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司仪举着话筒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兜里那个旧手帕,手帕是老婆子当年留下的,原本准备今天给儿媳妇。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那是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她走到台前,什么都没说,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从助理手里接过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这场婚礼必须暂停。”
她的助理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的准儿媳周梦洁手里的戒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1
1988年夏天那个傍晚,我正蹲在河边洗脚。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在镇上的农机厂当维修工,每天下班都要在这条河里洗一身的机油味。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一个姑娘倒在河滩上。
她穿着碎花布衫,头发乱糟糟的,一条腿肿得老粗。我走近了才看见,她小腿上有两个牙印,还在往外渗黑血。蛇,肯定是毒蛇。
河滩上那种青色的竹叶青,咬一口能要人命。
我蹲下来拍她的脸,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已经发紫了,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四下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那时候这边偏,傍晚基本没人来。
我知道被蛇咬了得赶紧送医院,可镇上的卫生院在五里外,等她背过去,人早没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老人说过的话,被毒蛇咬了,先把毒血吸出来能撑一阵。
没多想,我趴下去,对着她腿上的伤口就吸起来。
第一口下去,满嘴腥味。那血又腥又苦,我吐在旁边的草上,又趴下去吸。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我才停下来。
她腿上的肿消了一些,但人还是昏迷着。
我背起她,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卫生院。
医生看了说,幸好先把毒吸出来了,不然人就废了。
她躺在床上打了针,脸色慢慢好起来,但一直没醒。
我在卫生院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她推了我一下,问我这是哪。我说是卫生院,你被蛇咬了,我背你来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说谢谢你。
我问她叫什么,家在哪。
她摇头,说她叫付雪晴,家在隔壁县,她妈病了,她是出来找活干的。
我问她有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她沉默了很久,说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一酸,说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家安顿几天,慢慢找活干。
她没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卫生院接她出院,护士说她一早就走了,留了张纸条给我。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恩人,我会报答你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心想一个穷丫头,能报答什么。
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三十年后她会穿着黑风衣,站在我儿子的婚礼上,拿着话筒说“这婚不能结”。
更没想到,她那句“报答”,会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夹在《新华字典》里。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我妈托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长得一般,但人老实。我同意了,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儿子,取名董浩。
老婆子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养了大半年才恢复。
那些年日子苦啊,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交完医院费就剩不下几个钱。
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踏实。
老婆子总说我这人心善,救了别人连名字都不记得。
我说记得,她叫付雪晴。
说这话的时候,我总想起那张纸条。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了。日子总要往前过,谁还能惦记着一辈子前的事呢。
谁能想到,有些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02
儿子董浩从小懂事,学习成绩不拔尖,但踏实。
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了学徒。干了两三年,师傅说他手艺不错,能独立干活了。我听了心里高兴,觉得有盼头了。
可老天爷就是不让人好过。
我老婆子的身体突然垮了。开始只是胃疼,吃点药就好,后来越来越严重。我带着她跑了好几家医院,县医院、市医院都去了,最后确诊是胃癌。
那几年,我把积蓄全搭进去了。
儿子说他不干了,要回家照顾他妈。我没同意,我说你好好上班,你妈这边有我。其实我是想让他攒点钱,以后好娶媳妇。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老婆子,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有一天半夜,护士突然敲门把我叫醒,说有人往我老婆子的住院账户上存了两万块钱。
我问是谁存的,护士说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没留名字就走了。
我愣了半天,想不出是谁。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两万块钱是笔巨款。
我问遍了亲戚朋友,都说没这回事。
我琢磨了很久,觉得可能是老婆子的娘家亲戚,但她娘家人条件也不好。
后来我又在病房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好好活着,别放弃。”
那笔钱救了我老婆子半年的命。
虽然最后她还是走了,但至少走得没那么痛苦。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她跟我说,这辈子嫁给我不后悔,就是没看到儿子结婚,心里过不去。
我哭着说,你放心,我一定让儿子风风光光娶媳妇。
老婆子走后,我跟儿子相依为命。
我辞了农机厂的工,在镇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八百块。儿子从县机械厂回来,在镇上的修理铺干了两年,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修理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一天天好起来了。
董浩二十五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就是周梦洁。
第一次见周梦洁,我心里挺满意的。
姑娘长得俊,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我一口一个叔叔。
她说她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
我觉得这孩子懂事,能吃苦,配得上我儿子。
两人谈了一年多,感情挺好。
董浩说要结婚,我同意了。
我把老婆子留下的金戒指拿出来,重新打了对结婚戒指。
又东拼西凑借了几万块钱,准备给他们在镇上办酒席。
定日子那天,我翻了老黄历,挑了个星期六。
酒席订在镇上的“福满楼”饭店,不大,能摆十来桌。
那天早上,我穿上了老婆子给我买的那套灰色西服,擦了擦皮鞋,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我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跟干裂的田埂似的。
我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
老婆子说得对,儿子结婚,我高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婚礼会变成那样。
那天来的都是熟人,有邻居、有老同事、有董浩的同学朋友。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热闹。
我看见董浩和周梦洁站在主桌前,两个人手牵着手,脸上都是笑。
我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红手帕。
那是老婆子留下的,今天原本想当着大家的面交给周梦洁,算是个念想。
司仪开始走流程,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上的儿子和准儿媳,心里五味陈杂。老婆子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看起来像是助理。
整个大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她。
我也转过头,一眼就认出了她。
虽然三十年了,她变了很多,但那眼神,我忘不了。
付雪晴。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她在台前停下来,看都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周梦洁。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场婚礼,必须暂停。”
03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有人说这是谁,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我坐在椅子上,腿发软,站不起来。
董浩愣在台上,手里的戒指悬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周梦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在发抖。
付雪晴的助理递过来一个话筒,她接过去,对着所有人说:“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我必须要说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被毒蛇咬了,是一个男人用嘴帮我吸出毒血,救了我的命。那个男人,就是董浩的父亲,董卫东。”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我感觉到脸上发烫,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坐着。
付雪晴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想报答他,但我发现有人比我先了一步。那个人不是来报恩的,是来报仇的。”
她转头看向周梦洁:“你母亲叫李桂芳,对不对?”
周梦洁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母亲让你接近董浩,让你跟他结婚,是不是?”付雪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她让你毁了这个家,让我痛苦,是不是?”
“够了!”我突然站起来,走到付雪晴面前,“有什么事出去说不行吗?这是孩子的婚礼,你非要这样?”
付雪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老董,对不起。”她声音低下来,“但我必须在今天说出来。她快结婚了,我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等?”我急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婚礼结束再说?”
“如果我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呢?”
全场一片哗然。
周梦洁“哇”的一声哭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董浩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看付雪晴,又看看周梦洁,再看看董浩。
“不……不是这样的。”周梦洁突然抬起头,声音撕心裂肺,“孩子是董浩的!真的是董浩的!我没骗他!”
“我当然知道孩子是董浩的。”付雪晴冷冷地说,“但你知道你母亲是谁吗?你知道她让我等了多久吗?”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老董,你还记得那年,你老婆住院,有人往账户里存了两万块吗?”
我愣住了。
“还记得你发现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都是我。”付雪晴说,“我一直看着你,一直。”
“你儿子考上技校那年,有个老板借给他一万块当学费。你老婆生病那几年,医院几次减免费用。你儿子开修理店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三千块启动资金。”
“那些,都是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嗡响。
“可这跟周梦洁有什么关系?”我声音都哑了。
“她母亲李桂芳,是我前夫的情妇。”付雪晴一字一顿,“二十年前,我前夫为了她跟我离婚,把所有钱都带走了。后来她骗光了我前夫的钱,跟了别的男人,我前夫跳楼自杀了。”
“她从那时候就开始恨我。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但她觉得是我拆散了她和我前夫。她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直到她发现,我一直在帮你……”
付雪晴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的意思了。
周梦洁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董浩,声音支离破碎:“董浩……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爱你……我本来想坦白的……但我妈说……我妈说她活不长了……”
“你妈的死活,要我们来承担吗?”付雪晴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够了!”我大吼一声。
我看着付雪晴,又看看周梦洁,最后看向站在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
“这婚,先不结了。”我说。
“爸!”董浩突然喊了一声,眼泪流下来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儿子,听爸一句。有些事情,必须搞清楚。”
周梦洁被她的朋友扶着,走出大厅。付雪晴带着两个助理,也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酒店大堂里,看着地上那个滚落的白金戒指。
手机响了,是付雪晴发来的短信:“明天早上九点,河边老地方见。”
那个“老地方”,说得我心里一酸。
三十年了,她居然还记得那个河边。
04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董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我想起付雪晴的话,想起那个信封,想起医院的减免费用,想起儿子上技校时那个莫名其妙的“老板”。一件一件的事,像拼图一样拼上了。
原来她一直在。
这些年,我以为日子是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现在才知道,背后一直有个人,悄悄推着。
可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就因为三十年前,我帮她吸了一次蛇毒?
我认识付雪晴总共就两天。第一天晚上,她昏迷着,我在卫生院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跟我没说几句话。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点交情,值得她记三十年?
我翻出那本《新华字典》,把夹在里面的纸条拿出来。纸已经黄了,字迹也淡了,但那句话还看得清楚:“恩人,我会报答你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董浩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爸,她爱不爱我?”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哪里知道她爱不爱你。我连她是谁的女儿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出门透气。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黑影蹲在路灯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董浩。
“睡不着。”他说。
我挨着他蹲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爸,她跟我在一起快两年了。每次我加班晚了,她都给我留饭。我生病,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爸去世早,她说她妈也不容易,她要孝顺父母……”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坚定。“上个月检查出来的,她当时吓哭了,我抱着她说我会负责。”
“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他。
“我不知道。”董浩低着头,“但我知道,我心里放不下她。”
我看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突然想起付雪晴说的那句“我一直在看着你”。
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看着我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边。
付雪晴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站在当年那块大石头旁边。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的女首富,倒像当年那个被蛇咬了的小姑娘。
“你来啦。”她看见我,笑了笑。
“昨天的事……”我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选那种场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前两个月才知道的。”付雪晴说,“我手下有个员工,老家是这边的。他无意中看到周梦洁的照片,觉得眼熟,回家一问,才发现他母亲认识李桂芳。”
“我让人查了,李桂芳确实有个女儿,就是周梦洁。而且周梦洁跟你儿子谈恋爱,已经一年多了。”
“可你也没证据证明她是来报复的。”我说。
“我一开始也没这么想。”付雪晴看着河面,“直到我发现,周梦洁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每隔两三天就会跟她妈通一次电话。有一次的通话内容,被我的人截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妈,董浩挺好的,我真不想骗他。’然后她妈说‘你弟的学费不要了?你爸的债谁还?’”
“这种话能当证据?”
“不能。”付雪晴叹了口气,“但昨天晚上,我的人找到了李桂芳。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是她让周梦洁接近你儿子的。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好点的对象,后来她发现董浩是我一直照顾的人,就改了主意,想让周梦洁嫁进来,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怎样?”
“然后让你家鸡犬不宁,让董浩离婚,让我难受。”付雪晴看着我的眼睛,“她说,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
“她怎么会知道?”
“我前夫认识你。”付雪晴说,“当年离婚的时候,他翻我的东西,发现了你那张纸条的照片。他骂我,说我心里有人。这件事李桂芳知道。”
我看着河面,脑子很乱。
“那个周梦洁……”我开口,“她知不知道她妈的事?”
“她说她不知道。”付雪晴说,“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答应她妈了。”付雪晴看着河水,“她答应了,就不会不知道。”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梦洁的出租屋。
她住的地方在镇子东头,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往下掉。她住在三楼,门口挂着一块碎花布帘子。
我敲门。
很久,门才打开。周梦洁穿着一件旧睡衣,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很小,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育儿书,旁边摆着一杯凉透的水。
“叔叔,您来了。”她声音很轻。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叔叔,对不起。”她说。
我不说话。
“我是真的喜欢董浩。”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伤害他。”
“那你想过没有,你妈为什么要你嫁给他?”
她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开始不知道。”她说,“我妈就说董浩这个人不错,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让我跟他处处看。处着处着,我就真喜欢上他了。”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我妈来镇上找我。她说她不放心我,要看看董浩是啥样的人。她偷偷去他修理店门口看了看,回来脸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她问我董浩他爸是不是叫董卫东。我说是。她就不说话了。”周梦洁擦了把眼泪,“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打电话,很晚才睡。”
“第二天,她突然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嫁给董浩。我说我们才处了大半年,急啥。她说你不急你弟急。她让我跟董浩订婚,说订婚了我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周梦洁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弟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跟我说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说那就不上了,她说不。她出去借了五万块高利贷。”
“后来呢?”
“后来利滚利,八万了。”周梦洁低下头,“我妈说不还钱,人家就要找上门。我一个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块,我怎么还?”
“董浩知道你这些事吗?”
“知道。”周梦洁抬起头,“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说他愿意跟我一起还。”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知道你妈跟付雪晴的事吗?”我问。
“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妈跟我说过一点,说付雪晴不是好人,毁了她一辈子。但我妈那个人,她说话一向很偏激,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你觉得,她让我儿子娶你,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周梦洁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董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
“爸,你去哪了?”他问我。
“去看了看周梦洁。”
他沉默了一下,问:“她怎么样了?”
“瘦了。”我说。
董浩低下头,不说话。
“你还想娶她?”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不知道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不是问你负不负责任。”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还爱不爱她。”
董浩看着我,张了张嘴。
“爸,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夜,我跟儿子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付雪晴站在门口,身后还是那两个助理。
“老董,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她看见墙上挂的老婆子的照片,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这些年,辛苦了。”她终于开口。
“辛不辛苦都过去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关于周梦洁的事,我想过了。”付雪晴看着我,“我不该在婚礼上那么做。对不起。”
“道歉没用。”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补偿。”
“怎么补偿?”
“我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走。走得远远的,保证不会影响你们董家的生活。”
“那孩子呢?”我问她,“孩子是我董家的种,你说让带走就带走?”
“你可以做亲子鉴定,确认是你的孙子,我不会拦着你去看。”付雪晴说,“或者,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放在你这里养,我可以安排人照顾。”
我看着付雪晴,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你把周梦洁当什么了?”我说,“她不是一件东西,说带走就带走,说留下就留下。她是一个活人,是我儿子爱的人,是我孙子的妈。”
“可她是来害你们的!”付雪晴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就算她妈让她来害我们,那也是她妈的事。”我说,“我儿子跟我说,跟她在一起这两年,她是真心对他好的。”
“你信她?”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信我儿子。”
付雪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总是这样。”她说,“宁愿信别人,也不肯信我。”
“我信你。”我说,“我信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但我不能因为你的话,就毁了我儿子的婚姻。”
“我毁你儿子的婚姻?”付雪晴站起来,“我是……我是想保护你!”
06
“保护我什么?”我看着她。
付雪晴咬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按了播放。
录音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挺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就嫁给他,嫁进去以后别急着动手。先把孩子生下来,把孩子生下来了,他们董家就没退路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那得让付雪晴那个贱人好好看着,看看她在乎的人是什么下场……”
录音放完了。
我问她:“这是谁?”
“李桂芳。”付雪晴说,“我的人找到她了,假装是高利贷的催债人,录下了这段话。”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周梦洁知不知道她妈说这些?”我问。
“她说不知道。”付雪晴说,“但这段录音是她妈三个月前打的。那时候她跟董浩还没订婚,她要说完全不知道,你信吗?”
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杯,不吭声。
“老董,我不是来拆散你儿子的。”付雪晴的声音低下来,“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们被我连累。”
“连累?”我看着她,“你帮了我那么多,怎么能叫连累?”
“怎么不叫?”她看着我,“如果不是我,周梦洁根本不会接近董浩。你儿子可以平平安安结婚,过普通日子。”
“可你也说了,一开始她妈只是想让她找个好对象。”我说,“后来的事,是她妈查出来你们的关系才变的。”
“那还不是因为我?”
“那你能怎么办?”我看着她,“我能怪你不帮我吗?”
付雪晴低下头。
“我当年不该走的。”她说。
她突然说起那年的事,我一时接不上话。
“我是去抵债的。我妈欠了人家一笔钱,我嫁过去顶账。”她说,“那个男人比我大十五岁,喝酒打人。我熬了六年才跑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我要是不走,你怎么办?你那时候刚结婚,刚有儿子。我要是在镇上,我天天看着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你怎么不结婚?”我问她。
“结过。”她说,“离了。第二次婚姻,两年。然后就再没找过。”
“因为谁来,我都觉得不如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的天。
我喉头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前夫说,我活该。”付雪晴笑了一下,“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那年从卫生院走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河边的老树摇来摇去。
“你恨我吗?”她问我。
“恨啥?”我说,“你救了我儿子,救了我老婆,我能恨你?”
“我不是要你感激。”她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人害。”
“那你也不能替我做主。”我说,“周梦洁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付雪晴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付雪晴那句话:“谁来,我都觉得不如你。”
我不傻,我懂她的意思。
三十年了,她一直记着那个晚上。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别的。
可我能怎么办?
我老婆子走了好几年了。我儿子要结婚了。我孙子快出生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了强。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董浩的修理店。
他正在修一辆摩托车,满手机油。看见我来了,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爸,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啥了?”
“我要跟周梦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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