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掐住了。
婆婆站在茶几前,手里攥着个空钱包,脸上的肉抖了抖:“你偷了我的钱!”
何凯东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吐出半个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结婚三年,我太熟悉她这种表情了——赵欣瑶当年就是被这副表情赶出何家的。
“妈,您确定是五千?”我抿了口茶,“要不要我帮您报警?”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报……报什么警?”
我笑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01
婆婆搬进来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到家,还没开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鸡汤味冲过来,客厅地上堆着三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把老家的家底全搬来了。
何凯东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依琳回来了?我妈到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正打量着客厅里的摆设。她的目光从墙上的结婚照扫到电视柜上的摆件,像在做检查。
“这沙发套子颜色太素了。”她开口就是评价,“看着不吉利。”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走进去。鞋柜旁边多了两双布鞋,横七竖八地摆着,其中一双还踩在我的皮鞋上。
“妈辛苦了,路上累吧?”我弯下腰,把那两双布鞋摆正。
“累啥,”婆婆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你们城里路好走,不像乡下,泥里来土里去的。”
何凯东端着鸡汤出来了,放桌上时烫得直甩手:“依琳,你快尝尝,我妈炖的鸡汤,她一大早就起来熬的。”
我坐到桌边,拿起勺子。汤面上漂着一层油,泛着黄。我舀了一口,味道还行。
婆婆没动筷子,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吃。何凯东招呼她,她摆摆手说“你们先吃”,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依琳,”她突然开口,“你娘家那边,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一个弟弟,在深圳打工。”
“哦。”她拉长了声音,“弟弟啊,那以后爹娘养老可得靠你了吧?”
何凯东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接话。
“妈,吃饭吧,菜凉了。”
婆婆终于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没坐我旁边,特意绕到我对面坐下,隔着桌子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谈好价钱的货物。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凯东啊,我这次来,就不打算走了。”
何凯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老家的房子我一个人住着害怕,夜里总听见响声。”婆婆叹了口气,“你大哥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妈您说的什么话,您住下就是了。”何凯东赶紧说。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依琳,你没意见吧?”
“妈说笑了,这个家我做不了主。”我笑了笑,“何凯东说了算。”
何凯东尴尬地咳了一声:“妈,依琳那边……”
“行了行了,我知道。”婆婆打断他,又看了我一眼,“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个家的女主人,要换人了。
吃完饭,何凯东去洗碗。婆婆坐在客厅里,开始翻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依琳,这个花瓶挺好看的,多少钱买的?”
“几百块。”
“啧啧,几百块买个瓶子,你们城里人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走过去,把花瓶从她手里拿过来:“妈,这东西易碎,别碰坏了。”
“怎么,怕我打碎了你的宝贝?”婆婆脸色变了,“我就看看,又没拿。”
“我知道您没拿,”我把花瓶放回原处,“我是怕碎渣子伤到您。”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何凯东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说:“依琳,我妈这人,嘴是碎了点,但人不坏。”
“我知道。”
“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
“我忍着。”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没睡着。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赵欣瑶被赶出何家之前,也以为婆婆只是“嘴碎了点”。
02
第二天,婆婆开始收拾她带来的东西。
她把三个蛇皮袋拖进客房,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被褥、搪瓷盆、塑料拖鞋,还有一袋子干辣椒,全摊在床铺上。
我路过门口,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翻腾,嘴里念念有词。
“妈,床单我给您换套新的吧?”
“不用!”她头也不回,“我用不惯你们的东西,自己带的有。”
她掏出个红色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用锁锁好了。
我瞥了一眼,没吭声。
中午何凯东上班去了,家里就剩我跟婆婆。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沙发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妈,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们城里菜我没胃口。”她眼睛没离开电视,“你去买点活鸡,炖个汤。”
“这会儿菜市场没有活鸡了。”
“那就去超市买啊,超市什么没有?”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半,下午两点我还有个会。
“妈,我下午有事,要不咱们下碗面先将就一顿?”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我才来第二天,你就舍不得给我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大伯哥媳妇当年也这样,头几天热乎着,没过多久就给我甩脸色。”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城里媳妇,没一个好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转身进了厨房,翻出挂面,切了葱花,打了两鸡蛋。煮面的功夫,我听见婆婆开始在客厅里打电话。
“秀枝啊,我到这边了……还行吧,就那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嫂子?别提了,看着就不像个好说话的……你哥那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哪压得住她……”
何秀枝是她女儿,嫁到隔壁县去了。我见过两次,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嗓门大,爱挑事。
“行了不说了,钱的事改天再讲……嗯,你自己藏好了,别让你男人知道……”
电话挂断了。
我端着面出去的时候,婆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蛋,皱了皱眉:“就两个蛋?”
“冰箱里没了。”
“明天多买点,乡下鸡蛋比你们城里好,我在家养了十几只老母鸡,一天能捡七八个蛋……”
她一边吃面一边絮叨,说她的鸡,说她的菜地,说她在村里的威望。说到最后,她突然冒出一句:“我跟你大哥家那个,也是这么说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赵欣瑶?”我问。
婆婆的脸沉下来:“提她干嘛?”
“我就是好奇,大嫂怎么就跟大哥离婚了。”
“什么叫怎么离婚的?她自己不检点,乱搞男女关系,被村里人撞见了,我没把她赶出去算客气的了。”
我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没再追问。
但我记得,赵欣瑶跟我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你婆婆说我偷东西,说我见不得人,我忍了五年。最后她把我的嫁妆全吞了,还伪造了一张十万元的借条,说我在外面欠的债,逼着我净身出户。”
那是半年前,赵欣瑶在电话里哭着说的。
她说何凯文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说婆婆把家里的房产证藏起来了,卖给了隔壁村一个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这件事折磨了很久。
我本来不信。可现在坐在我对面吃面的这个人,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话。
“妈,大哥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婆婆筷子一甩,没好气地说,“反正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养他这么大,最后连个电话都不接。”
“他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他就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
我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开始打鼓——何凯文已经半年没跟家里联系了,连他亲妈的电话都不接,这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事?
03
第三天晚上,戏台子就搭上了。
何凯东加班,我一个人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婆婆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像刚死了人。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钱包翻了个底朝天:“钱呢?”
“什么钱?”
“我放在包里的五千块钱!现金!今天下午还在,这会儿就不见了!”她把空钱包举到我面前,“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说,钱去哪了?”
她这套路,跟赵欣瑶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你笑什么笑!”她的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
“妈,家里就三个人,您怀疑我偷了您的钱,那何凯东回来是不是也要被您审一遍?”
“你少给我油嘴滑舌!我给你说,我在你家丢了钱,这事没完!”
她声音大得像吵架,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歇斯底里地翻找。她把沙发垫子掀了,把电视柜抽屉拉开了,把我放在茶几上的包也翻了个底朝天。
“妈,要不咱们报警吧。”
我这话一出口,她的动作顿住了。
“报……报什么警?”
“家里丢了五千块,不是小事。报警了,警察来查,调监控,查指纹,总能查清楚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敢看我。
“报什么警!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把这点事闹到外面去?”
“那总得有个说法吧。”
“当然要有个说法!”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今天必须给我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让凯东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砸在地上,像一声闷雷。
我没慌。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妈,您这五千块,是哪天取的?”
“我……我前天取的!”
“哪个银行?”
“你管我哪个银行!”
“那您有取款凭证吗?”
她噎住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她那个红色铁盒子还放在床头柜上,我指了指:“妈,您要不看看您那盒子里是不是?”
她的脸色白了。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但您那个盒子今天早上是锁着的,现在也是锁着的。如果钱是在里面,您要我怎么说?”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了底。
“妈,这种事,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这个家,您住可以,但要好好住。您要是非要闹,那我也不是好惹的。”
她咬着嘴唇,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回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沙发,慢慢吐出一口气。
赵欣瑶说的没错,她这个人,手段就那么几样,一戳就穿。
但我也知道,她没有放弃。
她肯定还有后手。
04
我跟赵欣瑶通了个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在那边很安静,背景音是一片寂静,像是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依琳?”
“是我。”
“她是不是住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声。
“你小心点。她不是善茬。”赵欣瑶的声音很疲惫,“当年她也是这么对我的。先是说我偷东西,再在村里到处传我的坏话,最后说我作风有问题,逼着凯文跟我离婚。”
“那借条的事呢?”
“也是她伪造的。她找人写了张借条,说是我的名字,说我在外面欠了十万块的赌债。凯文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离婚后他就走了,我也没再联系过。”赵欣瑶顿了顿,“不过……他好像一直在查这件事。”
“查什么?”
“查你婆婆吞的那些钱。我听说他找到了一个证人,是当年那个帮她写借条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依琳,”赵欣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婆婆这个人,不是那么简单。她背后还有人在帮她。”
“谁?”
“她女儿,何秀枝。有些事,单独靠你婆婆一个人办不成。比如那个借条,是何秀枝找人写的,她认识些不干净的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何秀枝。我那个小姑子,看起来跟她妈妈一条心,但她到底掺和了多少在里面?
第二天,我趁婆婆出门买菜,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客房的门。
那个红色铁盒子,还锁着。
但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收款人一栏写着何秀枝的名字,金额五千块,日期是前天。
那笔所谓的“被偷”的五千块,根本没有进过婆婆的口袋,而是直接转给了她女儿。
我把存根拍了下来。
又翻了翻她的手机——她出门忘带了。
打开微信,何秀枝的聊天框正好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何秀枝发的:“妈,钱收到了。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
何秀枝的“他”,说的是谁?
她丈夫?
还是何凯文?
我没来得及细看,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关好客房门,平静地坐到沙发上。
婆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脸上挂着笑。
“依琳啊,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看见有活鲫鱼,就买了回来,晚上给你炖汤喝。”
我看着她这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心里冷笑。
“谢谢妈。”
“一家人,客气什么。”她把菜放进厨房,又转过身来,“依琳啊,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钱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没事,找到就好。”
“找到了,找到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客房走,“我刚才翻了一下,就在我那盒子里呢。”
我看着她演戏,一句话也没拆穿。
她知道我起了疑心。
我也知道她要开始下一步了。
05
周末,何凯东休息。
婆婆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炖排骨又是蒸鱼,做了一大桌子菜。
“妈,您破费了。”何凯东看着满桌子菜,有些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我儿子过得好,我心里高兴。”婆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凯东啊,妈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何凯东筷子一停:“为什么?”
“我一个人又不回去住,留着干嘛?”婆婆叹口气,“再说了,我手里也得有点钱傍身。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也不想给你们添负担。”
“可是大哥那边……”
“你大哥?他管过我吗?半年来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当他死了!”
何凯东低头吃饭,没接话。
婆婆看我一眼,又继续说:“我把房子卖了,手里有了钱,就不拖累你们了。你们要真想孝敬我,就给我点零花钱,我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何凯东眼圈都红了。
“妈,您说什么呢,我们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我就知道,我小儿子最孝顺。”婆婆眼眶也红了,“不像你大哥,没良心。”
我看着这对母慈子孝的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赵欣瑶说过,婆婆当年把老家的房子转到了何秀枝名下,卖了一笔钱。现在她手里没房了,又想来卖何凯东的愧疚心。
“妈,您老家的房子,还能卖吗?”
我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婆婆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记得,大哥离婚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就过户到他名下了吧?”
婆婆的脸色变了:“谁说的?”
“我也是听说的,可能不太准确。”我笑了笑,“就是随口一问。”
何凯东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好像明白了什么。
“妈,老家的房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怎么,你们也是来查我的?”
“我不是查您……”
“你少来这套!”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口子就是不待见我!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就往房间走,砰地关上门。
何凯东追过去敲门,她在里面又哭又喊:“我不活了!我养的什么儿子啊!都来算计我!”
何凯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回头看我:“依琳,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凯东,”我放下筷子,“你老家的房子,你妈早就卖给别人了。钱,她给了何秀枝。”
他愣住了:“怎么可能?”
“我有证据。”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汇款存根的照片:“这是她那天说要丢的五万块钱,其实是转给了秀枝。”
何凯东接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她说我偷钱那天。”
他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他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一个也没说。
我知道,有些事,要他自己消化。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哥的事,是真的吗?”
“你指的是哪一件?”
“所有。”
我把赵欣瑶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何凯东听完之后,靠在床头,眼眶红了。
“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没人敢告诉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名为“哥”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在哪?我有事要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依琳,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夹在中间受委屈。”
我摇摇头,没说话。
那晚,我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何秀枝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06
果不其然。
又隔了一天,何秀枝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提着一箱子土特产,进门就喊妈。婆婆从客房冲出来,母女俩抱在一起,亲热得像是几年没见面。
“妈,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寄人篱下呗。”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我。
何秀枝立刻接话:“嫂子,你要好好照顾我妈啊,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秀枝姐放心,该照顾的肯定会照顾。”
“照顾不是光嘴上说的,”何秀枝往沙发上一坐,“我妈在你们家,你不给她炖点营养品?我看这家里连个补品都没有。”
何凯东端茶过来,听见这话皱了皱眉:“秀枝,你嫂子对我妈挺好的。”
“好?”何秀枝冷哼一声,“要真好,能让我妈住客房?我妈住的那屋连个窗户都没有,你们让她住笼子里?”
“你说的什么话,客房有窗户的。”
“那你带我看看。”
何秀枝跟着何凯东去了客房,婆婆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跟了上去。
我坐在客厅没动。
过了一会儿,何秀枝的声音从客房传出来:“这床垫也太硬了吧?这被子也薄,妈你晚上冷吗?”
“冷啊,冷得睡不着。”婆婆配合默契。
“哥,你也太不孝顺了!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让她睡这种地方?”
何凯东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秀枝姐,这床垫是我前两天刚买的,两千多块,你要是觉得硬,可以给妈再买一个三千的,我们出钱。”
何秀枝瞪着我:“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说我挑事?”
“我哪敢说您挑事?我就是提个建议。”
“哥,你看看你媳妇,她这是什么态度!”
婆婆也哭起来:“我不活了,我在这个家还不如在外头要饭,连个床垫都要被儿媳妇嫌弃……”
何凯东的头快要炸了。
他看看我,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妈,我明天去给您买软床垫。”
“这还差不多。”何秀枝哼了一声。
婆婆收起眼泪,拍了拍女儿的手:“还是我闺女疼我。”
那天晚上,何秀枝留在家里吃饭。
饭桌上,她跟婆婆一唱一和,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数落了一遍。说我做饭不好吃,说我打扫卫生不干净,说我看人没礼貌。
何凯东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吃。
“嫂子,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何秀枝夹了一筷子菜,“你嫁到我们家,就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我们乡下人,不讲究那些虚的,孝顺老人是本分。”
“嗯,秀枝姐说得对。”
“那你觉得你自己孝顺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何秀枝被我反问一句,脸上挂不住,把筷子一拍:“你是说我妈冤枉你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清楚,”我看着她,“我到底哪里不孝顺了?”
何秀枝被她妈拉了一把,才压住火气。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在家里吵什么吵。”婆婆打圆场。
但我看得出来,她们的目标很明确——要在我跟何凯东之间种一根刺。
当晚何秀枝走了之后,何凯东躺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累了吧?”
“凯东,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我。
“你妈那个房子,已经卖掉了。钱给了秀枝。赵欣瑶的嫁妆也被吞了,还有那张十万块的借条,是假的。”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证据都在我手机里,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跟我哥打过电话了,他明天回来。”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他接你电话了?”
“他怎么说?”
何凯东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说,他有东西要给我们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依琳,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一起扛。”
07
何凯文是隔天中午到的。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他进门的时候笑了下,笑容有些勉强。
“弟妹,好久不见。”
“大哥,进来坐。”
他看了婆婆一眼,又马上移开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来干什么?”她先开口了。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何凯文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东西?我还欠你什么东西?”
“房子。还有我妈留给我媳妇的那笔陪嫁。”
婆婆脸色刷地变了:“你血口喷人!什么房子?什么陪嫁?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一个子儿?”
何凯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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