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秋风掀起衣角,凉得刺骨。
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孙根宝,退休金账户,每月入账5520元”。
旁边是我自己的记账本。
买菜买肉买药,半年垫进去八千六。
大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轮椅走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裹毛毯的女人,嘴角歪着,眼珠子往上翻,直勾勾盯着我。
她嘴唇抖了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我听得清清楚楚——
“走……赶紧走……他不是第一回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她哭。
01
退休第三年,我闲得发慌。
女儿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回,每次待不到三天就走了。
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两室一厅里,白天看电视,晚上看月亮。
窗外是公园广场舞的音乐声,咚咚锵锵的,吵是吵了点,但也热闹。
我开始去跳舞。
一开始只是站在边上跟着比划,不敢站中间,怕跳得不好被人笑话。
跳了一个星期,手脚慢慢放开了。
那天正跳着,一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跳得不错,就是步子有点硬,我教你个新步法。”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挺精神的老头。
个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有些花白,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的polo衫,塞进裤腰里,腰上系着一条旧皮带。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孙根宝,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
他教得很耐心。
手把手纠正我的步子,说话不急不慢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磨过一样。
“放松,身体放松,脚跟着节奏走。”
“对,就这样,你跳得很好。”
他夸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笑得很真诚。
说不上心动,但心里挺舒服的。
毕竟好几年没人这样夸过我了。
姐妹们开始起哄。
“美兰,那个孙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天天找你跳舞。”
“他家条件可好了,退休金一万多呢,一个人住,孩子也不在身边。”
我红了脸,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却像有只小兔子在跳。
半个月后,他开始主动找我聊天。
跳完舞也不急着走,陪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喝矿泉水。
他跟我说他以前的事。
说他退休前是带田径队的,教了三十八年书,学生的奖状塞满了一个柜子。
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胃癌,走得很快,来不及告别。
说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房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完这些话,他低下头,大拇指来回搓着矿泉水瓶盖。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说:“都一样,一个人住久了,连电视里播什么都记不住。”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得挺温柔。
“美兰,咱俩挺像的。”
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给我发微信。
有时候是一段跳舞的视频,有时候是公园里开的花的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睡了吗?”
我每次都回。
虽然回的也就是“刚洗完澡”
“准备睡了”这种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有个人惦记着你,不是件坏事。
02
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肉馅。
“妈,你来省城住吧,我一个人在这边也孤单,你过来刚好帮我看看孩子。”
我剁肉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去,省城太大了,我出门都找不着北。”
“那你就一个人窝在家里?都三年了,你也不出去走走。”
“我跳广场舞呢,认识了好多人。”
女儿沉默了一下,说:“你不是在跟一个老头谈恋爱吧?”
我说:“别瞎说,就是舞伴。”
但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
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今年五十六岁,丧偶五年了。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不觉得日子难过。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家太大了。
走廊太长,窗户太多,晚上翻个身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我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天晚上跳完舞,孙根宝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他站在路灯下面,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美兰,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我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表情很认真。
“我想跟你搭个伴。不是领证不领证的事,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我身体还行,你身体也行,不给人添麻烦,就图个热闹。”
“我的退休金一万多,全交给你管,你留点零花钱给我就行。”
“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当搬过来跟我做个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包的带子,心里翻来覆去的。
不是没想过,但真当有人提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慌。
我想起我老伴。
想起他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
也想起这五年每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点点头,说:“不急,你慢慢想。”
然后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美兰,我明天炖排骨,你也来吧。”
我站在路灯下面,一直看着他走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想到最后,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
“妈认识了一个人,挺好的,想搭个伙过日子。”
女儿秒回:“哪个?多大?干什么的?退休金多少?孩子呢?”
我一条条回了。
最后女儿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不在跟前。”
我不知道她是同意了,还是懒得管了。
三天后,我收拾了两箱衣服。
孙根宝开着出租车来接我。
我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老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怕。
我甚至想过,要是不行,我再搬回来就是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03
孙根宝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厨房里灶台擦得锃亮。
“这房子有点老了,你别嫌弃。”他站在门口搓着手。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干净。”我放下行李箱,打量了一圈。
“那是,知道你来了,我特意收拾了一整天。”
他笑了,笑得很憨,眼睛眯成一条线。
然后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间是杂物间,堆了些旧东西,你别进去,里面乱得很。”
我点了点头,没往那扇门多看。
但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药,又有点像煮烂的粥。
我没多想,以为是旧房子的霉味。
住了三天,孙根宝对我好得有些过分。
早饭他做,菜他买,碗他洗。
我要帮忙,他就把我按在沙发上:“你歇着,你要做家务,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两天。”
我心里挺暖的。
第四天晚上,他翻出一个存折,递到我面前。
“这是退休金的卡,以后每个月进账,你自己看着安排。”
“咱们吃喝用度,你算着点,剩下的你留着。”
“我一分不要。”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一万出头的进账记录。
我抬头看他,说:“你就不怕我把钱卷跑了?”
他笑了:“你要是那样的人,我算我看走眼了。”
我心里舒服,把存折算好放进了床头柜。
那是他让我放的。
可我当时没注意一个细节。
他的工资卡,是工商银行的。但后来我又在抽屉里翻到一张建设银行的卡。
我没多问,觉得可能是他以前的工资卡,作废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我去买菜,他跟着,帮我提篮子。
上午他在阳台上浇花,我在客厅看电视。
下午他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出门散步。
晚上一起去跳广场舞。
外人看着,这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老夫妻,日子过得安静又踏实。
可住进去一个星期后,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些事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奇怪。
第一件事,是他不让我进厨房的吊柜。
那天我找他家的炖锅,踩着凳子想打开上边的柜子。
他正好从厕所出来,快步走过来,语气有点急:“那个柜子里都是旧东西,你别动,我来。”
我愣了愣,说:“我就是找个锅。”
他说:“锅在下面柜子里,我给你拿。”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是怕我把东西弄乱了。
可是后来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锁着的柜子,心里还是别扭了一下。
第二件事,是周二和周四。
他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都要出门。
两点半出门,四点半左右回来。
他说是去老同事家下棋。
“老张,也是教体育的,退休了没事干,我们就下下棋。”
我问过一次:“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也认识认识你老同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是行,不过老张那个人太闷了,你去了也没话说。”
他没说不让我去,但那个“愣了一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四件事,是最让我睡不着觉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已经躺下了。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厕所。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明天再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回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问:“谁呀?”
他说:“女儿。老催我体检。”
我说:“那你怎么不去?”
他说:“去了,没什么事。”
他说得很自然。
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是他撒谎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我不是傻,我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有些事,你越想,就越怕。
我怕的不是他没有一万块退休金,我怕的是他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人。
04
住进去一个月后,我发现得更多了。
那天我收拾冰箱,发现冷藏室里有两盒降压药。
一盒是北京零号,一盒是尼群地平。
两个牌子,不是一个药。
我拿起看了看,孙根宝吃的是北京零号。
那另一盒是谁的?
我把药放回去,没问他。
但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
我开始注意他出门的时间。
星期二下午两点半,准时出门。四点半左右回来,有时候四十分钟就回来。
有一天下午我偷偷跟过他一次。
他出了小区,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
公交车在省康复医院门口停了。
他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医院大门。
我没下车,坐在出租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诊楼里。
出租车司机问我:“大姐,还跟不跟?”
我说:“不跟了,回去吧。”
一路上我心里的想法乱七八糟的。
他怎么去医院?他从来不跟我说他身体有什么毛病。
如果他不舒服,为什么要瞒着我?
可如果是别的原因呢?我不敢想。
当天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今天下棋赢了没?”
他笑着说:“输了两盘,老张那家伙棋越来越好了。”
他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低头扒饭,没再问。
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什么都藏不住。
那之后,我越来越注意他的细节。
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打开他的手机,翻通讯录。
“雅文”这个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都是简短的消息。
“爸,这周日我回来。”
“嗯。”
“妈怎么样?”
“还行。”
妈?他老婆不是走了吗?他哪来的妈?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好?”
我说:“没事,有点头晕。”
他说:“喝点水,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
第二天下雨,我没去买菜。
我在家打扫卫生,想找点什么事情做。
拖到走廊的时候,我停在了那扇锁着的门前。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但飘出来一股味。
这次我闻清楚了。
是药味,还有一股酸酸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打翻了的粥。
我站起来,心跳得更加厉害。
我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缝。
门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拖把推到墙角了。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彩琴,今天吃粥还是面?”
字迹不是孙根宝的,笔画很细,像是女人写的。
彩琴是谁?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纸条塞进兜里,继续拖地。
晚上孙根宝回来,我没有提这件事。
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还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他喝得挺高兴,跟我聊了不少以前的事。
我坐着听,时不时点点头。
可我心里,有一根刺。
那根刺扎在那里,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那天晚上,女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我在他那住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好的。
女儿回了四个字:“你自己注意。”
我看完,没回。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我看着那扇锁着的门,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间房里,一定有我不能知道的东西。
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05
那天是个星期二。
下午两点多,孙根宝又出门了。
他说去老张家下棋,还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我自己吃。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盯着那扇锁着的门。
心一横,起身去找钥匙。
我把他的衣服口袋翻了个遍,没有。
抽屉里找了一遍,也没有。
枕头底下摸了一圈,还是没有。
我站在走廊里,有点泄气。
然后我想起来,那天他出门的时候,钥匙串上有一把看起来不一样的钥匙。
那把小一点的,银白色的。
我拿起我的钥匙包,在里面翻出了那把钥匙,又走到那扇门前。
手在发抖。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嗒一声。
门开了。
一阵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白床单,像个病床。
床头柜上放着好几个药瓶,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一个老女人坐在床边。
她穿着灰色的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眼窝深陷。
她的嘴角歪着。
左半边身体像是没有力气,整个人往左边歪着。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我,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
我凑近了才听清楚。
“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包成人尿不湿,一个塑料盆,还有一箱牛奶。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屋子的味道很大。
有药味,有尿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酸酸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时候,我听见大门响了。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慌了。
我赶紧退出来,轻轻带上门,把锁拧回去。
刚退到客厅,门就开了。
孙根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有点闷,站这儿透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换鞋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菜。
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蒸了一条鱼。
他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我说:“高兴。”
他没有追问。
吃饭的时候,我低头夹菜,一句话也没说。
他在对面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他。
这个每天晚上跟我睡一张床,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饭,说把退休金都给我管的人。
那个房间里,还躺着一个女人。
我开始在心里计算时间。
按照他说的,他老伴已经走了三年。
可是那个屋里的女人,明显不是刚住进来的。
床单上有磨损,枕头用得很旧。
她的嘴角歪着,像是中风过。
她到底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被他锁在那个房间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我现在不能问,也问不出口。
我得先弄清楚,那个女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鱼凉了,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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