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早上,我准考证都装好了,养了六年的金毛多多却死死堵在门口,咬着我的裤脚不松。

它平时最乖,那天却急得浑身发抖,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我爸马建国气得抄起扫帚,骂我被一条狗耽误前途,还要把它卖给狗贩子。

我看了多多一眼,直接回房间睡觉,连电话都没接。

当天晚上,我爸刷到一条视频,脸色瞬间变了,半天才抖着声音喊我:“幸好你听多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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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你们家不能养。”

二姑把伞往我家门口一戳,雨水顺着伞尖滴在水泥地上。

“你儿子今年刚上初中,正是要紧时候。养狗多脏,多闹,多分心。”

我妈陆敏抱着一个湿漉漉的纸箱,脸上全是雨水。纸箱里缩着一只小金毛,毛被泥水打成一绺一绺,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年我十二岁,小升初刚考了全区第二。

原本亲戚们该高兴,可饭桌上的话没几句真好听。

“小骁现在考得好,不代表以后也好。”

“男孩子太顺,容易飘。”

“你们两口子别把孩子捧坏了。”

他们嘴上替我爸妈操心,眼神却总往我成绩单上瞟。

二姑家的马卓和我同岁,补课班一个没少上,考试总在中游晃。每次我拿奖状回家,她都要来一句。

“会考试不算本事,做人别太独。”

我爸马建国是修车师傅,脾气直,不爱跟亲戚绕弯。听多了,他也烦。

“我儿子靠自己考出来的,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罪过了?”

二姑当时脸一拉,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这是提醒你。别等孩子长歪了,你再后悔。”

金毛就是在那阵雨里进了我家的门。

那天放学,我在小区后门看见几个男孩围着纸箱笑。箱子被踢得东倒西歪,里面传出很弱的呜咽。我跑过去时,其中一个男孩还想用树枝戳。

“你们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脸上不服。

“关你什么事?这野狗又不是你家的。”

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抢纸箱。几个人推我,我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直冒汗。箱子里的小金毛突然挣扎着探出头,冲着他们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把几个男孩吓退了半步。

我抱起纸箱往家跑。

路上雨越下越大,我校服全湿透,小金毛贴着我的手腕发抖。它身上很脏,有股潮味,我却舍不得放。

回到家,二姑正坐在客厅嗑瓜子。

她看见我怀里的箱子,眼睛一下亮了。

“哟,马骁,你这才上初中就开始捡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

我妈快步过来,先看我的膝盖。

“怎么摔成这样?”

“有人欺负它。”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小金毛挣扎着爬出来,四条腿软得站不稳,却还是往我鞋边靠。

我妈蹲下身,拿旧毛巾把它裹住。

“先洗澡,再看看有没有伤。”

二姑立刻皱眉。

“陆敏,你还真要养?狗毛满屋飞,你儿子以后还学不学习?”

我爸刚从修车铺回来,手上还有机油。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先没说养不养,只问我。

“你想清楚了?狗不是玩具,养了就要负责。”

我点头。

“我负责。”

二姑笑了一声。

“小孩子说负责,你们也信?成绩好就能任性了?”

我爸把工具包放下,走到纸箱边。小金毛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我爸原本绷着脸,手却慢慢伸过去。

小金毛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爸清了清嗓子。

“先养着。明天带去宠物医院检查。”

二姑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响。

“你们一家迟早会出事。”

门被她摔上时,小金毛吓得缩进我脚边。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湿乎乎的脑袋。

“别怕。”

它抬起眼看我。

那一眼让我给它取名叫多多。

因为我那时想,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从今往后,能多给它一口饭,多给它一个窝,也算多一点福气。

多多刚来时,确实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

它半夜会哼,怕雷,怕高声。它不敢上电梯,每次都趴在楼梯口,得我一阶一阶哄。它吃饭太急,噎过一次,把我妈吓得抱着它跑去医院。

我放学后要先遛狗,再写作业。周末给它洗澡,吹毛能吹出一身汗。

亲戚们很快有了新话头。

“马骁最近成绩要掉吧?天天围着狗转。”

“养那么大一只,万一咬人怎么办?”

“成绩好是前几年的事,初中一分心就下来了。”

可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我还是年级第一。

班主任秦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拍了拍我的肩。

“稳定是好事,但别只盯成绩。身体也要跟上。”

我回家把奖状放到茶几上,多多比我爸还先扑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尾巴甩得茶几上的遥控器都掉了。

我爸弯腰捡遥控器,嘴上嫌弃,脸上却压不住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哥考第一了。”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今天给你们两个都加鸡腿。”

我看着多多蹲在餐桌旁,眼巴巴等着自己的狗粮,心里暖得发胀。

那天二姑又打来电话。

我爸接起时开了免提,她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

“听说马骁又第一?那你们更得小心,别让狗把孩子带野了。”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我脚边的多多。

“狗没带野他,倒是每天陪他下楼跑步。你家马卓要不要也一起跑?”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妈在厨房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多多不是拖累。

它是我家站在门口的一盏小灯,别人再怎么说闲话,它都摇着尾巴把我迎回家。

多多第一次救我,是初二冬天。

那天我晚自习回家,巷口路灯坏了。平时多多会在小区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可那晚它没有扑,只站在巷子口,冲我低低叫。

我以为它闹脾气,背着书包往前走。

多多突然冲过来咬住我的裤腿,往后拽。

“多多,松口。”

它不松,嗓子里发出很急的呜声。

下一秒,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刹车声,一辆没开灯的电动车贴着墙冲出来,车头擦着我书包边过去,砰地撞上垃圾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骑车的人骂骂咧咧爬起来,没等我反应就跑了。

多多还咬着我的裤脚,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我爸赶到时,脸都白了。

他检查我的胳膊腿,确认没事后,狠狠拍了一下多多的背。

“好狗。”

多多被夸得尾巴直晃,转头又把脑袋塞到我手心里。

那件事之后,我爸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

以前多多上沙发,他会皱眉。

“狗毛弄得到处都是。”

之后多多趴沙发边,他嘴上还嫌。

“下去,别装听不见。”

手却已经把它的垫子拖到暖气旁边。

第二次是我妈。

初三那年夏天,我妈在厨房煲汤,接了一个老同学电话,聊着聊着去了阳台收衣服。灶上的火还没关。

我在房间刷题,戴着耳机,根本没闻到味。

多多原本趴在我脚边睡觉,突然站起来,用爪子扒我的腿。我摘下一只耳机,它立刻往门外跑,跑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要出去?”

它急得转圈,爪子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我跟出去,一到客厅就闻到焦味。厨房锅盖边冒着浓烟,汤已经快烧干了。

我冲过去关火,又喊我妈。

我妈跑进来时,脸色发白,手里的衣架掉了一地。

“我真是糊涂了。”

多多坐在厨房门口,不敢进来,只冲她摇尾巴。

我妈蹲下抱住它,声音都抖。

“多多,阿姨谢谢你。”

从那以后,我妈每天买菜回来,都会给多多带一小块水煮鸡胸肉。

二姑听说这事,又来酸。

“烧个锅而已,被你们说得跟救命恩人一样。”

我妈那天没有让。

“它就是提醒了我。你不喜欢狗,也不用贬它。”

二姑脸色不好看。

“陆敏,你现在说话也硬了。”

我妈把菜篮子放到桌上。

“养多多之后,我家孩子每天跑步,作息规律,心情也好。你们老说它耽误学习,它耽误哪儿了?”

二姑盯着墙上那张新的奖状,没再接话。

多多的灵性,在我们家不算秘密。

有一年清明,外婆病后第一次回乡下。出门前,多多一直扒我妈的包。我妈以为它想跟着去,弯腰哄了半天。

多多却从包里叼出一串钥匙,放到门口。

我妈愣了。

那是乡下老屋的钥匙。

她差点忘带。

还有一次,邻居王奶奶在楼道里摔倒。那天家里没人,多多硬是扒门,叫得整层楼都听见。楼下保安上来敲门,才发现王奶奶躺在三楼拐角,站不起来。

王奶奶出院后,拎着一袋苹果来我家。

“你们家多多有福气,也通人性。那天要不是它叫,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得躺多久。”

多多趴在地上,听不懂夸,只盯着苹果袋子。

我爸笑骂。

“别看,那不是给你的。”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削了一小块给它。

这些事一件件压在我心里。

别人觉得巧,我却知道多多不会无缘无故闹。

它平时太乖了。

我写作业时,它会趴在桌边,不叫不扒。晚上十一点,我爸喊我睡觉,他会先站起来,叼我的拖鞋。周末我想赖床,它不吵,只把脑袋搭在床边,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我的手。

它从不乱拦人。

只要它反常,家里一定有事。

中考那年,我本来要坐我爸的电动车去考点。临出门前,多多突然叼走我的透明文具袋,躲到阳台不出来。

我急得快哭。

“多多,今天不能闹。”

我爸火气上来。

“这狗真是被惯坏了。”

多多把文具袋放在阳台地上,前爪按着,抬头看我。

我妈捡起来检查,脸色一变。

“骁骁,你准考证呢?”

我愣住,翻遍书包才发现准考证夹在昨晚复习资料里,根本没放进文具袋。

那天我爸一路没说话,到了考点门口才摸了摸我的头。

“考完回去给多多买罐头。”

中考我考上市重点。

家里办升学宴时,亲戚们又换了脸。

二姑端着饮料走到我爸身边。

“建国,马骁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看,我们马卓也想进你们那个补课班,你帮忙问问老师?”

我爸笑了笑。

“可以问,学不学还得靠自己。”

二姑脸上的笑僵住。

她低头看见多多趴在我脚边,又扯起嘴角。

“你们家这狗运气倒好,跟着沾光。”

我放下筷子。

“它不是沾光,它是我们家人。”

那一桌人都安静了一下。

我爸没有训我没礼貌,反而把一块鸡肉夹到我碗里。

“吃饭。”

多多在桌下用尾巴轻轻扫我的鞋。

我低头看它。

它半眯着眼,趴得很乖。

那一刻我很确定,他懂我。

高三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我从人群后面挤进去,先听见同桌邢磊喊。

“马骁,你又前三!”

红榜上,我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二,全市排名也很靠前。

秦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难得带笑。

“别飘。你现在这个分数,985 稳,但高考不是模拟,最后一个月最怕心态崩。”

旁边几个同学起哄。

“老师,马骁心态稳得不行,他家还有金毛陪读。”

秦老师也知道多多。

因为我作文里写过它。

她看着我,语气放缓。

“宠物能陪人减压是好事,但最后阶段要注意时间。该休息休息,该复盘复盘。”

我点头。

“知道。”

那天回家,楼下已经停了二姑家的车。

我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满水果、牛奶和补脑口服液。二姑坐在沙发上,笑得很热情。马卓坐在一旁玩手机,耳机挂在脖子上。

“我们家状元回来了。”

二姑起身要接我的书包。

我侧身避开。

“二姑,我自己来。”

她手停在半空,很快又笑。

“还不好意思了。骁骁,你这次分数真漂亮。二姑早就说你聪明。”

这话听得我妈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早几年,说我“太顺容易飘”的也是她。

我爸从厨房端菜出来,面上客气。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二姑看了我一眼。

“高考是大事。骁骁要是真考上名校,咱们马家脸上都有光。”

马卓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不高不低。

“又不是已经考上了。”

客厅安静。

二姑立刻瞪他。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马卓冷笑。

“我说实话。高考当天谁知道会怎么样。”

多多原本趴在阳台边晒太阳,听见他这句,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它没叫,只直直盯着马卓。

马卓被它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看?”

我摸了摸多多的头。

“它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

马卓脸涨红。

二姑赶紧打圆场。

“哎呀,小孩子拌嘴。骁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看,二姑给你带了进口牛奶,你每天喝一盒,补身体。”

我妈把那箱牛奶往旁边挪。

“谢谢你,孩子最近吃的东西我们都按平时来,不敢乱换。”

二姑笑容淡了点。

“陆敏,你现在防谁呢?我还能害他?”

我爸把菜放下,声音平静。

“高考前不折腾。好意我们领了。”

那顿饭吃得不太舒服。

亲戚们陆续来过几拨。

大伯送来一支钢笔,说考场上用着吉利;小舅拿来一条红绳,说是庙里求的;二姑又带马卓来了一次,非要我把高三笔记借给他复印。

“骁骁,你笔记做得细,给你弟看看。你都快高考了,也用不上了。”

我正整理错题,抬头看她。

“我还要用。”

马卓站在门边,脸上挂不住。

“不借就不借,说什么还要用。”

多多从我书桌边站起来,叼起那本数学错题本,放进我抽屉里,然后用脑袋把抽屉顶上。

二姑气笑了。

“你们家这狗还护学习资料?”

我爸站在书房门口,没让她再说下去。

“资料不外借。你们要真想学,我给你们推荐老师。”

二姑走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坐在餐桌边摘菜,叹了一口气。

“以前嫌我们养狗,现在又三天两头来送东西。”

我爸擦着桌子。

“人就那样。别让他们影响孩子。”

我低头看书,多多趴在我椅子旁边,尾巴贴着我的脚踝。

最后一周,学校不再上新课。

秦老师把我们叫到教室,挨个发准考证。

她走到我面前时,专门停了一下。

“马骁,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知识点,是责任感太重。别想着给全家争气,也别想着谁等你考个名校。高考那两天,你只管把卷子写完。”

我接过准考证。

“老师,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突发情况要听现场安排,不要自己逞强。”

这句提醒很普通,我当时没多想。

回家路上,邢磊拍着我的肩。

“你考完准备干什么?”

“先睡两天。”

“你这目标也太朴素了。”

我笑了笑。

“多多都六岁了,我还想带它去江边跑一圈。”

邢磊啧了一声。

“你家狗地位真高。”

“它陪我熬了六年。”

那天晚上,我爸把准考证、身份证、透明文具袋检查了三遍。我妈把早餐食材提前放好,又把我的校服熨平。多多趴在玄关,鼻子贴着我的鞋。

我蹲下摸它。

“明天我考试,你在家等我。”

它没有和平时一样摇尾巴,只抬起头看我,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声。

我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爸在餐桌旁整理文件。

“它也紧张。咱们家这几天都围着高考转,狗都看出来了。”

我妈端来一杯温水。

“早点睡,明早别乱想。”

多多跟着我进房间,趴在床边。

半夜我醒过一次,发现它没睡。

它坐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客厅方向。

我喊了它一声。

“多多。”

它回头看我,尾巴没有动。

窗外没有风,楼道里也没有脚步声。

可我心里突然有点发紧。

高考第一天早上,闹钟六点准时响。

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油声很轻。我爸已经换好衣服,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餐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和一小碗面。

多多蹲在我的房门口。

我一开门,它就站起来,脑袋顶住我的腿。

“早。”

我摸它的头。

它没有和平时一样蹭我,而是转身跑到玄关,叼起我的鞋,往客厅拖。

我愣了一下。

“多多,别闹。”

我爸从洗手间出来,皱眉。

“今天可不能犯浑。”

我把鞋拿回来,坐下吃饭。多多一直绕着餐桌转,鼻子不停拱我的手。我妈也看出不对。

“它是不是不舒服?”

“昨晚就有点怪。”

我放下筷子,心跳慢慢变快。

我爸把准考证递给我。

“别被它带乱。今天什么都没有考试重要。”

七点二十,我们准备出门。

小区到考点开车十五分钟,提前出发很宽裕。我背上书包,拿起透明文具袋。

多多突然冲到门口,横着身体堵住门。

它不叫,只死死看着我。

我爸伸手去拉它项圈。

“多多,让开。”

多多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咬住我的裤脚。

力道不重,却很坚决。

我爸火了。

“反了它了。”

我妈赶紧拦。

“别吓着它。”

“今天高考!”

我爸声音压不住。

“它平时怎么闹我都能忍,今天不行。”

我蹲下,想掰开多多的嘴。

它抬头看我,眼睛湿得厉害,喉咙里一声一声低呜。那声音我听过。巷口电动车那晚,厨房冒烟那天,中考准考证忘带前,它都是这样。

我的手慢慢停住。

我爸看见我的表情,脸色变了。

“马骁,你别告诉我,你真要听狗的。”

我站起来,裤脚还被多多咬着。

“爸,多多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那是考试,不是出门买菜。”

他指着墙上的钟。

“你知道今天不去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三年白学了?你老师、你妈、我,陪你熬到今天,你就因为一条狗不出门?”

我妈眼圈红了。

“骁骁,先去考。有什么事考完再说。”

我看着多多。

它的身体一直发抖,却没有松口。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有邻居经过,看见我们一家僵在门口。

“高考啊?怎么还不走?”

我爸脸上挂不住,弯腰要抱开多多。

多多这次叫了。

它平时很少大声叫,那一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把楼道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妈捂住嘴。

我爸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着多多,心里那点摇摆突然落了地。

“爸,我今天不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眼睛一下红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了。”

我把文具袋放到玄关柜上,转身往房间走。

多多松开我的裤脚,立刻跟上我。它走得很慢,仿佛刚才用尽了力气。

我爸在身后吼。

“马骁!”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躺到床上。

外面很快乱了。

我妈哭着给秦老师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秦老师先以为我生病,问要不要叫车。听清原因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爸在客厅来回走,鞋底重重砸在地板上。

“荒唐,太荒唐了。”

手机铃声一个接一个。

二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声音尖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建国,马骁真没去?你们家疯了吧?这可是高考!”

我爸压着火。

“先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我早就说那狗不能养。养了六年,把孩子养傻了吧?”

多多趴在我的床边,耳朵贴着脑袋。

我伸手摸它。

“没事。”

其实我也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怕得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秦老师的话,闪过红榜上的名字,闪过我爸凌晨给我检查文具的背影。

可多多趴在我身边,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我闭上眼。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远。

我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中午。

家里没人做饭,客厅窗帘拉着,空气闷得发沉。我打开房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我爸站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多多跟在我脚边。

我爸转过身,看见它,火又冲上来。

“你还护着它?”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老师怎么说?亲戚怎么说?”

他指着我,又指向多多。

“马骁,你十八岁了,不能拿前途赌这个。”

我喉咙很干。

“爸,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年级前三,985 板上钉钉。今天第一科不去,后面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让我怎么跟老师交代?怎么跟你妈交代?”

我妈捂着脸哭出声。

“别说了。”

我爸把烟按灭,狠狠看向多多。

“都是它。”

多多往我腿边靠了靠。

我爸红着眼。

“这狗不能留了。”

下午两点,二姑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马卓和大伯。门一开,二姑先扫了一眼客厅,又看见趴在我身边的多多,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还真在家。”

我妈站起来,脸色疲惫。

“今天家里乱,你们先回去吧。”

二姑把包放到沙发上。

“陆敏,这时候你还护着?马骁多好的苗子,被一条狗拦在家里睡觉。传出去谁信?”

马卓站在门口,低头刷手机,嘴角压不住。

“年级前三也有今天。”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大伯咳了一声。

“骁骁,这事确实太冲动。高考不是儿戏。你爸妈这些年为了你多不容易。”

我爸坐在餐桌边,一句话不说。

他早上的怒火烧过头,剩下的全是沉沉的灰。

二姑却越说越起劲。

“我早就劝过,狗不能养。你们不听。看看,现在出大事了吧?要我说,立刻处理掉。”

多多耳朵动了一下,往我脚边缩。

我把手放在它背上。

“谁也不能动它。”

二姑冷笑。

“你还有脸护?你爸妈辛苦供你读书,你倒好,听狗的,不听人的。”

我爸猛地站起来。

“够了。”

二姑被吓了一跳。

我爸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又回头看多多。

“我联系狗贩子。”

我妈脸色变了。

“马建国,你疯了?”

“我没疯。”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

“我今天不处理它,以后这个家还怎么过?孩子已经被它影响成这样了。”

我挡在多多面前。

“爸,你要卖它,就先把我赶出去。”

他抬手指着我,手指一直抖。

“你还敢跟我顶嘴?”

“多多救过我,救过妈,救过王奶奶。中考那天也是它提醒我准考证。它今天这样,一定有原因。”

二姑立刻接话。

“什么原因?它会算命?它知道高考题?”

马卓嗤笑。

“哥,你这理由拿去学校说,看老师信不信。”

我爸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骂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我听见他低声问价,问对方什么时候能来,问大型金毛收不收。每一个字都割得我胸口发疼。

我妈冲过去抢手机。

“它在咱家六年了,你真舍得?”

我爸甩开她的手,却没有用力。

“我舍不得有什么用?孩子前途已经没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多多慢慢站起来,走到我爸脚边,仰头看他。

我爸低头。

它没有躲,没有叫,只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偏过脸。

“别来这套。”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

我爸沉默几秒。

“晚点再说。”

他把电话挂了。

二姑不满。

“建国,你别心软。今天不狠心,以后还会出事。”

我妈把多多拉到自己身后,声音发颤。

“谁也别想带走它。”

我爸坐回餐桌边,整个人疲惫得不成样子。

那天下午,家里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

第一科考试结束的时间到了,楼下陆续有家长接孩子回家。小区群里有人晒照片,有人问考题难不难。每一次手机提示音响,我妈都哆嗦一下。

秦老师打来电话。

我爸接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只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断后,他看了我一眼。

“老师说,明天还是可以去考。”

我点头。

二姑小声嘀咕。

“缺一科还能有什么用。”

我爸没有骂她。

他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多,亲戚们总算走了。

家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和多多。

我妈去厨房热粥,我坐在客厅地毯上,多多把头搭在我膝盖上。它今天折腾了一早上,精神很差,眼皮一直往下垂。

我爸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拿在手里,拇指机械地往上划。

短视频的声音一条接一条。

我本来不想听,可突然有一条视频的开头让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客厅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一点点变空。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播放。

我爸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

他抬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

刚才还说要把多多卖掉的男人,突然蹲到地上,一把抱住多多的脖子。

我爸抬起头看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