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爸下药!”

我一把拍在茶几上,赵春梅吓得往后一缩,肩膀撞到门框,眼眶一下就红了。

父亲的袖子被我拽开,手臂上没有针眼,只有一片发紫的淤青。

摔的。

我翻出床底下的药箱,满盒子都是老年痴呆的常用药,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赵春梅突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

“唐先生,你爸不让我说。”

“他说你要是知道了,他就不活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屏幕上是我三天前发的那条消息——“爸,我下个月接你来美国。”

一星期后,父亲失踪了。

赵春梅红着眼找到我,声音抖得厉害:“他肯定去了你妈坟上。每次你说要带他走,他就去那儿坐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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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门有点涩,像是很久没开过一样。

屋里飘出一股药味,混着点饭菜香,说不出来的怪。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小。父亲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着了。

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关电视。

父亲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半天没反应。

“爸。”我叫了一声。

他眨了眨眼,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提前跟你说了吗?我调休,回来住一阵。”

哦,哦……”他点点头,伸手去端那碗粥,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

我赶紧接过去:“凉了,别喝了。”

“没事,热一热就行。”他站起来,腿有点僵,扶着沙发扶手才稳住。

这时候赵春梅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毛衣。

看到我,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唐先生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不用麻烦。”我说。

“那怎么行,你难得回来一趟。”她把毛衣放回衣柜,转身进了厨房,“我炖个汤,很快就好。”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瘦了,瘦了很多。

后颈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搭着,衬衫领口大了一圈。

以前父亲虽然不胖,但身板挺直,走路带风。现在整个人像是缩了一截,背也驼了。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啊,能吃能睡的。”他坐下来,眼睛盯着电视,声音不大,“你不用担心我。

“我看你瘦了不少。”

“老了嘛,瘦点正常。”

他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跟以前那个能跟我聊半宿天的父亲判若两人。

吃饭的时候,赵春梅不停地给我夹菜,殷勤得有点过分。

父亲坐在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很少。

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轻微地抖,筷子在盘子边缘碰了几次才夹住。

“爸,你手怎么了?”

“没事,年纪大了,正常。”他把筷子换到左手,夹了一筷子青菜。

赵春梅在一旁说:“老爷子最近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哎呀,小毛病,不用大惊小怪的。”父亲摆摆手,“你工作忙,别操心这些。”

他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

小时候我生病,他整晚整晚地守着,第二天照常上班。

现在我一年到头打个电话都少,他反过来安慰我别操心。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赵春梅不让我动手,推着我出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陪父亲看电视,他问我美国的事,问得不深,像是怕问多了耽误我时间。

“小赵这个人怎么样?靠谱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好啊,挺好的。”父亲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这几年多亏她了。

“有什么不靠谱的地方你就说,大不了换一个。”

“不换不换。”父亲摆摆手,反应有点急,“就她挺好。”

他拿起遥控器换台,动作快了点,遥控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赵春梅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遥控器掉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我看着父亲的侧脸,他盯着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片子,他的眼神却没什么焦点,像是在想别的事。

“爸?”

“嗯?”他回过神,“怎么了?”

我说,你这几年有没有去体检?

“去了去了,社区体检,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他抬手指了指电视,“你看这个,这部我年轻时候看过,你妈也喜欢……”

他的话头忽然断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妈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

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了。”他站起来,步子有点飘。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赵春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唐先生,你早点休息吧,客房我收拾好了。”

赵姐。”我叫住她,“我爸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春梅的表情僵硬了一秒。

“没有啊,挺正常的。”

“真的?”

“真的。”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老爷子就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其他没什么。”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影子和赵春梅的表情反复在脑子里转。

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赵春梅在厨房忙活,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唐先生,你醒了?粥马上好。”

“我爸呢?”

“还没醒呢,他最近睡得沉,要八九点才起。”

我走到父亲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没推门。

赵春梅端了粥出来,还有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你先吃,不用等他。”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我喝着粥,随口问了一句。

“十二年了吧。”赵春梅坐下来,手里没活,双手搭在膝盖上,“你刚出国那会来的。”

“差不多。”

“你爸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太孤单。”

“这十二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垂下眼睛,“你爸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有点重,不像客套话。

我没接茬,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我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小区。

一切都很正常,花开了,草绿了,楼下的老头老太太在遛弯。

但我觉得哪里不对。

我转身走进父亲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本翻到一半的《老年文摘》,一副老花镜。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医保卡——我想带父亲去医院做个体检。

抽屉里是一沓病历单,还有几张检查报告。

我翻开第一张,上面的字让我愣住了。

诊断: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早期)。

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手有点发凉。

再往下翻,是几张药费单,日期断断续续,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

我正要继续翻,赵春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唐先生,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赵春梅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手紧紧攥着门框。

“这是什么?”我把病历单举起来,“我爸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赵春梅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你爸不让我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

“不让你说?”我火气上来了,“三年了,你瞒了我三年?”

“唐先生,你冷静点……”

“冷静?我爸有这么大的病,你们一个瞒着我,一个帮他瞒着,我冷静得了?”

赵春梅的眼圈红了:“你爸说你工作忙,说你要是知道了就会回来,他不想拖累你……”

“拖累?”我重复这两个字,觉得可笑,“我是他儿子,他怕拖累我?”

父亲的房间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吵什么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春梅,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哭什么?”

“爸,你为什么瞒着我?”我把病历单给他看,“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揪了一下的话。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我能带你去看病啊。”

“看什么病?这个病治不好。”他的语气很平淡,“你妈当时也看了,花了几十万,最后还不是走了。我这把年纪了,不想折腾了。”

“那也不能不管啊,这边条件不如美国,国内不行我带你去国外治。”

“不去。”父亲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强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爸……”

“够了。”他转身走回房间,“这事不要再说了。”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和赵春梅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他就是这样。”赵春梅擦着眼睛,“你说什么都没用。”

那他吃什么药?

“社区医院开的那些,按疗程吃。”

“检查呢?”

“社区医院也能查,他不会去大医院的。”

“为什么?”

赵春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觉得大医院太贵了,而且你妈当年就是住院住到走的,他怕那个地方。”

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慌。

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一辈子要强。

我妈生病那几年,他白天上班晚上陪护,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出国读书。

现在他老了,生病了,却连告诉我都不敢。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问赵春梅。

“就记性不好,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有时候晚上睡到半夜起来转,说要找什么东西。”

“药呢?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每天都盯着他。”赵春梅的声音有点颤,“就是效果不太好,他自己也不太当回事,有时候说‘吃不吃都一样’。”

我回到房间,把病历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年前的诊断,去年做过复查,病情确实在缓慢加重。

但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不是这个。

是病历单上的字迹,跟去年复查的字迹不一样。

医生的签名栏上,一个是社区医院的全科医生,另一个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专家。

三年前的诊断是在三院做的,去年的复查却变成了社区医院。

父亲为什么舍近求远,不去三院复查?

还有一个细节。

去年复查的报告上,有一项检查结果的手写备注——“患者本人拒绝进一步检查”。

他拒绝检查?

他为什么要拒绝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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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试着跟父亲好好谈谈。

吃完早饭,我坐在他旁边,把电视关了。

“爸,我想跟你聊聊你的病。”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抠手指甲。

“我知道你怕花钱,但该看的病还是要看。美国那边的医疗条件比国内好,你跟我过去,我帮你联系最好的医院,治不治得好另说,起码试试。”

“不去。”他还是那句话。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你在家待着,万一病情恶化了怎么办?”

“恶化就恶化呗,人老了不都这样?”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别人的事。

我很想发火,但忍住了。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不去,我才好想办法。”

“没什么好想的。”他站起来,往阳台走,“你别管我了,忙你的事去。”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怕拖累我。

他是在赶我走。

就像小时候我闯了祸,他把我关在门外反省一样。

他不想让我参与他的生活。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到阳台,站在那儿抽烟。

他已经戒了十年的烟又捡起来了。

赵春梅端着茶杯走过来,低声说:“你别跟他较劲了,他脾气倔,你越说他越不听。慢慢来吧。”

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

“有一阵了,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抽上了,怎么说都不听。”

“他连医生的话都不听,还听你的?”

赵春梅没接话,低下头擦桌子。

那天下午,我趁赵春梅出门买菜,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

她房间不大,收拾得挺干净,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小本子,我翻开一看,是本账本。

上面记着每月的花销——菜钱、米钱、药钱,工钱。

工钱那一栏,每个月的数字都是一万五。

但最后三个月,数字变成了两万。

旁边写着备注——“封口费”。

封口费?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再翻,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泛黄了,字迹是父亲的。

上面写着:“春梅,我走了以后,这个家的东西你都留着。房子的事你放心,我已经找律师立过字据了。这几年辛苦你了。老唐。”

我拿着纸条,手有点抖。

他立了遗嘱?

把房子给赵春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赵春梅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坐着。

她手里拎着菜袋子,看到我,笑了一下:“今晚我做个红烧排骨,你爸爱吃。”

“赵姐。”我看着她,“我爸是不是立了遗嘱?”

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了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她蹲下来捡土豆,手有点抖:“是……你爸立过的。”

“房子给你?”

“嗯。”

她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爸说……说他没别的能给,就当是报答我这几年照顾他了。”

“他欠你什么?你拿工资,他出钱,谁也不欠谁。”

赵春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实话,不然我只能把你辞了。”

“你不能……”

我可以。”我看着她,“我是他儿子,我有权决定谁来照顾他。

赵春梅的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唐先生,我不是贪图你家的房子……”

“那是什么?”

“你爸他……”她咽了口唾沫,“他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

“你刚出国那一年,我丈夫查出肝癌,晚期。我没钱治,跑遍了各家医院都没人肯收。你爸知道了,拿了十万块钱出来,说不着急还。我丈夫还是没能救过来,但最后那几个月,他没被疼死。”

“那十万呢?还了吗?”

“你爸没让还。”赵春梅擦着眼泪,“他说就当是买我一条命。”

我靠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说要给我房子,我不要,他非要给,说这是他的心意。我……”

“那他看病的事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春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话。”

“他不想让你知道。”

赵春梅低下头,没回答。

04

第四天,我开始翻父亲的手机通话记录。

他的手机是老款的智能机,上面只有几个联系人——我,赵春梅,还有几个老邻居。

通话记录里,最近三个月只有不到十通电话,全是打给我的。

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我翻到微信,里面有一条被我忽略掉的消息。

是物业的保洁刘阿姨发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老唐,你今天怎么又没下楼?小赵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买点药?

下面是父亲回复的:“不用,我不缺药。别告诉我儿子。”

我看完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拿着手机走到父亲房间,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老相册。

看到我进来,他赶紧合上了。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吃了什么药?”

“就是社区医院开的那些。”

“那为什么你不去三院复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去。”

“不想去?你知道这种病不去专科医院会越来越严重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就是这个命,改不了。”

“你别问了,我累了,想躺一会儿。”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是在装睡,但也没办法逼他。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父亲的老邻居。

“小唐?听说你回来了?”

“王叔,是。”

“你爸最近怎么样?有一阵没见他下楼了。”

“不太好。”我说,“王叔,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我爸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出门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叔叹了口气:“大概两年前吧。以前他天天下楼,跟我们打牌下棋,后来慢慢就不出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腿疼,不想动。再后来我去敲门,他都不怎么开了。”

“那赵春梅呢?”

“赵春梅?她倒常出来买菜买药,有时候碰到我问一句,态度挺客气的。但你爸的事,她从来不多说。”

“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老实巴交的,也没见她跟谁有矛盾。”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

赵春梅这个人,表面看没什么问题,但她的行为越来越让我想不通。

她跟父亲之间有默契,但那种默契不像普通保姆和雇主之间的关系,更像同伙。

父亲让她瞒着我,她就真的瞒了三年。

父亲给她房子,她就收下了。

这里面的逻辑站不住。

如果她真的只是为了报答父亲的恩情,那她应该劝父亲去看病,而不是配合他瞒着我。

如果她是贪图钱财,那她更应该有求必应,把父亲照顾得百依百顺,而不是这么遮遮掩掩。

赵春梅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唐先生,喝碗汤吧。”

“赵姐,我再问你一次,我爸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的病?”

“因为他怕你担心……”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了。”我打断她,“我是他儿子,我不会因为知道了就扔掉他不管。他到底在怕什么?”

赵春梅放下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下头。

“他怕……怕你看到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糊涂的样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你从小最崇拜他,看他的眼神都是亮的。他不想让你看到他老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宁可你一直记得他以前的样子,也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赵春梅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还说,等他真的糊涂了,就让我把你叫回来。如果还没糊涂到那个程度,就别打扰你。”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脚前。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送我上学,站在校门口看着我走进去。

那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发乌黑。

那时候他在我眼里无所不能。

可现在,他连系个扣子都要对着镜子看好久。

我起身走到父亲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还在翻那本老相册,我看到其中的一张照片——是他和我妈的结婚照。

我妈穿着红毛衣,他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特别灿烂。

“爸。”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爸。”

他没说话,低下头,翻了一页相册。

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未知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别逼你爸了,他心里苦。”

我回拨过去,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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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星期后,我跟父亲说了要带他去美国的事。

他开始没说话,后来摇摇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父亲不在沙发上。

他房间的门敞着,床上没人。

爸?”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赵姐?”

也没人应。

我推开赵春梅的门,里面也是空的。

我慌了,赶紧给赵春梅打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先开口了。

“唐先生,你爸不见了。”

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

“他早上四点就起来了,我听到动静以为他上厕所,没在意。后来我起床发现他不在房间里,门开着,钥匙也不在。”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我跑到小区门口,问了门卫,门卫说没看到。

我又跑到物业,调了监控。

监控里,凌晨四点半,父亲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背了一个包,走出了小区大门。

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跟着监控往前追,追到第二个路口,他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条路我很熟悉,通向郊区的公墓。

我妈葬在那里。

我开着车一路追过去,路上给赵春梅打电话:“他是不是去了公墓?”

“应该是,他说过你妈葬在那边,以前也去过几次。”

我踩下油门,心跳擂鼓一样。

到了公墓,我停下车就往里跑。

早晨的公墓很安静,雾气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一层露水。

我跑了半圈,终于在中间位置找到了他。

他坐在我妈的墓碑前,背靠着墓碑,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

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服上沾着露水。

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爸。”我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醒了,看着我,眼神有点模糊,好半天才认出我。

“你怎么来了?”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妈说说话。”他低下头,打开那个铁盒子,“这里头是我跟你妈结婚的信,还有你的出生证明。”

我看着他手指上泛黄的纸片,一沓一沓,码得很整齐。

“爸,跟我回去。”

“不回去。”他摇摇头,语气很平静,“我就想待在这儿。”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风吹日晒的,身体吃不消。”

“我不怕。”他看着墓碑,声音很小,“你妈在这儿呢。”

“爸……”我蹲到他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跟我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事回去好好说,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能陪我多久?你能天天陪着我过日子吗?”

“我能。”

“你能?”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你那边的工作呢?你老婆呢?你的生活呢?为了我,你什么都不要了?”

“工作可以换,老婆可以商量,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但你只有一个。”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儿子,我不想拖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你不是拖累……”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孝子,但我不想走你妈那条路。她走的时候,我守了她六年,什么都没留住。我不想你也过那样的日子。”

“那是两码事。”

“我看透了。”他低下头,把铁盒子盖好,“你要是真孝顺,就让我在这儿待着。你妈等我太久了。”

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和白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赵春梅也赶到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后,看着父亲,眼眶一下就红了。

“唐叔,你这是何必呢?”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不疼,我就不管你。”赵春梅蹲下来,拉住他的手,“但你这个样子,我能不管吗?这三年来,我哪天不惦记你?你儿子回来了,你就让他照顾照顾你,这不丢人。”

父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蹲在他面前,拉住他另一只手:“爸,跟我回去。”

他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不怕苦,不怕疼,不怕穷,就怕给我添麻烦。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连你都不管了,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

美国的工作呢?

“辞了。”

“你老婆……”

“我会跟她解释。”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回家吧。”他说。

我扶着他往停车场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赵春梅跟在后面,帮父亲拿着那个铁盒子。

从那天起,我正式决定留下来了。

06

回美国办离职手续之前,我先把父亲转到了市三院。

接诊的专家姓李,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有经验。

他翻看了父亲三年的病历,又安排了详细的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唐先生,你父亲的病情比病历上写的要严重。”

“什么意思?”

“他现在处于中度到重度老年痴呆的早期阶段,按正常的病程发展,他不应该到这个程度。”

“那为什么……”

“我怀疑有两种可能。”李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第一,他一直在吃不对症的药,导致病情被加速。第二,他在超量服用某种药物。”

“不对症的药?”

“他吃的这种药是家用版本的,说明书上的剂量对轻度患者有效,但对中重度患者,效果很差。而且这种药如果超量服用,会加速神经系统的损伤。”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怎么确定他超量服用了?”

“我在他血液里检测出高浓度的药物残留。”李医生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正常人的浓度应该在0.1到0.3,他的是0.8。相当于四倍的剂量。”

我拿着报告单,手指有点抖。

“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

赵春梅坐在旁边,看到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爸在超量服药。”

“啊?怎么可能……”

“你没发现?”

赵春梅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不知道……药都是你爸自己放的,我只负责提醒他吃,从来不碰他的药箱……”

我不信她的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直接冲进父亲的卧室,翻出床底的药箱。

里面有三盒药,标签都被撕掉了。

我打开其中一盒,倒出几粒药片,白色的,很小。

我尝了一口,苦的。

我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李医生。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就是这个药,市面上买不到,你得问他从哪来的。”

我把药盒装好,走到父亲房间。

他正坐在床上看电视,表情很平静。

我忍住气,坐到他旁边:“爸,你吃的这个药,从哪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超量吃,李医生都跟我说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自己买的。”

“在哪买的?”

“网上。”

“因为……这样好得快。”

他的话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好得快?”

“这病。”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早点严重,你就能早点回来——也能早点走。”

“你什么意思?”

“我算过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吃一个月,有副作用,但不会死。坚持半年,病情会明显加重。等你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最严重的时候,我糊涂了,你也看不出来了。过一阵子,你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疯了吗?”我的声音都变了。

我没疯。”他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着我慢慢变傻。一天又一天,变笨,变呆,连你是谁都不记得。那种日子,我不想让你过。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这一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吃的苦也吃过了。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

“你现在做的这些,才对不起她。”

他愣了一下。

“妈当年为什么让你照顾她六年?是因为她知道你靠得住。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不拖累我,是在往我心上扎刀。你知不知道?”

父亲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地搓。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他做了三年的事,不是为了害自己,也不是为了瞒我,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方法,保住他在我心目中的样子。

他想让我记得的,永远是那个能扛起一切的爸爸。

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头白发、掏不出一个完整造句的老头。

我坐到他旁边:“爸,你听我说,我不会走。工作我已经办离职了,房子我也联系中介挂出去了。你的事,我以后不会不管。”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啱大哭,是一滴一滴地掉,像是终于把绷了三年的那根弦给断了。

赵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眼睛红红的。

我走到她面前。

“赵姐,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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