问。

我说:“准备好了。”

彭银娥在旁边站着,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辉把合同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买卖合同,你看看。”他说,“没问题的话,就在这儿签字。

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

他写的很详细,宅基地的位置、面积、价格,都写得很清楚。三百万,一次性付清。

“付款方式呢?”我问。

“签完字,三天内到账。”宋辉说。

我又翻了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签了,这块地就没了。

不签,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我放下合同,看着宋辉。

“老宋,”我说,“我最后叫你一声老哥。你跟我说实话,这合同背后,到底有没有坑?”

宋辉的脸色变了变:“老曹,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听句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急了,“这么多年兄弟,我还能害你吗?”

彭银娥在旁边插嘴:“曹守仁,你到底签不签?”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签吗?”我问。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当然签啊,这么好的机会……”

“好。”我说,“我签。”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然后放下笔,看着他们三个。

宋辉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魏耀华也笑了,拍了拍宋辉的肩膀。

彭银娥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这边可以过来了。”

宋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老曹,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四个民警走进来,领头的问:“谁是报警人?”

我说:“是我。”

宋辉的脸一下就白了:“曹守仁,你疯了吗?你报什么警?”

我怀疑你们利用宅基地诈骗。”我说,“这位宋辉,五年前就做过假账坑过我。这位魏耀华,根本不是他表哥,是你们找来骗我的。

宋辉急了:“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彭银娥也急了:“曹守仁!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没理她。

可就在这时,彭银娥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民警。

“警察同志,”她哭着说,“你别听他瞎说。我丈夫有老年痴呆,精神不正常。这合同是他让我签的,他自己又反悔了。”

我愣住了。

民警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是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

上面写着:曹守仁,男,55岁,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签名的医生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

彭银娥抹着眼泪,继续说:“他这几年脑子就不行了,老忘事,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我怕他上当受骗,才让老宋帮忙看着合同的事。谁知道他又犯糊涂了……”

民警看着我,又看看诊断证明。

“你妻子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我看着彭银娥。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戏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偷拍地契,亲耳听见她跟宋辉打电话,我可能真会相信她。

“警察同志,”我说,“我没病。”

“他有病!”彭银娥抢着说,“你们不信可以问老宋,问我们儿子!他真的有老年痴呆!”

宋辉也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对对,老曹这几年确实不太对劲,老忘事,有时候说的话也不着调。我们都是好心帮他……”

民警皱眉看了看诊断证明,又看了看我。

“这样吧,”他说,“先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他们连后路都准备好了。

就算我报警,也没用。

诊断证明是早就开好的。

医生是早就买通的。

彭银娥跟我过了三十年,她知道我身体什么都好,唯一能拿捏的就是“我说的话不可信”。

宋辉在旁边补了一句:“老曹,你放心,等检查结果出来,证明你是正常的,这合同照样生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担心。

因为就算警察来了,这合同也能签。

只要我被“确诊”老年痴呆,那合同就是我“清醒时”签的,具有法律效力。

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每一步。

包括这一步。

06

我被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民警陪我去的。彭银娥、宋辉、魏耀华跟在后面。

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份诊断证明?

三个月前?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她还对我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到了医院,一个中年男医生接待了我们。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彭银娥跟他打招呼:“王医生,麻烦你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没问题,交给我吧。”

他们认识。

这个医生跟彭银娥认识。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检查是这样做的。王医生把我带到一间诊室里,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曹守仁。”

“今年多大了?”

五十五。

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七月十六。”

“你儿子叫什么?”

“曹天佑。”

你女儿呢?

“马紫萱。”

他问了我二十多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然后他让我画了一个钟,我画了。又让我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我也做了。

做完之后,他看了看结果,又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

然后他走出诊室,对民警说:“确实有一些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

我站在他身后,听他这么说,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医生,”我说,“我根本没病!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平淡:“曹先生,你刚才画钟的时候,指针位置画错了。”

我刚才明明画对了。

他又接着说:“而且你说今天是七月十六,其实今天是七月十七。”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七月十六?

七月十七?

我糊涂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今早上刚看过手机,上面写的是七月十六。

可他说是十七。

彭银娥在旁边小声附和:“医生说得对,今天是十七。你昨天就记错了。”

宋辉也点头:“对,昨天是十六,今天是十七。”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民警。

民警的表情已经变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

“曹先生,要不你先住院观察几天?”

我摇了摇头。

“我不要住院。”

“可是你的情况……”

“我没病!”我吼了出来。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彭银娥,看着宋辉,看着魏耀华,看着王医生。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说,“你们想要那块地。”

彭银娥的眼圈红了:“守仁,我是你老婆,我怎么会骗你?你真的是有病,你忘了你上次在外面走丢了,是我跟老宋一起去找的你……”

走丢?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看我发愣,哭得更厉害了:“你看,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你那天出去买菜,走到城东,找不着回家的路。是我跟老宋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你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我真的走丢过吗?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一片模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又好像没有?

宋辉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老曹,你就听我们的,住几天院,好好看看。等病好了,咱们再谈合同的事。”

我甩开他的手。

“不用你管。”

可我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民警看了看表:“曹先生,你要是不愿意住院,我们也不勉强。但这诊断证明是正规医院开的,我们只能按程序来。今天这个警,我们先撤了。你要是觉得受了骗,以后可以到法院起诉。”

说完,他敬了个礼,带着同事走了。

诊室门口就剩下我、彭银娥、宋辉、魏耀华和王医生。

彭银娥还在哭。

宋辉看着我不说话。

魏耀华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医生回了诊室,把门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彭银娥的哭声。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假的。

都是假的吗?

还是我真的是有病?

我都分不清了。

“老曹,”宋辉又开口了,“你就听我的,先住院。合同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我没看他。

我看着彭银娥。

“你到底……”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想要你好好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