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吧。”苏振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低着头看手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是他最爱吃的,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泡了三个小时的血水。
我擦了擦手,端起来放在桌上,盖子掀开,香味直往他脸上扑。
“先吃饭,”我说,“吃饱了再签。”他皱了皱眉,没动筷子。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看着他。
我的眼睛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今天。
更不知道,我口袋里装着的那张纸,写着他最想藏的秘密。
01
苏振华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推到一边,装作刚刚从沙发上起身的样子。
门开了,他晃晃悠悠走进来。
“又喝酒了?”我上前去扶他。
他甩开我的手,没说话,自己换了拖鞋,径直往卧室走。
我跟在后面,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还有别的味道——一股陌生的香味,像是香水,又像是护手霜。
我没说什么。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几秒钟就打起了鼾。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从青涩看到沧桑。可最近半年,我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他换了手机密码。以前从来不在乎我看他手机,现在手机不离手。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他开始注重打扮。买贵的衬衫,换新的发胶,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以前我说他一百遍他都不刮的。
更明显的是,他不愿跟我说话了。
以前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公司里的事,谁谁谁又惹他生气了,今天又签了多大一个单子。
现在,回来就是一个字:累。
然后倒头就睡。
我说服自己,他工作忙。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压力大。
直到有一天,我洗衣服时,从他裤兜里翻出一张发票。
是商场的购物小票,上面列着一瓶香水和一条丝巾。
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三点。
那天他跟我说,他在公司开会,晚上要加班。
香水我认得,就是那种陌生的香味。丝巾呢?送给谁了?
我把发票拍下来,又把原样折好放回去。
那个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张发票。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他买来送给客户的。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第二天,我试着翻他的手机。
趁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试了几个密码。
他的生日,不行。
我的生日,不行。
儿子的生日,还是不行。
密码不对,说明他有秘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还握在手里,我却不敢再试了。万一他出来看到了,怎么办?
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放回去了。他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说没事,可能是累的。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回来晚了,我也不问他。但我会偷偷看他的表情,听他的电话,等他说话时有没有什么漏洞。
我开始记账。
他每个月的收入我大概知道,但花哪儿了,我不清楚。
这些年我从来不问他的钱,觉得男人嘛,在外面应酬不容易。
但发票事件后,我开始留意银行账单。
月底,我去银行拉了半年的流水。
看着那些数字,我的手开始发抖。
每个月,他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少的两三千,多的一万五。收款方是一个名字——彭海瑶。
我知道这个人。她是他公司去年招的销售经理,年轻,长得也漂亮。苏振华提过她几次,说她业绩好,能干。
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频频给这个女人转钱。
我把账单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层的小兜。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克制自己。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不能闹。
闹了,连撕破脸的机会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苏振华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他说:“晚饭呢?”
我说:“今天出去办了点事,没来得及做。叫个外卖吧。”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埋怨。“你一天到晚在家,饭都不做?”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的剩菜。我默默热了,端到他面前。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这菜怎么热过的?一点都不香。”
他说完,拿起手机出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告诉自己,不要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十二点才回来。我假装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摸黑上了床。我闻到一股香味,很淡,但还是闻到了。
那不是我用的洗发水味道。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盯着墙壁。
墙上有块黑印,是好多年前他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出租屋里,墙壁又薄又不隔音。
但他总是抱着我说,总有一天,要给我买个大房子。
现在房子有了。可抱着我的人,已经不见了。
02
我去了宋羽彤的美容院。
宋羽彤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开美容院也有七八年了。她这人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干。我这些年的苦水,只有跟她倒。
“你说什么?他给那个女人转了多少钱?”宋羽彤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罗薇,你没看错吧?”
我说看得很清楚。
她把剪刀一放,火蹭地就上来了:“这个狗男人,我早就说过他不是好东西。你倒好,当初不听我的,非要跟他。”
我跟苏振华在一起的时候,宋羽彤就不看好。
她说苏振华这个人,心气高,发达了肯定会变。
我没当回事。
两个人一起吃苦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么多。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宋羽彤问。
我说我也不知道。离婚吧,不甘心。不离吧,这日子怎么过?
宋羽彤说:“傻女人,你现在不能冲动。先把证据都留下来,万一打官司,这就是把柄。”
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清醒了。
是啊,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二十年,我把青春和精力都给了这个家。
家里里里外外是我在操持,儿子是我在管,他在外面打拼,我就在家里守着。
这些年的心酸,不能白受。
“你先别声张,”宋羽彤往我手里塞了一包纸巾,“我认识一个律师,姓林,专打离婚官司的。回头我把电话给你,你先跟他谈谈。”
我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银行流水一张张扫描进电脑里。
又把那张商场小票也翻了拍下来。
我翻出他的记账本——以前他嫌我记的账乱,自己弄了个本子,专门记公司里的支出。
我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看不懂那些代号。但数字我都记下来了。
晚上他回来,我把账本放回原处。他洗了澡,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端了杯茶给他,他接过去,视线却始终没离开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最近公司怎么样?”
他眼睛盯着屏幕:“还行。”
“那……你身体还好吧?”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事,就是关心一下。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只觉得,两个人明明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却隔着一条河。
那天晚上,我等他都睡着了,又试着用他的手机指纹解锁。
他睡觉的时候,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把大拇指按在解锁键上——没反应。
再试一下食指——手机亮了。
我心跳得厉害。屏住呼吸,点开微信。
最近联系人里,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女人头像,备注是“海瑶”。
我点开,最近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
她发了一张自拍,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说:“咖啡很苦,想你的时候更苦。”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问:“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说:“等那个黄脸婆睡着了。”
黄脸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原来我在他心里,就是三个字——黄脸婆。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原位,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眼睛是干的,流不出泪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真的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
林俊人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挺干练。我把银行流水、发票、微信截图摆在他面前。他看得很仔细,一张张翻,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你确定他给这个女的转了这么多钱?”他问。
我说确定,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点点头:“这些够当证据了。但是有个问题——你知道她为什么能从他那里拿到钱吗?”
我说不知道。
林律师说:“如果只是单纯的婚外情,财产分割时你可以多分一些,但分到多少,得看法官怎么判。但如果他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比如把这笔钱转给第三者的账户,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你得想办法证明,这笔钱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而且他是故意转走,不给你。”
我说我明白。
林律师说:“在你没拿到足够证据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让他起疑心。”
回到家,我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和首饰,都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不多,就三万多块钱。
这些年我没工作,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
他给得多,我就多用点;给得少,我就少用点。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为自己打算。
我开始想:如果他真跟我离婚,我该怎么办?
二十年前老师的工作,早就丢了。去打工?快五十的人了,谁要?回娘家?母亲一个人住,我还能靠她养?
越想越怕。
但转念一想,怕有什么用?他都已经不要你了,你还在这瞎想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证据备齐,把该拿的拿到手,让他在这场婚离得脱一层皮。
03
我决定亲自跟苏振华出门走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煮着粥,小菜也切好了。
我端着粥出来,放在桌上:“今天我要去医院拿点药,你顺路载我一程吧?”
他正系领带,随口说:“行。”
吃完饭,他开车,我坐副驾驶。车子经过公司附近时,我没说去医院,而是说:“前面路口左转,去那边买个包子的。”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去医院吗?”
我说医院还没开门,先买个包子垫垫肚子,早上起得太早,有点饿。
他没多想,把车左转了。
这条路我认得。他公司就在路尽头。但他不知道,我其实知道他跟彭海瑶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就在这条路上。
车开到了街口,我眼睛瞥向路边——果然,那家咖啡厅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那车还挺好看的。”我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马上说:“什么车?我没注意。”
我也没再追问。心里有底了:彭海瑶的车就是这个车牌号。
我买完包子,他才说顺路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他也没坚持,直接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车尾消失的方向。二十年前,他是骑着自行车接我去领证的人。二十年后,他连载我去个地方都嫌麻烦。
我回家之后,打了个电话给宋羽彤。“帮我查查那辆白色小轿车,是不是停在公司楼下。”
宋羽彤在电话里说:“你脑子转过来了?等着,我找人去查。”
一个小时后,她回电话:“车在楼下停着呢。你说得没错,车牌号就是彭海瑶的。你老公的车也是刚到不久,还停在公司门口。”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苏振华打电话回来说,他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查他卡上这半年的转账记录。我把单月金额加起来,越看越心惊——光是这半年,他转给彭海瑶的,就有六万多。
我仔细回想这几年的情形。
他从去年开始,就偶尔夜不归宿。
我那时还觉得他工作太辛苦,心里还有些心疼。
现在想想,那些加班,那些应酬,究竟是去见哪个女人?
我越想越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体,他才不在乎。
我把自己劝住,然后去了他书房。他有个带锁的抽屉,以前从来没锁过。最近这半年,他锁了。我拿着钥匙挨个试,试了七八把,都没打开。
后来我换了招。他开会的时候,我拿给他送材料当借口,去了他公司。前台小陈跟我熟,说老板在开会,让我先在休息室等。
我坐在休息室里,心却飞到了他办公室。那个抽屉到底藏着什么?
我趁小陈去倒水的功夫,溜进他办公室。锁不是特别难撬,我用他办公桌上的回形针试了试,竟然捅开了。
抽屉里,有一本存折、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跟彭海瑶的合照。
有在游乐场玩的,有在江边拍夕阳的,还有一张是在酒店门口拍的。
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时间。
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七月份。那会儿他说公司接了个大单,天天出差加班。原来、那些加班的夜晚,是跟别的女人厮混。
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更寒心。那个账户上,已经存了三十万。那是他偷偷转走的,这笔钱不在我们家的账上。离婚时如果查不到,我就只能白分。
我把照片拍下来,存折和卡也翻拍了一遍。
然后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刚回休息室坐下,小陈就端着水进来了。
她笑眯眯地说:“罗姐,老板开完会了,你要不要现在进去?”
我说不用了,东西已经放在他桌上了。我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冰窖里泡了一遍。
晚上他回来,问我:“你今天去公司了?”
我说嗯,给你送了份合同。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开水一样往上冒。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林律师的电话,约好见面时间。
见面后,我把新发现的证据摆在他面前。
林律师看了半天,说:“这些就够了。你有他转移财产的证据,还有他跟第三者同居的照片。离婚时,法院会酌情多分给你的。”
“那他能判净身出户吗?”我问。
林律师摇头:“夫妻共同财产主张全额分割需要对方存在严重恶意转移,单纯婚外情不足以全部判给你。但你多分一些,是肯定的。”
我说我明白了。
从律所出来,我想了很多。二十年的感情,说散就散,太难受了。可再想想他叫的那个“黄脸婆”,我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断了。
我不是不愿原谅,是他把我当傻子耍。
04
我开始打起精神过日子。
早上照样给他做早饭,晚上照样等他回来。他出去应酬,我也不追问。他夜里偷偷打电话,我只当没听见。
但我暗地里,把这些都记下了。哪天晚归、哪天夜不归宿、哪天又转了账,一笔笔记在日记本上。
宋羽彤来看我,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已经找了律师,证据也备齐了。
她松了口气,又问我:“儿子知道吗?”
我说还没告诉他。苏磊今年刚参加工作,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我不想让他掺和进来。
“那你怎么打算?等他自己开口?”宋羽彤问。
我说他不知道我知道,等他先开口吧。这样主动权就在我手里。
宋羽彤拍了我一下:“行啊你,这是憋着大招呢。”
我苦笑。不是大招,是没办法的办法。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是周六,苏振华难得没出门。
我陪他去菜市场买菜。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经过一个鱼摊时,他突然停住了。
我问怎么了,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彭海瑶跟一个年轻男人手挽手在逛街。
苏振华的脸色,跟铁一样青。
他走过去,声音很低:“海瑶!”
彭海瑶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旁边那男人大概看出了不对,问:“认识?”
彭海瑶尴尬地说:“哦,这是我公司老板。振华,好巧。”
苏振华说:“这位是谁?”
彭海瑶说:“我男朋友啊。”
我清清楚楚看到苏振华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涨红。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站在他身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不是真为彭海瑶动心,他是觉得自己被戴绿帽子了。
可笑,他自己不也一样?
男人啊,自己出轨天经地义,别人出轨就是天理难容。
我上前拉住他:“走吧,别让鱼摊老板等着了。”
他甩开我,大步走了。我掏钱买了鱼,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他一个字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就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地抽烟。我从厨房出来,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振华,你是不是有事?”
他猛抽一口烟,说:“罗薇,我们离婚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的油还在冒烟。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放下锅铲:“你说什么?”
“离婚。”他说,“我累了。这些年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但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硬是没露什么。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说。房子留给你,再给你二十万。你够用了。
那二十万,就是他偷偷转给彭海瑶的零头都不够。他现在想用二十万就打发我。
我说,让我想想。
他没再逼我。那一夜,他没回卧室睡,在书房里过了一夜。
我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了早饭,端上桌。他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我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那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问:“你是不是不同意?”
我说:“我同意。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咱们好聚好散。”
“什么条件?”他警觉起来。
我说:“第一,这房子得归我。第二,你这些年存的三十万,得给我一半。第三,以后你别来看儿子。”
他冷笑一声:“第三套?你还想挡着我看儿子?”
我说那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年,老子不要了,我还要。
他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点了头:“行,房子归你,钱我给你。看儿子的事,再商量。”
我说好,那就这样吧。
他拿着钥匙出了门,大概是去公司了。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电话打给了林律师。
林律师在电话里听完,说:“你做得很好。但他答应得太爽快,我怀疑他名下还有其他财产。”
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查查他还有没有别的账户。
林律师叮嘱我:“别打草惊蛇。他现在主动提离婚,说明他急着摆脱你,但你千万稳住。”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往外看。小区里车来车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二十年了。我活在他的影子里,没为自己活过一天。现在他终于要走了,我忽然觉得,那堵把我围住的墙塌了,我反倒有点从没见过的透亮。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表面上照常过日子。给他做饭、洗衣服、打理家务。暗地里,我把他这几年的银行流水全翻了个底朝天。
我先拿他的身份证,去银行查了跟他名字绑定的所有账户。
结果查到了三张卡、两本存折、一张定期存单。
其中一张卡,是以他母亲的名义开的户。
但签合同的手机号,是他本人的。
我心里有数了。
我把这些全都拍了照,发给林律师。
林律师说:“他母亲名下的那个账户,如果他本人能操作,而且在短期内有大额资金进出,那就很可能是转移财产。”
我开始重点监控那个账户。
每半个月,我就找机会去银行打一次流水。
我学会了看账单:只要看到他名下的钱突然减少,我就去查那个账户是不是多了。
果然,半个月后,我发现他往那个账户里转了一笔钱,整整十五万。
转出记录上写的是“货款”。
可他一个建材公司的老板,货款哪有用个人账户打的?
我把这张单据拍下来,又发给了林律师。林律师回复:“很好,这笔钱你也要主张回来。”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翻这些证据,一张张、一笔笔。看到最后,心里只剩下四个字:狼子野心。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一进门就笑着说:“罗薇,你考虑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我说:“行,周六吧。”
他脸上一下就亮了:“真的?”
我说真的。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什么条件?”他脸色又变了。
我说:“我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今天写的这三十万,还有你借给你妈的十五万,这些也算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要分一半,一共二十二万五。”
他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借给我妈的钱?”
我说我查了银行流水,很清楚了。
你转给你妈卡上的那笔钱,备注写的是货款。
但你的公司电话、公司地址,都绑在你妈卡上。
这不叫借,这叫转移财产,林律师说了,是要追回的。
他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你请了律师?”他问。
我说请了。我对你够好的了,给你留了体面。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法庭上见,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他脸色铁青,足足愣了两分钟。最后他开口:“周六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说好。他又问:“你律师还查出了啥?”我说你猜。
他不再问,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洗澡、换衣服、化了个淡妆。
还特意换上新买的连衣裙。
照镜子时,我看着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这几年,我都没好好打扮过自己了。
苏振华从卧室出来,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坐在副驾驶上,他开着车,两个人一路无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先下车在台阶上等他。
他锁好车,走到我边上,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后悔,还有一点点……不舍。
我开口:“拿出来吧,协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协议,递给我。我没接,说:“你把名字签了,再看我这张纸。”
他从包里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我把协议接过来,也签了字。
签完后,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纸,展开给他看。
苏振华看了一眼,脸色全变了。
那张纸上,写着他的体检报告——半年前,他在市人民医院做的检查,医生明确告诉他:精子质量极低,不育。
他整个人像被打了一拳。声音都哑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说你忘了?
半年前你体检,是我陪你去拿的报告。
你找了个借口,说报告丢了,再去拿一份。
其实你根本没丢,你是拿去给那个姓彭的看了。
但我把复印件留下了。
他嘴唇哆嗦:“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在你提离婚的前一天。
他整个人瘫在了台阶上。
“振华,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再给我生个女儿。现在好了,以后你也不用遗憾了。你根本生不了。”我说完这话,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罗薇!你等等!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头。
06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就拿到了各自的红本。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眼眶有点发酸,但没哭。
苏振华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恨我吧?”
我说:“不恨。曾经爱过,现在不爱了。你走吧。”
他张了张嘴。远处,一辆白色小轿车正朝这边开来。我认出来,那是彭海瑶的车。
“你的彭小姐来了。”我说。
他转头一看,脸色又变了:“她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大概是来看看你离婚的样子吧。也许不是,她可能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离婚了。”
苏振华的脸涨得通红。
他快步走下台阶,朝那辆车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敲了敲车窗,然后跟车里的人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彭海瑶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他们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怎么来了?”苏振华问。
“我来恭喜你啊,终于离婚了。”彭海瑶笑得很好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以后我们方便了,不是吗?”
“方便什么?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那个啊,玩玩而已。”彭海瑶说得轻飘飘的,“你不是也玩过吗,怎么,玩不起了?”
苏振华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走下台阶,开了自己的电动车,头也不回地骑出了那条街。
耳边是风吹过的声音,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我心里空空的,也沉沉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家后,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把屋里的窗帘都拉开。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儿子苏磊打电话过来,问:“妈,你今天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三个了。”
我说我办了点事,手机调了静音。
“什么事啊?”
我说:“苏磊,我跟你爸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什么时候的事?”苏磊的声音沉下去。
“今天上午。”
“为什么?”
我说你爸想离,我就答应了。该拿的我都拿了,你不用操心。
“妈,你们都不跟我说一声?”苏磊有点急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想过我感受没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我还是稳住声音:“苏磊,你大了,有自己日子要过了。妈的事,妈会处理。你别多想,也别怪你爸。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我不听!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苏磊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爸不是坏人。你以后该孝顺他还是得孝顺。知道吗?”
苏磊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妈,你哭了?”
“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你骗我。”
我说不骗你。妈好着呢。
挂断电话,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一场二十年的婚姻,还是哭自己。
反正,哭完了,就再也不哭了。
那天下午,宋羽彤来找我。一进门,她看到我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住了我。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拍着我的背说。
我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宋羽彤说:“你做得够好的了,换了我,不一定扛得住。”
我擦干眼泪,坐起来,冲她笑了笑:“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
她使劲点点头,说:“我陪你。”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
楼下有小孩在哭闹,有夫妻在拌嘴,有老人在遛狗。
这座城市的喧嚣,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从衣兜里掏出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跟那几颗生锈的钥匙放在一起。
锁上,把钥匙拔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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