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上午,我把一张破旧桌子摆在村口正中间。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作业本,还有一份盖了公章的函件。
宝马婚车队的喇叭声震天响。
我坐在桌子后面,点了根烟。
大姑从车上冲下来,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她看清桌上摆的是什么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车门上,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林磊……你……你非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没说话,把烟摁灭在桌角。嫁女儿,大喜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但有些账,拖了三十年,该清了。
01
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我摸到手机,看见是妈的号码,心里就咯噔一下。妈从来不这个点打电话。
“林磊,你快来!你爸……你爸他……”妈的声音在发抖,后面的话说不囫囵了。
我套上衣服就往医院跑。老婆王爱华在后面喊我,我也顾不上应。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林子强已经被推进了ICU。
妈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医生拿着单子,语气很公事公办:“病人脑溢血,情况危急。必须马上手术,费用大概30万。先交20万押金,剩下的三天内补齐。”
30万。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送货司机,风吹日晒。王爱华是小学老师,一个月到手还不到四千。我们结婚五年,攒下来的钱一共就四万出头。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想办法凑?”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虚。
医生摇摇头,把风险告知书递过来:“先交钱,我们才能备血、排手术。这不是为难你,是规定。”
我签了字,手一直在抖。
王爱华赶来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这里面有两万,我的嫁妆钱。还有我工资卡,里面就一万多。”
我接过卡,又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门。
我爸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
他平时身体多好一个人,六十不到,还能扛一百斤水泥上楼。
“先交五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我跟王爱华说。
安顿好我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通信录。
亲戚朋友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
二叔接电话的时候还在打麻将:“林磊啊,你爸咋样?手术费?哎呀,我手头也紧,房贷还没还完呢,先给你转两千应应急。”
三舅那边更直接:“你爸那病我知道,脑溢血不好治,别最后人财两空。我手里也没钱。”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借到一万二。
翻到通信录最后,一个名字停在那里没动。
林丽蓉。我大姑。
我爸的亲妹妹。
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叫董德昌。这些年发了,住着独栋别墅,开奥迪。听说光那辆车的钱,就够我们这种人家攒十年。
我一直不想打这个电话。大姑跟我们家,好多年不怎么来往了。
从我记事起,她就很少回娘家。逢年过节打电话,说不了两句就挂。我爸有时候念叨她,我妈就会说:“人家是有钱人了,哪还记得娘家姓什么。”
但今天,我没别的办法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大姑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
“姑,是我,林磊。我爸出事了,脑溢血,现在在医院。要30万手术费,我实在凑不出来,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爸那个病啊,我听说挺严重的。但30万不是小数,我手头也紧。”
“姑,我知道难为你,但这是救命……”
“我说了没钱!你听不懂人话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爸那个病,花钱也治不好,别白费劲了。你要是没事,我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02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王爱华去了大姑家。
她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带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奥迪Q5,一辆宝马3系。我妈说她住镇上老房子,她一年回不了一次。
我按了门铃。
保姆开了门,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林丽蓉的侄子。保姆进去通报了一声,又出来说:“太太正忙着,让你等一会儿。”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门终于开了。大姑穿着一件真丝睡衣,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客厅里还坐着三个女人,正在打麻将。
“来了?”她没让我进去,就站在门口,“昨天电话里我不是说清楚了吗?没钱。”
“姑,好歹是亲兄妹,你就看着我爸死?”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王爱华在旁边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林磊,别激动。”
大姑眉毛一挑:“啥亲兄妹不亲兄妹的?你们家这些年跟我来往过几次?过年给我拜过年吗?现在出事了想起我来了?”
“我爸是没怎么跟你走动,可他不是不想,是你……”
“是我咋了?”她打断我,“是我不跟你们往来?林磊,你回去问问你爸,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你家给过我一分钱没有?你家出过一个人没有?我爸我妈,你爷爷奶奶,当时是咋对我说的?说我嫁了个穷鬼,说我眼睛瞎了!现在呢?你们家倒是有脸来找我借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年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
大姑要嫁给董德昌的时候,家里不同意。
爷爷嫌董德昌穷,说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我爸那时候是个闷葫芦,没帮大姑说一句话。
大姑到底怎么嫁出去的,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她记了二十多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过去的事?”大姑冷笑,“对我来说,过不去。你们家当初看不起我,现在看我过好了,又想来沾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沾光,我是借钱!我爸是你亲哥!”
“亲哥又咋样?我家里的钱是我老公挣的,跟你爸没关系。”她说完了,转身往里走,“你回去吧。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借。”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着,想砸门,想让整个小区都听见,但我没那个力气。
王爱华拉着我,声音带了哭腔:“林磊,我们走吧。”
我刚转身要离开,门忽然开了。
我回头一看,出来的是姑父董德昌。他穿着一身深蓝睡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
“林磊啊,你姑说的话是难听了点,但道理没错。”他把烟灰弹了弹,“你爸那个病,花钱也未必治得好,别白费劲。真要是人没了,钱还花光了,你们娘儿俩以后咋办?”
“我不管以后,我现在就要救我爸。”我盯着他。
董德昌摇摇头:“我跟你爸打过交道,他那人老实,一辈子没享过福。你要是真孝顺,别让他受那个罪。”
他说完,也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门外的台阶上,脑袋嗡嗡响。王爱华蹲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太阳刺眼得很,晒得我脸上发烫。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又拨了大姑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按掉了。再打,关机了。
我从通信录里找到她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姑,我跪在你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见我,什么时候算完。
发完信息,我收起手机,真的跪了下去。
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跑过来,让我离开。我说我不走。保安想拉我,王爱华挡在我前面:“你们别碰他!”
僵持了十来分钟,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我说:“你别在这儿跪了,太太说了,你再不走就报警。”
我从早上跪到中午,膝盖麻了,小腿开始抽筋。
门一直没开。
下午两点多,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直栽在地上。王爱华尖叫着过来扶我。等我缓过来,看见别墅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没敲门,也没打电话。
扶着王爱华,一瘸一拐地走了。
03
我爸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医生说,再不手术的话,出血量继续增加,很多功能会不可逆地损伤。
他拿着CT片子给我看,指着一块阴影:“血肿已经很大了,压迫脑干。再过两天,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我蹲在病房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妈坐在旁边抹眼泪。王爱华下班后也赶来,带了一保温瓶的粥。我把粥端到我爸床边,他眼睛半睁半闭,跟我说不清话,嘴里含含糊糊的。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别……别为难你姑……”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她。
我没应声,把粥喂到他嘴边。他张了张嘴,没吃几口就咳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王爱华商量卖房子的事。
“卖了,住哪?”王爱华低着头。
“租房子。”我说。
“咱俩倒是无所谓,可你妈……”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打断她,“把房子挂中介吧,能卖多少是多少。”
王爱华没说话,沉默了好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房子是我们结婚前贷款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是她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婚纱笑得很甜。
第二天,中介就带了人来看房。我开价35万,成交价32万。扣掉银行贷款,到手不到20万。
签合同那天,王爱华没来。我知道她舍不得。
我拿着钱直接去了医院,把20万押金交上了。剩下差的钱,我又开始打电话。
同事借了两万。
王爱华娘家拿来三万。
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一万二,全掏出来了。
加起来,30万还差小两万。我又问发小借了一笔,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
手术那天,我爸被推进手术室前,拉着我的手,嘴唇干裂,挤出几个字:“别……别为难你姑。”
我攥着他的手,没说话。
她是你亲妹妹,可你有事的时候,她在哪呢?
手术灯亮起来,我和我妈、王爱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一个多小时,像过了一整年。
手术结束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手术很顺利,观察一下情况,应该没有大问题。”
我脚一软,坐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
我妈在旁边哭出了声。
当晚,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我爸还没醒,心率监护仪上的线一上一下地跳着。
我翻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这个好消息。
打开微信,看见大姑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女儿的嫁衣到了,量身定制,美呆了。
配图是九宫格,一件婚纱摆在展厅里,还有表姐穿着婚纱在镜子前转圈的背影。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信息提示音突然响了。
是王爱华发来的语音:“林磊,你回来一趟。我在整理你爸的旧箱子,发现一个东西。你快点回来看看。”
我听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04
我到家的时候,王爱华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旧皮箱。
那个皮箱我见过。是我爸年轻时打工用的,深棕色,皮面磨得发白,边角都破了。我妈说过好几次要扔,我爸不让,说那是他的念想。
“你翻出什么了?”我走过去。
王爱华递过来一个发黄的作业本。
封面已经卷了边,纸张泛黄,边角发脆,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林子东记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92年记。
林子东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翻开看了看,”王爱华的声音有点抖,“里面……记了好多东西。”
我接过来,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又细又密,工工整整的:
92年3月15日,子强出门打工,借了村里马文华200块。已还。
92年5月8日,买小猪仔两只,花去35块。
92年9月,玉米收了,卖了换钱,一共327块。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92年10月12日,修村东头路,买水泥、沙子,找工人,总共花了1864块钱。路修好了,以后去镇上多近便。
再往后翻,我的手指停住了。
从93年开始,本子上多了另一类记录。
93年4月7日,董德昌运砖走村东路,该给过路费2块。没给。
93年5月22日,董德昌拉沙子走村东路,该给2块。没给。
93年8月15日,董德昌运水泥,村东路一趟,该给2块。没给。
底下画了歪歪扭扭的“正”字。一个“正”代表十趟。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指开始发颤。
从93年到97年,四年时间,爷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董德昌走了三四百趟,该给五六百块钱,一次都没给过。
翻到本子最后几页,我看见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上面写着:
甲方:林子东(村东头路修建人)
乙方:董德昌(道路使用人)
今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一、乙方使用村东头路用于运输货物,每走一趟,支付甲方2元作为道路维护费用。
二、乙方需按月结清,不得拖欠。
三、本协议长期有效。
下面是双方签字。甲方处盖着爷爷的私章,乙方处歪歪扭扭写着“董德昌”三个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他签了。他爷爷签了。
而他家,一分钱没给过。
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协议。纸已经发脆了,折叠处裂了缝,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这个……能用吗?”王爱华小心地问。
我没回答。
我把纸抚平,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发黄的纸张、黑色的钢笔字、红色的手印,清清楚楚。
我打开微信,把这个协议的照片发给了作交警的发小刘梓洋:“帮我看看这个。有法律效力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消息了:“你这是从哪翻出来的?”
我说:“我爷爷留下的。我姑父董德昌签的,走我家修的路一直没给钱。”
“你这事……有点意思。”他又发了一条:“这种东西超过二十年了,告到法院不一定能赢。但拿来谈,够你姑父喝一壶的。他当时走得越多,欠得越久,就越说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那张旧纸看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纸上的字影影绰绰的。
爷爷,你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有一天它会被翻出来?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邓石生家里。
邓石生今年七十三,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会计。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他关系最好。村里过去的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家住在村子最里面,一个老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邓爷爷,”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眯眼看我:“哦,林磊啊,你爸咋样了?”
“手术成功了,恢复得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放下水壶,招呼我进屋坐。
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墙上挂着十几年前的老挂历。我坐下来,把那张协议的照片给他看。
“邓爷爷,这东西是咋回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你爷爷留下的?”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那个人,老实了大半辈子。修那条路,是他自己出的钱,村里没补贴一分。修好了之后,大家走,也没人说要给钱。但你姑父不一样。”
邓石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姑父搞运输,一趟一趟地走,把路压坏了不少。你爷爷找他谈,说你走了这么多趟,多少给点钱,我好买点沙土补补路。董德昌当时答应了,说行,走一趟给两块。你爷爷就写了那份协议。”
“他签了?”
“签了。你爷爷把纸拿过去,他当面签的,按的手印。”邓石生摇摇头,“开头几个月,他给过几次钱。后来就不给了。你爷爷去找他要,他就说最近行情不好,手头紧。你爷爷也没好意思硬要,就自己在本子上记着。”
“你就一直给他记着?”
“记了几年。”邓石生苦笑了一下,“你爷爷跟我说过这事,我说你去告他,他不肯,说都是亲戚,撕破脸不好。后来你爷爷走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我爷爷走了已经十五年了。这个旧皮箱,是我爸一直留着,从来没打开过。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你打算咋办?”邓石生问我。
“邓爷爷,你说,我要是拿这个去找董德昌,他能认吗?”
邓石生想了想:“他认不认是他自己的事。但你手里有他签的字,有公证处的章子,他不认也不行。当年他是自己签的,没谁逼他。”
我把纸叠好,装进信封里。
从邓石生家出来,我去了一趟镇上的公证处。把协议和账本都做了公证。工作人员说,这个属于民间私约,法律效力有限,但可以作为证据材料。
“能证明这个东西是真的就行。”我跟她说。
她又检查了一遍,在上面盖了章。
我把公证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下午回了医院,我爸醒了。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精神头还不错。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
“儿子,辛苦你了。”
“爸,你别说话,好好养。”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姑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磊,你表姐下个礼拜结婚,婚车要走村东头那条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我不相关的事,“到时候你别添乱啊。”
“我添什么乱?”
“我是提醒你。你爸的事过去了,别心里有疙瘩,到时候给你表姐惹麻烦。”
“我不惹麻烦。”我说。
“那就好。那到时候你来喝杯喜酒,我让董德昌给你包个红包。”她说。
“我不去。”
“随你。”她说完,直接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开相册,翻出那张协议的照片。
村里的规矩,婚车队讲究个路顺。村口那条路是正路,是最短的通道。要是绕别的路,起码得多走个把钟头,山路不好走,绕远的话,得四个小时。
我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姑,我不去你的婚宴,但那天,我会在村口等你。
06
表姐林悦结婚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六。双日子,好事成双。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王爱华醒了,问我:“你真要去?”
“去。”
“不能换个日子跟她说?”
“那天是她的好日子,也是我的日子。”我把外套披上,“账本、协议、公证书,我都备好了。你放心,我不闹。我就是去跟她谈件事。”
王爱华坐起来,看着我:“林磊,别把事情做太绝……”
“绝?”我停住,回头看她,“我爸躺在ICU,我跪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怎么不说绝?”
王爱华不说话了。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那份协议、账本的原件,还有公证书。我又拿了一张折叠的小桌子,搁在后备箱里。
开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夏天的早晨,夜里的雾气还没散。路两边的农田绿油油的,远处鸡叫声此起彼伏。
这条路,当年是爷爷修的。
现在拓宽了,铺了水泥,两边装了路灯。十几米宽,够两辆大车并排走。这是镇上到县城最方便的一条路。
我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桌子支在路中间。我坐在桌子后面,把账本、协议、公证书一一摆开。
做完这些,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半。婚礼十点开始,婚车队应该快到了。
我在微信上给董德昌发了条消息:“姑父,我在村口等你。我们谈谈。”
他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奥迪开过来。
车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的是董德昌。他穿着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我坐在路中间,他脸色一沉。
“林磊,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姑父,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我指了指桌上摆的东西,“我就是想跟你和我大姑,把一笔旧账算清楚。”
董德昌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的账本。还有你当年签的协议。”我把协议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字,你的手印。”
他看了几眼,额头冒出细汗:“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三十年了,我爷爷修的路,你走了三十年,一分钱没给过。我爸住院的时候,问你们借点钱,你们说没有。”我抬头看着他,“今天你女儿结婚,车队要从这条路走。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欠我爷爷的过路费结了。”
“多少?”他声音发哑。
我翻开账本,把邓石生帮我算过的数字指给他看:“你走了一千三百多趟,按协议每趟2块钱,再加上物价上涨,我按行情算了算,不多不少,30万。”
“30万?!”董德昌急了,“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我爸做手术,就缺30万。你们说没钱。现在我只是把我爷爷该得的那份要回来。当年他签了字画了押,路也是我爷爷修的,你要是觉得不值,我们去法院说。”
“你……你这是讹诈!”
“你签的协议,你按的手印,我爷爷写得清清楚楚。”我站起来,“今天你们不把这笔账结了,我不会让路。”
“你动真格的?”
“你可以试试。我没拦路,我只是坐在这里,跟我爷爷要一笔公道。”
董德昌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老张,婚礼那边……可能要晚点。你让车队先别走。”
挂了电话,他朝我走过来,语气软了几分:“林磊,这事是我们不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10万,你把账本给我,这事就过去了。”
“30万,少一分都不行。”
“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盯着他,“我爸躺在医院,我跪在你家门口,你们连门都不开。现在你跟我谈过分?”
他噎住了。
这时,远处传来喇叭声。
婚车队到了。
头车是辆白色宝马,挂着红绸子,后面的车排了一长串。车队到了村口,被我的桌子挡住了,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
头车的车窗摇下来,我一个表姐坐在里面,穿了一身白婚纱,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看见是我,她愣住了。
“林磊?你这是干嘛?”
“姐,我今天跟姑父谈点事。耽误不了你太久。”我笑着跟她说。
她的脸色难看起来,看了看董德昌:“爸,这……”
董德昌铁青着脸,没说话。
后面的车里,不少亲戚下了车,慢慢围过来。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不是林丽蓉的侄子吗?”
“听说他爸病了,借钱没借到。”
“这是咋了?婚车队拦在半路。”
大姑林丽蓉终于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
她穿了一身紫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脚踩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
她快步走过来,看见我桌子上的账本,脸色一下子变了。
“林磊!你……你这是想做啥?”
“姑,我今天不闹事。我就是想请你跟姑父,把我爷爷的账结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声音拔高,尖尖的。
“多少年前的事,也是你们欠下的。”我说。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拿手机拍。汽车喇叭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大姑的脸涨红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喷出火来。
07
大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打了出去。
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磊……”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厉声,而是在发抖,像是哭过。
我不吭声。
“我求你了,你先让你表姐的车队过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我看着面前的账本,又看看她。
当年我爸躺在ICU生死不明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一天的时候,你在哪?
我东拼西凑,差点来不及交手术费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你女儿结婚,你想起“好日子”了?
“姑,今天我没想拦谁。我坐在这里,就是要一个说法。”我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你爸的事,我确实做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但你非要在我女儿结婚这天来闹吗?”
“我没闹。账本在这里,协议在这里,字是你老公签的,手印是你老公按的。我就坐在这里,等着收我爷爷该得的钱。”
“30万!你疯了!我哪有30万!”
“你有别墅,有奥迪,有宝马。30万对你来说,不算多。”
“那些都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
“那这条路的钱,凭什么不给我爷爷?”
她噎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林磊,你别逼我……别逼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背对着人群,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知道,我已经看见她哭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哭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也哭了。
可没人问我怎么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唉,这也太狠了吧,人家结婚呢。”
“就是,多大仇多大怨,非得在人家闺女大喜的日子闹。”
“不过你也别说,人家爸生病不借钱,确实说不过去。”
这时,村长的车到了。
萧康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林磊!你搞什么名堂!”
“村长,我没搞名堂。我就是要我爷爷的过路钱。”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能让婚车队堵在这里!”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协议拿出来,“这是公家公证过的,谁占理,村委会说了算。你要说我不占理,我现在就走。”
萧康拿起协议看了看,又看了看董德昌,叹了口气。
“德昌,你当年签了这协议没?”
董德昌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有啥过节,但今天得让车队过去。”萧康说,“林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让人家过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不行。”我坐着没动,“今天不让,以后也别想了。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你……”萧康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林磊,你大姑打来的。她说她愿意出这30万,分期给。”
“不行,今天必须一次性结清。现在,马上。”
“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谁出门带30万?”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爱华。
“林磊,你大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她骂得特别难听。说你是畜生,说你家没教养……”
我愣了愣:“你就为这事打电话?”
“不是。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劝你让路了。你坐那坐了一上午,不就是为了一个理吗?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看着路边。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婚车队里有人开了空调,但也有人嫌闷,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
我看见表姐林悦坐在头车里,婚纱的裙摆堆在座位上,她没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前方。
我收回目光:“我再说一遍,30万,一分不能少,一次付清。什么时候到账,什么时候让路。”
董德昌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老赵,我……我用一下你那边的现金。转30万过来……对,急用……你别问那么多!转过来就是!”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半小时内到账。”
我点了根烟。
二十几分钟之后,我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你的账户收到转账30万元。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子收起来,把账本、协议、公证书装进包里。
婚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启动,从我身边缓缓驶过。
最后经过的那辆车上,大姑摇下车窗。她的妆全花了,眼睛又红又肿,看着我,声音嘶哑:“林磊,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
车队开远了,路上扬起一阵灰。
村口只剩下我一个人。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
手机又响了一声。
王爱华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搞定了。”
打完这几个字,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路慢慢往回走。
08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煮饭。我爸出院后一直住在我妈那边,老房子,两间平房,收拾得挺干净。
“咋样?”我妈看见我,问了一句。
我把包放在桌上:“拿回来了。”
“拿回来啥?”
“钱。”我说,“爷爷当年留下来的账,今天总算要回来了。”
我妈愣了愣,没有多问,转身继续炒菜:“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你爸在床上躺着呢,你去看看他。”
我走进里屋。
我爸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看见我进来,他放下书:“听说你今天去村口了?”
“嗯。”
“跟你姑闹了?”
“也不是闹,”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是把爷爷当初立的东西拿给她看了。她转了30万过路费,结清了。”
“30万?”他愣住了,“什么过路费?”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记过这个?”
“你从来没翻过他的旧箱子?”
“没翻过。”我爸靠在床头,“你爷爷走的时候,我把他那点东西都收拾起来,塞进旧皮箱里,一直没打开过。”
他看着我,眼睛里水光光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我说,“钱我已经收了,回头拿去还债,剩下的存着。他们要怪,就怪我好了。”
“你姑那人……”我爸张了张嘴,“她心里一直有气。当年你爷爷嫌她对象穷,她记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她气归气,但不能见死不救。”
电话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大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磊,你爸好些了?”
“好多了。”
“那30万……”她顿了顿,“你会还的,对吧?”
“不还。”
“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我回答,“这是你们欠爷爷的。当年他修路,你老公用了三十年都没给钱。我今天是代爷爷收账,不是跟你们借钱。”
“你……”她的声音变了,“你这是耍流氓!”
“耍流氓的是你们。你们有钱有势,见死不救。今天我不过是拿回该我的。”我说完,把声音放低了,“姑,我不恨你。但你也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当初不该那么绝。”
“那钱呢?真不还?”
“不还。婚结了,路也走了,钱也收了。这事到此为止。”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影。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心里忽然觉得空空的。
09
下午,我妈让我去买瓶酱油。
我走在村里的路上,迎面碰见几个街坊,他们看见我,眼神有些复杂。
有个婶娘拉住我:“林磊,听说你今天在村口拦你表姐的婚车队了?”
“不是我拦,是我跟他们处理旧账。”
“那也不能选人家结婚的时候啊。”她摇摇头,“你大姑今天可丢人了。”
“她在我爸住院的时候,连10万都不肯借,那是她亲哥。”
婶娘噎住了,叹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走到小卖部门口,我碰见了邓石生。他正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林磊,听说你又去闹了?”老会计眯着眼睛看我。
“没闹。就是把旧账结了。”
“我听说,你收了30万。”
“该收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我,“把钱花完?还是……”
“先还债。”我说,“还完了剩下的,存着。”
“那以后呢?你大姑就不跟你来往了?”
“不来往就不来往。她家有钱,不稀罕我们这门穷亲戚。”
“你这想法不对。”
“那你说怎么才对?”
邓石生摇了摇扇子:“你爷爷当年为什么不告你姑父?他是不敢吗?”
“他是放不下这份亲情。”邓石生看着我,“你爸病重,你躺在他面前,他挂念的是你。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董德昌不付钱,他也只是记在本子上,没去找他要。你不像你爷爷,但你也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做绝。我只是要回我该得的。”
邓石生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也对。反正你都做了,就别后悔了。”
“不后悔。”
我拎着酱油回了家。
王爱华正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你姑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我没接。”
“没事。她不会怎样。”
“可她……”王爱华犹豫了一下,“她骂得很难听。她说你忘恩负义。说你从小她就给你买过衣服。说你爸住院,她没给钱,但也没义务给。说你是白眼狼,拿了钱断了亲情。”
我坐下来:“她说那些话,我不在乎。”
“林磊,我有些怕。”王爱华的声音有点抖,“我是说,以后你姑姑她们……”
“以后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有事两不相欠。”
我说完这句话,手机又响了。
是发小刘梓洋。
“林磊,你今天搞的事,都传开了。你大姑在村里到处说你讹她30万。”
“她说的没错。我是拿了。”
“你疯了?这是敲诈!”
“我有凭有据,怎么算敲诈?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写的。”
“协议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拿这个说事,谁管你。她自己心虚才给你的。真要闹到派出所,你也得挨批。”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就问你一句,30万,你真不还?”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像火一样。
10
一个星期后,我爸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那天上午,我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竹椅上,我蹲在旁边削苹果。
“林磊,”他叫我一声。
“嗯?”
“你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拿了30万,说要跟你打官司,说要我们好看。”
“那你怎么说?”
“我没怎么应。”我爸接过我手里的苹果,“我只说了一句话:路是你爷爷修的,钱是他该得的。其他的,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他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你救了老子的命。老子有啥资格怪你?”
我蹲在那里,鼻子酸酸的。
“爸,那30万,我回头拿去还债,剩下的给你养老。”
“不用给我,你留着。”他摇摇手,“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钱,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倒是你爷爷,给你留下了一条路,一个账本。这些东西,我都没本事去要。你有本事,你就要了。以后,你再把路修一修,别让你爷爷的心血白费。”
我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晚上,我独自开车到了村口。
路边已经修了人行道,加了路灯。我站在路口,看着这条笔直的水泥路,想着爷爷当年拿着锄头一铲一铲修路的模样。
他修这条路的时候,从没想过要收钱。
他只是想让村里人走得方便一点。
但他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亲笔写的那个协议,会变成把他闺女一家逼到墙角的那张纸。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看着账户里那30万,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钱,能买很多东西。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比钱更贵。
我拨通了王爱华的电话。
“爱华,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30万……我想捐出去。”
“捐哪去?”
“修路。村里那条路,也该修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方。山与山之间,一片苍茫。
路还在,人还在,那就够了。
大姑后来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表姐林悦的婚礼,照常举行,只是她那天的心情,大概好不到哪去。
村里人议论了一阵,也就慢慢淡了。
只有我,偶尔还会翻开那个泛黄的账本,看着爷爷写得工工整整的字迹。
每一笔,都刻着一个老实人最后的倔强。
我觉得,我没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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