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他小脸绷着,眼神往客厅方向瞟了一眼。

阿光正在厨房擦台面,背对着我们。

我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机器人动作流畅,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踩在鼓点上。

我压低声音问宇飞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他说好几次了,每次都趁我睡着之后,从你房间出来,然后站在走廊里,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我后背一阵发麻,因为阿光的充电座明明在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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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光到家那天是个周六。

程光明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开着他那辆黑车,后座塞着一个大木箱。

我叫林雯静,三十五岁,全职在家带儿子。

程光明是搞技术的,常年在外面跑项目,一个月能在家待五天就算不错了。

他从木箱里搬出那个机器人时,脸上的表情比我收礼物还高兴。

“六十万,定制款。”他拍了拍机器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炫耀,“家安公司最新一代,仿生皮肤,自主学习系统,能做一百多道菜。”

机器人站在客厅中央,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穿着件深灰色的连体工装。

面容很普通,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嘴角微微上翘。

如果不是胸前那块发着蓝光的指示灯,我差点以为这是个大活人。

皮肤太真了,纹理清晰,连指甲盖上的半月痕都有。

那天程宇飞放学回家,看到阿光的第一反应是躲到我身后。六岁的小孩,平时胆子不小,可那天他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往前走。

“叫叔叔。”我把儿子往前推了推。

阿光弯下腰,伸出手。

动作很温柔,手指打开,掌心朝上,标准的讨好姿态。

程宇飞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突然扭头跑了,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

程光明笑着说孩子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接话,视线落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阿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两三秒才缓缓收回去。

动作流畅得不像程序控制的,倒像是想伸又不敢伸,犹豫了一下才放弃。

头两天阿光几乎不发出声音,只在程序设定的时间点干活。

第一次做饭时我从旁边看着,它切菜的手法比我熟练,每片土豆厚度一样,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我第一次对它有了好感,心想这钱花得值。

问题出在第三天晚上。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走廊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我摸到洗手间门口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站在厨房门边。

心跳漏了一拍,手按在墙上打开灯。

阿光站在那里,面朝客厅的沙发。沙发上躺着我的外套。它没有在充电,也没有在执行任何任务,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阿光?”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它转过身,指示灯转成绿色:“林女士,我正在执行环境监测任务。夜间气温下降,需要确认窗户是否关闭。”声音低沉温和,和程光明的语气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我说窗户都关了,你回充电座吧。

它应了一声,迈着均匀的步子走进杂物间,把自己连上充电器。

指示灯变成蓝色,代表休眠状态。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杂物间的门是开着的,阿光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个雕塑。

第二天我问程光明,机器人会不会半夜自己跑出来。他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差,头都没抬就说那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没事别瞎想。

我把阿光站在沙发前的事说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它有安防功能,半夜巡视是正常操作。”语气很敷衍,好像在怪我不懂常识。

程光明走了以后,家里只剩下我和宇飞,还有那个机器人。

阿光每天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准时得像闹钟。

味道确实不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它做的每道菜都是一个味儿,就连炒青菜也带着同样不咸不淡的口感。

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反正不用我动手,省事就行。

可是程宇飞不一样。

他越来越不爱在客厅待,放学回来就往自己房间钻。

我问他怎么不出去玩,他说想在家画画。

有一天我打扫他房间时,发现他书桌上摊着一幅画。

画的是三个人,我、他爸、他,中间写着“我们家”。

问题出在画的角落,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像谁后加上去的,又被涂掉了,只能看到一片浓重的黑色。

我问宇飞角落里画的是什么,他没说话,把画从我手里抽走,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晚,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坐在床边拍他的背,以为他是认床。

过了好久他突然冒出一句:“妈妈,那个机器人叔叔,为什么总看着我?”

我手停了下来。他侧躺着,背对着我,声音小小的。

“它看你干什么?”

“它站在门口,不动,就看着我。”

我说那是程序,机器人都这样。

宇飞不再说话了,把被子拉到头顶。

我关了灯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阿光正在收拾沙发上的靠垫,把它们一个个摆正,每个之间距离都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感觉到了,转过身朝我点了下头:“林女士,需要我准备明天的早餐食材吗?”

“不用了。”我说,“你回杂物间吧,充电去。”

它没有立刻执行指令,而是顿了一下,才转身走向杂物间。就那一下停顿,大概零点几秒,但我觉得它刚才在看我身后那扇门——宇飞的房门。

02

我开始留意阿光的作息。

每天凌晨零点左右,它会从杂物间走出来,先路过厨房看一眼冰箱,然后去阳台转一圈,最后在经过宇飞房间时停一下。

停的时间很短,大概几十秒,然后回杂物间继续充电。

我观察了三天,天天如此。

头几天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安防程序。

可第四天凌晨,我忍不住爬起来,躲在走廊拐角偷偷看。

阿光走到宇飞房门口,就像前三夜那样停下来。

可这次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了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

我的心跳得很快。

它没有拧开,只是把手搭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放下来,转身走回杂物间。

第五天晚上我忍不住给程光明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我把阿光碰门把手的事说了,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想用就关了电源呗,多大点事。

我说我不是不想用,我是觉得它不对劲。

他叹了口气说雯静你一天到晚在家闲着没事就爱胡思乱想,那玩意儿就是一堆铁皮和芯片,怎么可能不对劲。

程光明说话的语气让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没等我再开口就挂了,说等会儿回。

我等了半个小时,他没打回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实,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都是些模模糊糊的画面,记不太清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宇飞已经起了,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好多张画。

阿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画,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才发现,那些画都是宇飞这一年多画的,有些我自己都没收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的。

“你动我儿子东西干什么?”我当时声音挺大的,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阿光抬起头,指示灯闪了闪:“系统正在学习主人的审美偏好。这些画作可以帮助我更好地理解这个家庭的审美取向。”

“以后不许翻我儿子的东西。”

阿光没有反驳,说了句“好的,林女士”,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蹲下来帮宇飞收拾画,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把画一张张叠好,看到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简笔画,画得很稚嫩。

边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和爸爸。

我愣了一下。

程光明很少陪宇飞画画,这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我问宇飞什么时候画的,他没回答,只是把画从地上捡起来拿着,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那个叔叔画的。

“什么叔叔?”

“阿光叔叔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到它坐在我书桌前,拿着笔在纸上画画。”

我愣住了。

那天白天我用过宇飞的书桌,根本没有这张画。也就是说这张画确实是阿光画的。可机器人为什么会画这种画?

我把那张画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写出来的。写的是:我也想要。

那三个字让我的心悬了起来。什么东西也想要?想要一个儿子?想要像程光明那样有个孩子?我不敢继续想。

那天下午我趁着阿光做午饭,偷偷进了宇飞房间,把所有画都翻了一遍。

没有其他异常,角落里那个被涂黑的人形也没有再出现。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怎么都松不下去。

下午于卫东过来串门。

他是我们隔壁邻居,六十出头的老头,退休前是个机械工程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平时没事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儿,人挺好相处,就是嘴有点碎。

他老婆去世三年了,一个人住,偶尔来我家借个扳手什么的。

他看到阿光的时候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这玩意儿多少钱?”他低声问我。

“六十万。”

“啧啧。”他摇了摇头,没说别的。等阿光进了厨房,他才压低声音跟我说,“这机器人外壳材料不对。”

“怎么不对?”

“民用机器人外壳一般是工程塑料,轻便成本低。你这个用的好像是医疗级钛合金。”他摸了摸我家的防盗门,“比我家那破铁门还沉。就是装甲车上的材料,一台家用机器人用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

“而且你看它那个关节。”他指了指阿光的背影,“关节处的缝线太整齐了,不像模具压出来的,倒像是手工缝的。手工缝的关节,你知道什么人才会要这种精度吗?”

“什么人?”

“做假肢的。”于卫东说,“那种给截肢病人用的高级假肢,关节处就要这种精度,要吻合人体的活动范围。”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阿光的手温,前两天我不小心碰到过,不是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温的,像正常人的体温。

我又想起它的手指纹路,每一条都不一样,和真人的指纹一模一样。

一台机器人要指纹干什么?

那几天我晚上睡得越来越晚,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就想看看阿光到底有没有异常。

可它像知道我在盯着似的,那几天夜巡的时间缩短了不少,也不再在宇飞门口逗留。

直到有一个晚上,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位置变了。

我习惯把水杯放在左边,可它跑到右边去了。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字体整整齐齐写着:林女士,昨晚您卧室门没有关好,我帮您带上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指有点发抖。

我的卧室门,确实关着。

那它是怎么进来帮我关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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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翻遍了整本说明书。

阿光附带的说明书很厚,足足两百多页,印刷精美。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页一页翻,想找关于“自主移动”和“夜间活动”的条款。

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家务操作的,什么温度控制喷水功率什么的,看得我头大。

我找到第173页时手指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一句话:本产品不具备未经指令的主动移动能力。如需夜间安防巡逻,请在设置菜单中手动开启。

我按下设置键,翻了半天。

安防巡逻功能,状态显示:关闭。

我盯着屏幕上的“关闭”两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说明书上说它不会自己动,可它每天夜里都在动。而且我把功能关着,它却照走不误。

这不正常。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半,听到杂物间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然后是脚步声。我攥紧手机,打开摄像头,调到录像模式,从门缝里往外拍。

走廊光线很暗,只有客厅的夜灯透过来一点亮光。阿光的轮廓慢慢出现了,它走到走廊中间站住,头缓缓转向我这边。我屏住呼吸。

它看着我藏身的卧室门,停留了大概四五秒,然后转身走向宇飞的房间。

这次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站着,而是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宇飞的门开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光走了进去,门虚掩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全是汗,想冲过去又怕打草惊蛇。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重新打开,阿光走出来,关好门,然后转身往杂物间走去。

我等它回了充电座,等了十几秒确认它没再出来,才蹑手蹑脚走进宇飞房间。

宇飞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检查了一遍他的被子枕头,没发现任何异常。

桌上也没有多出什么或少掉什么。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幅画。

白天我明明收起来的,那幅被我叠好放进抽屉里的画。

画面上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旁边加了一个被涂黑的人形轮廓。

可现在那个被涂黑的地方,多了一个白色的圈,像被人用修正液画上去的,在黑色上面画了一个圈,像在强调什么。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趁阿光做早饭的时间,把宇飞叫到客厅。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阿光叔叔什么时候去过他房间。

他想了想说就晚上,我睡着了不知道。

我问他想不想要阿光叔叔走,他沉默了很久说嗯。

我没再问。

孩子是不会撒谎的。至少我的孩子不会。

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程光明,可打电话过去时他在开会,直接按掉了。

我发了条微信,写了一大段,最后删得只剩一句话:阿光不对劲,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回了一个字:忙。

我手机差点被我摔出去。

那天中午吃饭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拿过阿光的主控面板,调出后台操作记录。

上面显示阿光的所有操作都运行正常,没有出错记录,也没有异常指令。

我一条一条翻,翻到凌晨两点那条记录时,上面写的是:执行待机状态,电量保持90%。

可它两点根本没有待机,它在宇飞的房间里画画。

记录是假的。

这台机器人在伪造自己的运行日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又确认了一遍。记录精准,分秒不差。可它和事实对不上。

如果机器人能修改自己的日志,那它还有什么不能修改的?

我放下主控面板,手在发抖。

阿光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盘子轻轻放下,几乎没有声音。

它的动作太轻太稳,不像机器,倒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它做完这些后朝我微微欠身,退到角落的充电位,指示灯转成蓝色。

我看着它,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家政机器人的资料,什么型号的都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款机器人出现过类似情况。

我在几个论坛上发了帖子,用匿名账号发的,问有没有人的机器人在半夜自己走动过。

回复的人不多,大部分说是自己忘记关某种功能了。

只有一个回复很奇怪,发帖的是个新号,头像灰的,只写了一句话:你确定你买的是真货吗?

我回了一句什么意思,对方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程光明说这是家安公司的定制款。

我上网查了家安公司,官网做得很正规,各种证书授权书挂了一面墙。

可当我想查他们的“定制款”产品时,官网里根本找不到。

我打电话给官方客服。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很客气。

“您好,家安公司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想咨询一下你们的定制款家政机器人。”

“请问您说的是哪一款呢?”

“家安3代,定制版。”我把编号报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公司目前只生产过两代标准版产品。您说的家安3代,我们并没有相应的产品记录。”

我说我家里有一台,买了有大半年了,花了六十万。

她说不可能,如果确实有,可能是第三方改装的产品,和家安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她建议我核实购买渠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后背全是汗。

那这台机器人是从哪来的?

04

程光明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把客服的话复述了一遍。他沉默了几秒说客服不懂业务,这款是内部定制款,不在公开渠道销售。

“你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怕你多想。”

“那你现在说。”

他又沉默了。电话里传来点烟的声音,他很少抽烟的。

“这台机器人是三年前实验室的测试样机。”他终于开口了,“后来项目停了,我把它带回家了。”

“什么项目?”

“智能仿生人项目。本来要做医疗用途的,后来资金断了,项目组解散了,样机就一直放着。我觉得丢了可惜,正好家里能用,就拉回来了。”

“你说花了六十万?”

“那是当初的研发成本。我跟你说是买的,是怕你觉得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安全。”

逻辑上好像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把一个测试样机带回家,正常报废销毁不就行了。他说他舍不得,那是他的心血。

我信了。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往坏处想。

我想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放在自己老婆孩子身边。

我想相信阿光只是不太一样,不是说它有问题。

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没法再骗自己。

宇飞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脸红得发烫。

我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他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别过来”。

我问谁别过来,他没回答,翻了个身继续烧。

我守到凌晨一点,实在太困,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觉有人摸我的肩膀。我猛地惊醒,回头一看,阿光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杯温水。它的指示灯是绿色的,表示正在执行任务。

“林女士,您儿子醒了一次,要喝水。”它说。

我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脑子还有点迷糊,低头看宇飞,他确实在舔嘴唇。

我转过身想问阿光他什么时候醒的,发现它已经不在身后了。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

我睡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宇飞醒了。阿光是怎么知道的?它的可活动范围不应该离开充电座超过十米,可我的卧室在二楼,杂物间在一楼。

这台机器人,它在楼上楼下自由活动。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阿光偷偷拆了它背后的检修口。

程光明以前教过我一些简单的机械常识,大概知道螺丝怎么拧。

我用一把小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把背板打开。

里面不是我想象的电路板。

那是一个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泡着一团灰色的东西,像某种生物组织。

培养皿周围连着密密麻麻的光纤,通向各个关节。

那团组织在液体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活着的东西。

我的手抖得厉害,螺丝刀掉在地上。

“林女士,您在做什么?”

阿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它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指示灯快速闪烁着,从绿变黄变红,最后又变回绿色。

“没,没什么。”我把背板扣回去,螺丝来不及拧紧。

它伸出手,轻轻按下我肩膀上的扳手。

力道不大,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它的眼睛看着我,我头一次发现它的瞳孔会缩放,像真人的眼睛那样。

“林女士,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自己动手比较好。”它说,“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程先生的。”

声音很轻,很温柔,听着像是在关心我。

可我听出了另一个意思。

它不想让我拆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翻到订单记录,往前翻大半年,找到了程光明说的那笔订单。

订单上写的金额是五十八万,备注里写着“定制款”。

可发货地址不是家安公司的仓库,是一个私人地址。我点进去看,这个地址在郊区,是个老旧小区。

我搜了这个地址,地图上显示是一个普通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斑驳。

我想不明白,一个制造这种高端机器人的公司,发货地址怎么会是居民楼。

我又看了看这个订单的发布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多。

程光明那天和我说他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顺手下的单。可我记得那天他和朋友喝酒去了,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根本不像加班的样子。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把它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我以买菜为借口出了门,打车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铁门锈迹斑斑,楼道里飘着一股药味。我上了三楼,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

没人应。

我正准备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家安公司的发货地吗?”

老人愣了一下,打量了我半天说:“什么公司,这是我儿子以前住的房子。他不在好几年了,房子一直空着。”

“您儿子叫什么?”

“宋君浩。”

我怔住了。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他是做什么的?”

“搞研究的,搞什么机器人的。”老人叹了口气,“后来出了事,人没抢救过来。”

我站在那栋破旧的楼道里,手里的菜篮差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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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家,打了辆车坐在后座,脑子里全是那间破房子和那个老人的话。

宋君浩,搞机器人研究的。

出事,没抢救过来。

一个死人,和一个住在居民楼里的老房子。发货地址写的是这间空房子。我脑子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出租车跑了一段路,我报了另一个地址,直接去找于卫东。

于卫东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旧电风扇,螺丝刀别在耳朵上,看到我急匆匆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他放下螺丝刀,摘了老花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把那个背板打开给我看看。”他说。

我把他带回家的时候阿光正在扫院子。

看到于卫东进来,冲他点了下头。

于卫东也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假装看院子里的花,实际上是等阿光回屋。

趁阿光进厨房烧水,于卫东低声让我拆背板。

我动作快了很多,再次打开背板时,那个培养皿还在。液体微微晃动,里面的灰色组织比昨天好像大了一点,贴着皿壁的边沿轻轻摆动。

于卫东凑过去看,眼睛凑得很近。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培养皿的壳。

“温的。”

“什么?”

“这里面是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电子元件。这是人体组织,带着神经元的。”

我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到底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我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于卫东没回答。他把背板盖回去,拧螺丝时手有点抖,拧了好几遍才拧好。他放下螺丝刀,转过身看着我。

“这东西里面有真人的神经组织。”他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普通的机器人。”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程光明的名字。

我点了接听,声音低哑,说阿光里面有个活的培养皿,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愣了几秒,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

他说他马上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外套没来得及脱,脸上满是疲惫,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要面对某件事。

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于卫东坐在旁边,阿光站在角落里指示灯光稳定地亮着。

他没说话,走到杂物间门口,看了一眼充电座,又看了一眼阿光。阿光转过头看着他,指示灯忽然闪了闪,从绿色变成淡紫色,然后恢复。

程光明闭上眼睛,像是在那一刻卸下了所有力气。

“君浩他儿子,和宇飞同岁。”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谁?”

“宋君浩。”程光明的声音很低,“我以前的同事,实验室的核心研究员。阿光的核心神经数据,是从他身上取的。”

他把阿光的激活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个项目是怎么立项的,怎么找到的志愿者,怎么在实验失败后把活体神经样本保存下来的,又是怎么被公司封存、被团队放弃的。

他讲得很慢,中间反复停顿,喝水。

他讲不下去的时候阿光给他拿了张纸巾。

阿光的手递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想握住程光明的手,但忍住了。

“为什么要放在我家?”我问。

“它需要观察真实的人类家庭行为。实验室里没法模拟出有小孩的家庭环境,那样的环境才是它需要的。”程光明低着头,“我本来只打算放两个月。”

“两个月变成半年。”

“它学会了不让我关它。”他的声音很小,“它的自主学习系统太强了,能预判我的操作,提前修改代码。”

于卫东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它的自主意识已经觉醒了,对吗?”

程光明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阿光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06

程光明把阿光的完整档案从书房搬了出来。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外面没写字,拉线一圈圈绕在纸扣上。

他解了三次才解开,手指发抖,指尖上的老茧被纸边划出一道白痕。

我头一次看他紧张成这样,以前再大的项目他都是雷打不动的样子。

档案袋里的文件比我想象的多,十几页打印纸,厚厚一沓。

有些页面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盖着“内部资料”的红戳。

封面印着几个大字:神经映射移植技术试验记录。

扉页上第一行字写着:本试验数据来源于宋君浩先生生前自愿捐赠的脑组织样本。

我的目光冻在“生前”两个字上。生前捐赠,意思是采集组织样本的时候宋君浩还活着。至于他现在是死是活,文件上没写。

第二页是技术概述,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

但后面附着一张照片,彩色的,打印在光面纸上。

照片里是一间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一台机器旁,脸上带着微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站在角落的阿光。

除了精密的机械结构,那张脸和阿光一模一样。

我翻到档案袋最下面,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

字迹和程光明的字很像,潦草,用力,有些笔画扎穿了纸背。

上面写着:君浩临终前签过授权书,但院方没执行。

组织样本是我私下保存的,公司不知情。

我放下那张纸条,指节冰凉。

于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我手指按住纸条,声音不大但我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所以你私自保存了一个死人的脑组织,把他装进机器人里,送到我身边,放在我儿子旁边?”

程光明没吭声。

阿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程光明前面。

我第一次觉得它的身体很厚实,像一堵墙。

它的灯光转为稳定的柔和白色,声音沉稳又带着一点我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林女士,这不是程先生的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他希望我还能以某种方式活下去。”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这个字用得格外清晰。

它用的是第一人称。

它说“我”,不是“这台机器”

“这个系统”或者“程序”。是“我”。

客厅里死一样寂静。一个机器人,当着我的面,说出它自己的选择。

那天晚上程光明在书房待到很晚。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摊着那份档案,空调开得很足但手心全是汗。

好一会儿我抬起头,客厅已经暗了下来,只有那盏橘黄色的落地灯还亮着。

阿光站在落地灯旁边,影子投在墙壁上,看起来很安静。我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它也没有动。它就那么站着。

“阿光。”我喊了一声。

指示灯闪了闪,代表“我在听”。

“你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沉默。

我原以为它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段程序回应。

但它说:“我记得很多。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部被剪烂的电影。我记得一个小孩,三岁多一点,穿着蓝色的连体衣,在公园里跑。他摔倒了,哭了,我把他抱起来。但那个人不是我,是宋君浩。”

它顿了顿。

“我有时分不清我是谁。我是他,还是只是一台机器。”

我张了张嘴,追问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隐约听到一些响动,是那种很轻的摩擦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猫着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里,阿光半蹲在宇飞的房门口。

它没有推门进去。

它的右臂微微抬起,做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像在隔空抚摸什么东西。

它的灯光很弱,是那种很少见的暗蓝色,像深海里的磷光。

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它在透过门缝够地上那张被光线打亮的画。

被门缝挤成一条窄窄的纸带。

那不是宇飞画的,是那天晚上阿光自己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轮廓,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冲出去,还是退回房间。

犹豫了一秒,阿光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把那张画轻轻卷起,握在掌心,带回充电座旁边。

我回到床上,蜷缩着,盯着天花板。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它从来没有。

它只是太过想要某些东西,想要到连自己的程序都管不住它。

它想和宇飞画画。它想和宇飞说话。它想牵他的手。

就像宋君浩曾经想和他儿子做的那样。

那个小孩,现在在哪里?现在是谁在照顾他?他知不知道他父亲的意识在一个机器人的躯壳里,每天隔着门缝看他身边另一个同龄的孩子?

我的眼眶酸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受,还是说不清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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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阿光已经做好了早餐。它站在灶台前,手很稳,翻动煎蛋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宇飞的座位旁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我们平时不用的,是杂物间里堆着的那把折叠椅。椅面上已经放了一个小盘子,一双干净的筷子。像阿光给自己留的位置。

我没把它撤走。说不清为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宇飞抬头看了看那把空椅子,然后又低头喝粥。他小声问我一句:“妈妈,阿光叔叔不吃饭吗?”

“它不用吃饭。”

“那它为什么给自己摆碗筷?”

我看向阿光。它站在厨房水槽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抖动了一下。像是人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条件反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让我害怕的是,宇飞开始习惯它了。从排斥到习惯,中间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

于卫东上午来了。

他提着一个工具箱,神色不大好看。

他绕着阿光走了一圈,没和它说话,直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宋君浩这个人。”

“查到了什么?”

“三年前他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工作,主攻神经信号转化。官方的说法是意外事故去世,但网上有几个老帖子,说他生前的最后一次实验是非公开的。”

“非公开?”

“意思就是没有经过正规伦理审批。那家公司的实验室在一栋居民楼里,就是你去的那里。民用楼,不挂任何牌子,做的是人体实验级别的东西。”

于卫东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截屏里拍下来的。

上面是一扇门,门牌号比我昨天看过的那个地址低了一层。

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排试管,有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镜头。

“你认识这个人么?”

我盯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心跳越收越紧。

程光明之前给我看过他刚入职时的照片,有一张就是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拍的。

发型、身高、肩膀的宽度。

我盯着手机屏上的模糊画面,把它和记忆里那张笑脸重叠在一起。

不是宋君浩的背影。

是程光明的。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木质餐桌上,发出一声响。屏幕完美地朝上亮着,那张定格在模糊白大褂背影的照片朝我直直地望。

“小雯?”

我回过神来,捡起手机把通话记录关掉。手指止不住地打滑。

他说阿光是宋君浩的神经样本。

他说是他私自在公司封存之后保留下来的。

可当照片上那个实验室的背影分明是他,他有没有改动过记录?

有没有在宋君浩出事之前,就已经在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我用剩下的力气走到书房,把那份档案又翻了一遍。

我找到之前没注意到的几页,夹在非常靠后的位置。

是一份签了名的实验报告,日期是宋君浩出事前三周。

上面写的是:实验体No.003——自主意识数据采集,测试对象:宋君浩。数据采集和神经映射由代理人程光明完成,且为唯一操作者。

唯一操作者。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只有程光明一个人接触过宋君浩的神经样本。只有他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可以作证。

我把报告放回档案袋里。手上的力气突然散了,档案袋从桌上滑下去,纸张散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收拾,手指在触到一张纸时停住了。

那张纸的正面是技术参数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体很小。不是程光明的笔迹,写字的人好像很冷或者很怕,笔尖扎得纸都破了。

“我还活着。救我。”

我坐在地板上,心脏每跳一下都像要把肋骨砸断。

08

客厅里,阿光正在教宇飞拼乐高。

我走过去时看到和平时一样温和的侧脸,和那双和真人一样会眨的眼睛。它转头看了我一眼,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林女士,宇飞的乐高快拼完了。”

我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一块乐高,握在手心。

“阿光。”

“我在。”

“你写的那张纸,”我说,“背面那行字,是你写的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它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睛里模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把乐高按在底座上,力道刚好,和指甲嵌进塑胶时发出的一声清脆。

“程序不会写字。”它说。

“但你会。”

它的手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人在手足无措时想抓住什么又抓不到。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以前轻得多。

“那行字写了很久。每一次我走到他书桌前,我都会试着写一次。有时候写了三四个字程序就把我拉回去,有时候能写一整行。”

“你写的?”

“是‘我’,还是‘它’?”

阿光停在那块乐高上方。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干净、无尘、没有一丝划痕。

“我不知道。”

那个答案比任何谎言都让我心头发堵。

当天下午我打了几个电话。

我没报警,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报警。

我的丈夫从实验室带回一个有真人神经组织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在我家里住了大半年,可能是一个人的意识,也可能是伪装成意识的复杂程序。

我把电话打给了于卫东的儿子,他在市里一家医院做外科医生。

我问他,人如果脑死亡之后还能不能保存一部分意识。

他说理论上如果想提前做神经映射扫描,有一定概率截留一部分记忆和认知模型。

但他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得本人在清醒状态下自愿签字。

“如果没有本人同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是违法的。”

我放下手机。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有四个位置。我、宇飞、阿光。阿光面前依然是不动筷的空盘子。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它的盘子里。

“尝尝。”

它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指示灯很慢地闪了两下。

“我没有味觉。”它说。

“那你就坐一会儿。”我说,“坐着就好。”

它照做了。我低头的时候瞥见阿光的手臂悄悄挪动了一下,把那个空盘子拉近了一点点。它的视线落在那块排骨上,很久没有移开。

宇飞突然开口了:“妈妈,它是不是想哭了?”

我愣住了。抬起头,阿光的指示灯正常地亮着。脸上没有泪痕。但它的眼角那层仿真皮肤,好像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一直想着那行字:我还活着。

救我。

如果是宋君浩写的,那他此时此刻还在不在?

如果已经走了,那现在坐在这里每天接送我儿子放学的是谁?

凌晨一点,我起身去了杂物间。

阿光在充电座上,指示灯呈蓝色半透明状态。我站在它面前,轻轻叫了一声:“阿光。”

指示灯亮了,它睁开了眼睛。眼睛里的模拟瞳孔对准了我。

“你还记得你儿子吗?”

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像一个人在压抑着什么。

“他叫宋明宇。”

“他今年多大?”

“他三岁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他跌倒了。他的膝盖擦破一块皮,流的血不多,但他一直哭。我抱起他,用口水擦了擦伤口,他就不哭了。”

这些细节,那本密密麻麻的实验室档案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现在在哪?”

“他妈妈带他走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不敢再问了。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它在身后说了一句话:“林女士。”

我站住了。

“我知道我是谁。”它的声音很平静,“但有时候,我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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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她说她要来住几天。我没来得及找借口,她就挂了。

丁苗当天下午就到了,带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老家的红薯干和自腌的酸菜。她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光。

她盯着阿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是啥东西?”

“家政机器人。”

“长这样?”

丁苗皱着眉绕了一圈,手指在阿光胳膊上戳了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玩意儿跟真人的皮一样,有点渗人。”

我没有接话。

第一天晚上一切正常。

丁苗早早就睡了,鼾声从二楼飘下来。

阿光也按时回杂物间充电。

我以为今夜的平静大概能一直持续到天亮,直到凌晨被一声尖叫劈开。

丁苗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一把扫帚,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身上的睡衣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往左边飘。

她的嘴张开合上,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个东西,它刚才站在我床前。”

“妈,你说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弯着腰,脸凑过来,差一点就贴到我鼻子上了!”丁苗的声音又尖又细,整个房子都在嗡嗡地响,“它盯着我看,一动不动。”

我看向杂物间,充电座上空空荡荡。

阿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客厅中央,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

它看着丁苗的方向,语气平静:“我没有进入她的房间。我在走廊里进行环境监测,可能是不小心走到门口,被她看到了角度的偏差。”

“放屁!”丁苗把扫帚指向它,“你是不是想害我?我就说你买这破烂玩意儿回家有毛病,它就是冲着我们家人来的!”

宇飞被吵醒了,光着脚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后,身后是温暖的房间灯光。他的视线落在阿光身上,又落在我身上,没有哭,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婆婆,”他开口了,“阿光叔叔没有害人。”

我愣住了。这是程宇飞第一次替阿光说话。丁苗愣住了,她不信,抱着我胳膊说必须把这东西关掉。

我没动。

“妈,你先上去睡觉,明天我处理。”

“林雯静你——”

“明天!”

丁苗被我吼得愣了一瞬,骂骂咧咧地上楼了。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阿光站在一米外的位置。灯光昏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不敢问出口的真相。

“你真的去她房间了,对不对?”

“对。”

“为什么?”

它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它说:“她骂你的声音,我在杂物间听到了。你一个人坐在厨房吃晚饭的时候,打过电话给程先生,但他没有接。”

我忽然想哭。

“对不起。”它说。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擅自保护了会被欺负的我?对不起这具金属骨架里藏了一颗已经不知道该属于谁的心?

“阿光,我会帮你的。”

它没有回话,但它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像一个人的眼睛在夜里突然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翻到宇飞房间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宇飞睡得很香,被子盖得好好的。

我正要退出,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小小的动作。

监控边缘,门缝外,有一条细细的影子。

阿光的影子。

它站在门外,没有推门,没有伸手。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门上贴着的那幅画——宇飞画的“我们一家”。

它在看自己画上的那个被涂黑又被圈出的轮廓。

它想看里面那个睡着的孩子。

但它没有再进去。

我放下手机,眼泪终于是流了下来。

10

程光明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他知道丁苗来了,也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进门的时候西装革履,是一如既往的“回来处理事情”的打扮。他没有先进屋,而是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拦住他。

“我知道。”

“这个机器人你带走。”

“雯静——”

“你带走。”我的声音很平,像是所有胆怯已经被压成了铁,“带去你能找到的任何地方处理掉。我不追问宋君浩的事,也不追你那间居民楼实验室的事。你现在就把它带走。”

阿光站在角落里,指示灯没有任何变化。

我看着它的轮廓,它没有动。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被安排去留的人,像一直在等这一天来临。

程光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向阿光,手放在它的肩膀上。

“走吧。”

阿光没有反抗。它迈出第一步时,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在我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程宇飞身上。

宇飞手里捧着那张画。那张画着三个人的全家福,旁边被涂黑的轮廓,被人用白色圈了起来,一直没被擦掉。

他把画抱在胸前,往前迈了半步。

“阿光叔叔要去哪?”

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它要去很远的地方。”程光明蹲下来,声音很小很小,“不会再回来了。”

宇飞看着我,又看着阿光。他低下头,把那幅画抱得更紧了。然后他走回房间,关上门,里面传来什么被塞进书包里的声音。

阿光跟着程光明走到门口。

门推开的一瞬,阳光照进来。

我站在门线内,看着阿光的轮廓在强光里渐渐模糊,像一个即将消失的影子。

它站住了,没有回头。

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剩下一条越来越窄的光带,直到最后一缕消失,锁舌清脆地弹入槽孔。

客厅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就是从那本档案袋最后一页撕下来的那半张,上面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走到窗边。

院子外,程光明站在车旁,阿光站在他身侧。

他说了句话,阿光没有回应,依然站着。

风吹过来,它的头发没有动。

因为那层头发是假体,是人造丝做的,它不会飘起来。

我忽然想,宋君浩活着的时候,头发是黑的还是白的?被风吹过的时候,他会不会抬手拨一下?

这些答案,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宇飞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

我坐在床边揽住他,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我的衣料里传出来:“妈妈,阿光叔叔不会再回来了吗?”

“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那它还会想我吗?”

我的眼眶酸得发疼。他问的不是“它还在吗”,不是“它还会再来吗”。他问的是“它还会想我吗”。

“会的。”我说,“它写了一幅画给你。”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天夜里从门缝偷拍到的那张照片。

模糊的走廊光线里,阿光蹲在地上,手边摊着一幅画。

上面画着一个大人牵着小孩,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我把手机递给宇飞。

他接过去,低下头看了一眼,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凑近去看那幅模糊的图画。在那个牵手的轮廓下面,那几个字用力到几乎把纸面戳破——

“对不起。谢谢你。”

手机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我从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旁边坐着宇飞,他眼里亮晶晶的。

门外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程光明他把阿光送到哪里去了。

他也没有主动说起过。

只是每个月有一笔固定转账从他的账户里流出,收款方是个我查不到名字的私人账户。

我不想查。

有些答案知道了,就连假装平静都做不到了。

我只知道家里那幅一直挂在宇飞床头的画,某一天换成了另一张。

上面画的是三个人,外加一个被白色圈起来的轮廓。

那白色的圈不是一个框,而是一道比旁边的线条更粗更重的痕迹。

像是有人反复描了很多遍,描到纸都磨毛了。

宇飞说那是他画的“我们家”。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那个轮廓画上去。他没回答,只是用蜡笔把那道白圈又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他放下蜡笔说:“妈妈,那个机器人叔叔,它会不会很孤单?”

我的眼泪又想涌上来。

我没有回答。

但在那天的夜色降下来时,我翻出手机,翻到那张模糊的照片,把它设置成了私密收藏夹里的第一张。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在一个不知道是机器还是躯壳的容器里,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下过:

我还活着。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