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韩德勇正要拉下卷帘门,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铺子门口。车上下来的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王煜祺,三年没见的发小。
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和一条野山参,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德勇哥,我发达了。特意回来……报答你。”
韩德勇接过山参时,闻到对方袖口一股发霉的香灰味。他没多想,只当发小刚烧过纸钱。
可当夜,养了六年的看门狗突然刨土哀嚎,嘴里叼出一只沾满泥巴的瓷娃娃。像小孩,又不像。
薛玉琴后脊梁一阵发凉。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卧室枕头底下,王煜祺送的五帝钱正泛着诡异的光。
01
韩德勇的修车铺在镇东头开了二十年。
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两间门面加一个水泥院子。
门口支着个遮阳棚,棚下摆着几只旧轮胎,轮胎上搁着一块缺了角的木板,木板上用红油漆写着“诚信修车”四个字。
手艺没得说。
镇上跑的拖拉机、三轮车、面包车,十辆有八辆是他修的。价格公道,从不坑人,这二十年攒下不少老主顾。
但也就是个温饱。
韩德勇常跟老婆薛玉琴说,咱不图大富大贵,能把女儿供上大学就行。
薛玉琴在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十五年,终于在镇上买了套两居室的二手房,虽然小,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那天是小年夜。
韩德勇正蹲在铺子门口收拾工具,打算早点关门回家吃饺子。薛玉琴提前下班,在家剁馅儿,女儿韩冬雪放寒假回来,帮着包饺子。
他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这时,一辆帕萨特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但轮胎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很沉,像是故意让人注意到。
韩德勇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车停在他铺子门口,熄了火。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条铮亮的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装裤,再往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韩德勇愣住了。
从车里走出来的男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王煜祺。
“德勇哥!”王煜祺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认识我了?”
韩德勇站起来,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呆呆地看着他。
三年前王煜祺离开镇子的时候,还是个穿着破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模样。现在这身行头,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你……你这是……”韩德勇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煜祺走上前,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哥,我回来了。发达了,回来报答你。”
韩德勇被他抱得有点不自在,但心里是高兴的。
王煜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一起上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
后来韩德勇学了修车,王煜祺跟着亲戚去省城做生意,两人就渐渐少了联系。
三年前王煜祺回了一趟镇子,说生意做赔了,跟韩德勇借了两千块。韩德勇二话不说就给了,没催他还过。
后来王煜祺就走了,再没消息。
“你发达了就好,发达了就好。”韩德勇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王煜祺打开后备箱,提出两瓶五粮液,又拿出一条野山参,塞到韩德勇手里:“哥,这是给你带的。你身体怎么样?嫂子呢?冬雪呢?”
韩德勇看着手里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收:“你太客气了,这得多少钱……”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王煜祺拍了他一巴掌,“咱俩谁跟谁!”
韩德勇只好收下。
王煜祺又回到车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镀金蟾蜍摆件,金灿灿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这个给你。”王煜祺把金蟾塞到他手里,“招财的,我特意从庙里请的,开过光。你放铺子里,保你生意兴隆。”
韩德勇捧着金蟾,觉得沉甸甸的。金蟾做成趴着的姿势,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底座上刻着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这……太贵重了吧。”韩德勇挠头。
“不值几个钱。”王煜祺摆摆手,“就是一点心意。你收着就行。”
韩德勇推辞不过,只好拿进铺子,放在柜台上。
王煜祺跟着他进去,四处看了看,眼神在每样东西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哥,你这铺子还是老样子。”他笑着说。
“老样子好。”韩德勇擦擦手,“变化太大了,反而认不出来了。”
王煜祺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聊了一会儿,韩德勇说家里包了饺子,让王煜祺一起去吃饭。王煜祺推说还有事,说过几天再来,就开车走了。
韩德勇站在门口,看着帕萨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挺高兴。发小发达了还念着旧情,不容易。
他把五粮液和山参拿回家,薛玉琴看了也高兴,说这人挺大气。
韩德勇把金蟾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薛玉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东西放卧室怪怪的。”
韩德勇没当回事,说那是开过光的招财摆件,放哪儿都一样。
当晚,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饺子。
睡到半夜,韩德勇被一阵声音吵醒。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土。
他翻了个身,没在意,以为是野猫。
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还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声。
韩德勇终于醒了,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他养的那条大黄狗正拼命用爪子刨着院子角落的土,一边刨一边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韩德勇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他正要出去,突然看见狗嘴里叼出一个小东西。月光下看不清楚,但韩德勇觉得那东西的形状不对劲。
他揉了揉眼睛。
狗叼着那东西,转身跑到院子中间,把东西放在地上,又开始低吠。那声音不像平时汪汪叫,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
韩德勇心里有点发毛。他拿起手电筒,穿上拖鞋,走到院子里。
狗看见他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几圈,又跑回那东西旁边,用鼻子拱了拱。
韩德勇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地上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瓷娃娃,浑身沾满了泥巴,但还能看出来是个小孩的模样。
瓷娃娃的脸画得很粗糙,五官歪歪扭扭,嘴角往上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韩德勇心脏跳了一下。
这玩意儿看着太瘆人了。
他用棍子把瓷娃娃拨到一边,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踢了狗一脚,让它闭嘴。
狗趴在地上,不再叫了,但眼睛一直盯着垃圾桶的方向。
韩德勇回到屋里,洗了手,重新躺下。
薛玉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韩德勇说,“狗刨了个东西出来,扔了。”
薛玉琴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韩德勇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看着卧室梳妆台上那只金灿灿的蟾蜍,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02
过完年,韩德勇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
具体多好,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先是镇政府的车队来找他签了定点保养合同,十辆面包车加三辆小货车,每个月固定保养一次。
这单子以前是镇上另一家修车铺的,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他头上。
然后是县里的批发市场,三辆送货的小货车也来找他修。理由是听说他手艺好、价格公道。
再然后是隔壁镇的一个建筑公司,两辆翻斗车也开过来让他整修。
韩德勇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才能收工。手上的机油洗了又沾,指缝里的黑泥怎么都弄不干净。
薛玉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涨,笑得合不拢嘴:“老韩,你这回是真要发达了。”
韩德勇也挺高兴,但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总觉得这些好事来得太突然了。
王煜祺也来得更勤了。
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车铺,每次来都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箱水果,有时是一条烟,有时是几斤肉。
来了也不多待,跟韩德勇聊几句,喝杯水,就走了。
韩德勇让他别带东西,王煜祺就说:“哥,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
有一次,王煜祺来的时候,韩德勇正在修一辆面包车。车底盘上全是机油,韩德勇趴在地上,手电筒叼在嘴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一层。
王煜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哥,你修车的时候,那些小零钱什么的,不要了?”
韩德勇从车底钻出来,擦了把汗:“什么零钱?”
王煜祺指了指车铺柜台上的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一些硬币和零散的纸币。韩德勇平时修完车,收完钱,找零的零钱就随手往碗里一扔,积少成多。
“你不要的话,给我吧。”王煜祺笑着说,“我拿去给小卖部进货,省得天天换零钱。”
韩德勇没多想,说:“你拿吧,反正也没多少。”
王煜祺走过去,把碗里的零钱全倒进自己口袋里,连一个钢镚儿都没留。动作很快,像是怕韩德勇反悔似的。
韩德勇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零钱嘛,最多十几块钱,给发小也没什么。
但这之后,王煜祺每次来都这么做。韩德勇修完车,零钱往碗里一扔,王煜祺就当着面拿走,连问都不问一句。
有一次,薛玉琴来送饭,看见王煜祺在拿零钱,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等王煜祺走了,她才对韩德勇说:“他老拿咱们的零钱,不太好吧?”
韩德勇一边吃饭一边说:“没多少,就几块钱的事。”
薛玉琴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他每次都拿,好像咱们欠他似的。”
韩德勇摆摆手:“你说这些干什么,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还能害我?”
薛玉琴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又过了几天,韩德勇发现薛玉琴的精神越来越差。
先是走路老是绊倒。平地上走着走着,突然就一个趔趄,有时候扶着墙能稳住,有时候就直接摔地上。膝盖摔青了好几次,胳膊肘也破皮了。
然后是她老是喊头疼。白天疼,晚上也疼,吃了止疼药也不顶用。去医院检查,做了CT,什么都没查出来。
再然后是她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很瘆人的梦。薛玉琴说她老是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乎乎的洞里,洞里有水,水是浑的,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脚。
韩德勇问她:“什么东西?”
薛玉琴脸色惨白:“我不知道,看不清。但我觉得那东西在吸我的血。”
韩德勇觉得她想多了,安慰说:“你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但薛玉琴的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开始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她说,每天晚上,院子里都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她让韩德勇出去看看,韩德勇出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你就是神经太紧张了。”韩德勇说。
薛玉琴摇头:“不是,我真的能听见。那声音就在墙根底下。”
韩德勇没再搭话,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但他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薛玉琴的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有什么大病。结婚二十年,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突然之间变成这样了?
而与此同时,王煜祺却越来越精神。
以前王煜祺瘦瘦的,脸色暗沉,眼袋很重。但这段时间,他的脸开始圆润起来,气色也好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
韩德勇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往心里去。他只当王煜祺是混得好了,吃得好穿得好,自然就精神了。
有一天,王煜祺又来车铺,手里拎着一只熟食鸡和两瓶啤酒。
“哥,今天早点收工,咱哥俩喝两杯。”王煜祺笑着说。
韩德勇忙了一天,也想歇歇,就收了工,跟王煜祺坐在铺子门口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王煜祺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韩德勇问。
王煜祺看着手里的啤酒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哥,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以前穷的时候,想帮你都帮不上。现在有点钱了,就想着一定要拉你一把。”
韩德勇摇头:“我挺好的,不用你帮。”
“你听我说。”王煜祺打断他,“我承包的那个高速路基工程,缺个合伙人。你跟我一起干,保证比修车赚得多。”
韩德勇犹豫了一下:“我不懂工程,去了也帮不上忙。”
“不用你懂。”王煜祺说,“你就出个人就行。我让会计每个月给你开六千工资,年底再分红。你修车铺这边,请个人看着就行。”
六千块,确实比修车赚得多。
韩德勇有点心动了。
但他还是说:“让我想想,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王煜祺点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韩德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玉琴也没睡,侧着身问他:“你说,王煜祺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韩德勇想了想说:“他不是说了嘛,要报答我。”
“他欠你什么了?”薛玉琴问。
“小时候的事,你不懂。”韩德勇说。
薛玉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韩德勇问她:“那你说说,怎么不简单了?”
薛玉琴说不上来。
但她总觉得,王煜祺看韩德勇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恩人,更像是在看一样东西。
03
正月十五那天,韩德勇出了事。
镇政府那批面包车的定点保养本来干得好好的,结果突然被叫停了。原因说得很直接:检查出用了不合格的配件。
韩德勇当时就蒙了。
他修车二十年,从来没用过假货。那些配件是他从一个固定的批发商那里进的货,每一批都附有合格证。
但人家拿出证据来,他也没法辩驳。
三辆面包车上装的刹车片,是翻新的二手件,根本不达标。要不是镇上司机自己发现了,出了事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镇政府直接罚了他两万,还取消了定点保养合同。
韩德勇坐在铺子里,看着罚款单,脸白得像纸。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顶他干两个月了。更别说那个合同,一年能给他带来将近五万的收入,说没就没了。
他想不明白那些配件是从哪儿来的。
翻新件跟原厂件外表差不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进货的时候明明是仔细检查过的,怎么会有翻新件混进来?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些配件,是一个月前王煜祺“帮忙”采购的那批。
当时韩德勇忙不过来,王煜祺主动说要帮他去进货,还说他在省城认识的批发商价格便宜。韩德勇觉得省城进货确实便宜,就让他帮忙带了。
王煜祺带回来的货,他确实看了一下,但没仔细检查。因为相信发小,觉得他不会骗自己。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货的纸箱包装虽然完好,但封口的胶带贴得有点歪,像是拆开过重新封上的。
韩德勇心里一沉。
他掏出手机,给王煜祺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条微信:“煜祺,你在哪儿?我有事问你。”
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韩德勇心里越来越凉。
他想起薛玉琴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煜祺每次都拿走零钱的举动,想起那尊突然出现的金蟾。
一件件事放在一起,好像都串起来了,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通。
他找到王煜祺送的金蟾,翻来覆去地看。
金蟾很沉,外面镀了一层金,摸起来光溜溜的。嘴里叼的那枚铜钱,铜钱上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字。
他把金蟾翻过来,看底座。
底座的封口处有一圈细小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韩德勇用指甲试了试,撬开了那条缝隙。
底座是空的。
里面有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团红布,红布上裹着一小撮黑色的东西。韩德勇把红布打开,看见里面包着一小撮头发。
头发很短,颜色发白,夹杂着几根白的。
韩德勇看着那撮头发,后背一阵发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短一样,颜色也一样。
那撮头发,是他的。
韩德勇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头发是什么时候被王煜祺弄到的,也不知道红布里还包着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件事绝对不对劲。
他把红布重新塞回金蟾里,装好底座,不敢再碰那只金蟾。
晚上,他去了蔡永康家。
蔡永康是镇上中学的退休老师,今年六十三,一辈子研究易经和民俗。小时候韩德勇家穷,蔡老师资助过他两年学费,他一直记着这份情。
蔡永康住在镇西头的老房子里,屋子不大,到处是书。蔡永康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说话声音也不大,很有条理。
“蔡老师,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东西。”韩德勇掏出金蟾,放在桌上。
蔡永康戴上老花镜,拿起金蟾,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翻到底座,用手摸了摸那条缝隙,又凑到灯下看了看密封胶的边缘。
“这金蟾,你哪里来的?”蔡永康问。
韩德勇叹了口气:“一个发小送的。”
“姓什么?”蔡永康问。
“姓王。”
蔡永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金蟾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院子里,是不是埋了什么东西?”蔡永康突然问。
韩德勇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再想想。”蔡永康说,“有没有别人往你家院子里埋东西?”
韩德勇突然想起小年夜那天,狗从院子里刨出来的那个瓷娃娃。
他赶紧说了这事。
蔡永康的脸色变了:“那个瓷娃娃呢?扔哪儿了?”
“扔垃圾桶了。”韩德勇说。
“多大?”
韩德勇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巴掌大。”
蔡永康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声音有点发虚:“那个东西,是‘封运符’。”
韩德勇没听明白:“什么封运符?”
蔡永康拿起书桌上的一本旧书,翻了翻,指着一页给他看。
书页发黄,上面画着一只蟾蜍和一个小人,旁边是一行小字。韩德勇看不明白那些字,但蔡永康读给他听。
“土生万物,万物归土。王姓压犬,水土相克。克之则借,借之则移。”
蔡永康放下书,看着韩德勇:“你属狗,对不对?”
韩德勇点头。
“你那个发小,姓王。”蔡永康说,“王字五行属水,狗字五行属土。水土相克,姓王的人要想借属狗的运势,就得用一个东西来压住。”
韩德勇问:“什么东西?”
蔡永康指了指桌上的金蟾:“这个蟾蜍,是‘借运法器’。他把它放在你铺子里,就等于在你身边安了一个‘收运’的东西。你再给他零钱,他知道那是你的‘运证’,他拿走零钱,就能替你转运。”
韩德勇越听越不对劲:“蔡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
蔡永康长叹了一口气:“信不信由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年入冬以来,是不是财运突然变好了?”
韩德勇点点头,把镇政府的合同和那些大单子说了。
蔡永康说:“那不是财运。是别人先‘喂’你一些好运气,让你尝到甜头,然后把你的整条路都走完。这些好运,都是预支的。用完了,后面就是下坡路。”
韩德勇的脸白了。
他想起王煜祺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煜祺这几天不再来车铺了,想起金蟾底座里的那撮头发。
蔡永康又拿起金蟾,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突然皱了皱眉,用力把金蟾的底座完全撬开了。
暗格里除了那撮头发,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红纸。
蔡永康展开红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但能看清:“戊戌土狗,王水压之。借运三年,归期日至。”
红纸的边角,沾着一点发黑的什么。蔡永康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韩德勇问。
蔡永康没说话,用打火机把那张红纸烧了。灰烬掉在地上,散成一摊黑末。
韩德勇看着那摊灰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蔡永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这个发小,没把你当兄弟。”
韩德勇说:“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没得罪过他。”
蔡永康摇了摇头:“有些人的心,你永远猜不透。”
韩德勇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想去找王煜祺问个明白。
但他不知道王煜祺住在哪里。
04
韩德勇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他认识信贷员冯羽馨,这姑娘在信用社干了五年,做事利索,人也可靠。
冯羽馨三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说话直来直去。看见韩德勇来,她有点意外:“韩师傅,怎么了?要贷款?”
韩德勇摇头:“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王煜祺。”
冯羽馨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认识他?”
“他是我发小。”韩德勇说。
冯羽馨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韩德勇。文件上盖着信用社的公章,标题写的是“个人贷款合同”。
韩德勇翻了几页,看见借款人那一栏写着王煜祺的名字。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韩德勇。
韩德勇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事。”他说,“我没签过字。”
“但上面是你的身份证号。”冯羽馨说,“王煜祺半年前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来办的,说是帮你贷款。”
韩德勇摇头:“我的身份证从来没丢过,也没借给别人。”
冯羽馨叹了口气:“我查过了,这笔贷款是曹海峰亲自来打的招呼。”
“曹海峰是谁?”韩德勇问。
“拆迁办副主任,城关镇一霸。”冯羽馨说,“他跟王煜祺合伙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查过王煜祺的个人账户,他半年前从曹海峰手里借了三十万。”
韩德勇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万。
他修车修二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十万。
“他拿什么还?”韩德勇问。
冯羽馨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资料:“他用你车铺的房产证,还有你镇上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做了抵押。”
韩德勇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车铺,他的房子。
那是他这辈子拼了命攒下来的东西。
“怎么会……”他说不出话来。
冯羽馨看着他,表情复杂:“韩师傅,你是被人算计了。”
韩德勇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金蟾,放在桌上。冯羽馨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韩德勇把借运的事说了一遍。
冯羽馨听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拿着金蟾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突然发现底座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痕,里面嵌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戊戌土狗,还运。”
韩德勇看了那几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跟王煜祺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
小时候两个人一起逃学去河里摸鱼,王煜祺摔破了头,血一直往外流,韩德勇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
王煜祺抱着他哭,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如今呢?
韩德勇把纸条揉成一团,装进口袋里。
“你能帮我查一下,王煜祺现在住在哪里吗?”他问冯羽馨。
冯羽馨想了想:“他好像在省城租了房,具体地址我不确定。但我有他一个电话,是上次他联系我留的。”
韩德勇记下电话,走到信用社门口,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王煜祺的声音。
韩德勇深呼吸了一下:“煜祺,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你怎么打这个电话?”王煜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
“我想见你。”韩德勇说,“就现在。”
“我在省城呢,回不去。”
“那就我去找你。”韩德勇说,“你把地址告诉我。”
王煜祺犹豫了。
“你到底在哪儿?”韩德勇又问了一遍。
王煜祺终于开口了:“我在省城,但今天就要走了。你说的那些事……我知道瞒不住你。”
“哪些事?”韩德勇问。
王煜祺没说话。
韩德勇把金蟾放在耳边,听着底座暗格里那撮头发的沙沙声:“煜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煜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曹海峰。”王煜祺的声音发抖,“我欠他三十万。他要我还钱,我拿不出来。他说……他说你属狗,家里有财运,让我来找你。”
韩德勇听着这些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让你怎么做?”他问。
“他让我送你几个东西。”王煜祺说,“那个金蟾,还有那个泥娃娃……还有那些钱。他说这些东西能借运。”
韩德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相信?”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王煜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是不做,曹海峰就要打断我的腿。我……我已经被他打断过一次了。”
韩德勇闭上眼睛。
他想骂王煜祺,张嘴骂不出来。
想挂电话,手指却按不下去。
最后,他听见自己在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省城火车站。”王煜祺说,“马上要去外地了。”
韩德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我,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很久,韩德勇听见王煜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点哽咽:“哥,你别来了。我已经在车上了。这张卡,以后可能不会再用了。”
“煜祺……”韩德勇刚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王煜祺挂了。
韩德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冰凉。
他再次拨过去。
关机了。
05
韩德勇在信用社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王煜祺小时候的笑脸,一会儿是金蟾底座里那撮头发,一会儿又是蔡永康烧掉的那张红纸。
他想起薛玉琴最近那些奇怪的病,想起狗刨出的那只瓷娃娃,想起王煜祺每次来都拿走的零钱。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终于有了一个看得见的轮廓。
但看清楚之后,反而更难受了。
他回到车铺,看见薛玉琴坐在门口等他。
薛玉琴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去找王煜祺了?”她问。
“没找到。”韩德勇说。
薛玉琴看着他,突然说:“我刚才去了蔡老师家。”
韩德勇一愣:“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只金蟾的事。”薛玉琴说,“他去省城查书了。”
韩德勇心里一惊:“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六点。”薛玉琴说,“他说要去找一个老朋友,那人专门研究这些东西。他要亲自问问清楚。”
韩德勇看了看表,已经中午十一点了。蔡永康应该在省城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蔡永康打个电话,刚按下拨号键,手机就响了。是蔡永康打来的。
“德勇!”蔡永康的声音很急,“我问清楚了!那东西是个套!”
韩德勇问:“什么套?”
“你们院子里埋的那个瓷娃娃,叫‘封运符’。”蔡永康说,“它能封住你家里的好运气。金蟾是‘收运器’,它能吸走你的运气。你给你的发小每一张零钱,就是交出去的运势。这三样东西是一个闭环——先把你的运气封住,再吸走,再交给借运的人。”
韩德勇听得手脚冰凉。
“那……还能破吗?”他问。
蔡永康沉默了几秒:“能。但需要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你那个发小借走的东西,要还回来。第二,那个瓷娃娃要烧掉。第三……你要找到那三枚‘阴钱’。”
韩德勇问:“什么阴钱。”
“他送给你的五帝钱里,有三枚是假的。”蔡永康说,“那不是普通铜钱,是陪葬用的‘绊脚钱’。他埋在了你车铺的地基下面。你要把它们挖出来,烧掉。”
韩德勇想起王煜祺送的五帝钱。那几枚铜钱一直放在他卧室的枕头底下,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他跑进卧室,掀开枕头,拿起那几枚铜钱。
铜钱一共五枚,摞在一起,用红绳串着。韩德勇拆开红绳,一枚一枚地看。
前三枚看起来很正常,颜色暗沉,上面沾着些铜绿。
但后两枚不一样。
后两枚铜钱颜色发白,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韩德勇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比正常的铜钱轻一些。
他把那两枚铜钱拿给薛玉琴看。薛玉琴看了半天,脸色也变了:“这不是铜的,也不像铁。”
韩德勇用指甲刮了刮铜钱的表面,掉下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他突然想起蔡永康说的“绊脚钱”,想起陪葬的东西都是用什么做的。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薛玉琴问:“现在怎么办?”
韩德勇咬了咬牙:“挖。”
他拿着铁锹走到车铺前,在地上画了一片区域。他不知道那三枚阴钱埋在哪里,只能地毯式地挖。
薛玉琴也拿着一把铁锹,两人在门口挖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什么都没挖到。
韩德勇累得满头大汗,蹲在门口喘气。
薛玉琴说:“会不会埋在其他地方?”
韩德勇想了想,突然想起小年夜那天,狗刨出瓷娃娃的地方,就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拿着铁锹走到老槐树底下,开始往下挖。
铁锹很快就碰到了硬东西。
他加快了速度,挖出一个浅坑。坑底确实埋着一个小铁盒,铁盒已经生锈了。
韩德勇把铁盒从坑里拿出来,打开盖子。
铁盒里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颜色发白,在阳光下泛起一种奇怪的光泽。
就是蔡永康说的“阴钱”。
韩德勇把铁盒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这一枚。
另外两枚,不知道埋在哪里。
他蹲在地上,把铁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另外两枚阴钱的下落。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煜祺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哥,别找了。阴钱还有两枚,一枚在你枕头底下,还有一枚……在你女儿的课本里。”
韩德勇看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06
韩德勇的手一直在抖。
他连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才走进屋子。
薛玉琴跟在后面,看他脸色不对,连声问:“怎么了?”
韩德勇把手机递给薛玉琴。薛玉琴看到那条微信,脸也白了。
韩冬雪的课本。
女儿今年上高一,住校。课本放在宿舍的抽屉里,平时不会带回家。
韩德勇想给韩冬雪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屏幕上的数字。薛玉琴接过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妈?”韩冬雪在那头吃东西,嘴里含含糊糊的。
“冬雪,你听我说。”薛玉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的课本里,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课本?”韩冬雪想了想,“没有啊。”
“你再想想。”薛玉琴说,“有没有人去过你的宿舍?”
“上个月,王叔叔来过。”韩冬雪说。
韩德勇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王叔叔?”薛玉琴问。
“就是王煜祺叔叔啊。”韩冬雪说,“他说是帮我送复习资料来的。在校门口,我把宿舍钥匙借给他,他放完资料就走了。”
薛玉琴和韩德勇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知道,那枚阴钱,就是那时候放进去的。
“冬雪,你听我说。”韩德勇接过电话,声音有点哑,“你现在马上去宿舍,检查你的课本。看看有没有一张红纸包着的东西。”
“好,我去看看。”韩冬雪的声音里有点紧张,“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韩德勇说,“你找到的话,别碰它,告诉我。”
等了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韩冬雪的声音:“爸,我找到了。在我英语课本里夹着一张红纸,里面包着一枚铜钱。”
韩德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把那枚铜钱装进信封里,明天带回来。”
“好。”韩冬雪说。
挂了电话,韩德勇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薛玉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韩德勇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几枚王煜祺送的五帝钱,他还放在里面。
他拿起那五枚铜钱,一枚一枚地翻看。
一共五枚钱。他之前已经拆开了红绳,现在又从抽屉里拿起来,在日光灯下仔细打量。
前三枚是真的古铜钱,颜色暗沉,拿在手里有分量。
后两枚是假的,更轻,颜色发白,乍一看跟真的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一样。
他想起蔡永康说的“绊脚钱”,想起陪葬的东西都是用铅锡做的。这两枚铜钱,恐怕就是那些材质。
韩德勇把那两枚假铜钱放在桌上,又回到院子的老槐树底下,把挖出来的铁盒拿进屋。铁盒里那枚假铜钱,他还没动。
三枚。
现在还差一枚,在韩冬雪的课本里。明天她会带回来。
但韩德勇不知道,就算凑齐了三枚假铜钱,借运的事就能彻底破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去问蔡永康。
蔡永康在省城还没回来。韩德勇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韩德勇以为蔡永康挂电话了,正要开口问,就听见蔡永康叹了口气。
“德勇,我跟你说句实话。”蔡永康的声音很沉,“这三枚阴钱都不是最重要的。”
韩德勇愣住了:“什么意思?”
“真正把你运势‘收’走的,不是那些钱。”蔡永康说,“是那只金蟾。”
“那就把金蟾砸了。”韩德勇说。
“砸了也没用。”蔡永康说,“金蟾只是‘收运器’,真正把你运势‘转’出去的东西,是你那个发小每次来拿走的那桌上碗里的零钱。那些零钱才是‘运证’。”
韩德勇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那怎么办?”他问。
“只有一条路。”蔡永康说,“你要让你那个发小,把你给他的那些零钱,还回来。”
韩德勇沉默了很久。
王煜祺已经跑了。
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还的话呢?”韩德勇问。
“不还的话,你这一生的财运就彻底断了。”蔡永康说,“你这一辈子,就只能打工还债,再也做不成自己的生意了。”
韩德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条大黄狗趴在狗窝里,看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
韩德勇蹲下来,看着那只狗。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忠实地守着这个家。
“我不会让他借走的。”韩德勇说。
薛玉琴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
“我明天去省城找他。”韩德勇说。
“你找不到他的。”薛玉琴说。
“那就报警。”韩德勇站起来,“顺便把抵押的那些事一起说清楚。”
薛玉琴看着他,突然说:“蔡老师说的那些事,你信吗?”
韩德勇看着他,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叫了两声。
韩德勇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三枚阴钱。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但不管是谁要拿我的运气,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07
第二天一早,韩德勇去了县公安局。
他没直接说借运的事,这事说不清楚。他拿着王煜祺签的那份贷款合同和担保协议书,报案说自己的身份被盗用,被人冒名签了合同。
警察翻看材料看了很久,问他:“你跟借款人是什么关系?”
韩德勇沉默了几秒:“发小。”
“他有没有找你签过任何文件?”
“没有。”韩德勇说。
“那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怎么拿到的?”
韩德勇想了想,突然想起半年前有一次,王煜祺来他家吃饭,说他办手机卡需要担保人,借了韩德勇的身份证去复印。
当时韩德勇没多想,就借了。
“他半年前借过我的身份证。”韩德勇说。
警察点点头,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韩德勇走出派出所,心里还是不踏实。他不知道警察能查多深,也不知道王煜祺到底跑到了哪里。
他掏出手机,试着给王煜祺打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煜祺,我在县公安局报过案了。你跑不掉的。那些零钱你拿了多少,你心里清楚。现在还回来,我不追究。”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韩德勇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手机上那条微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巷子里回荡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韩德勇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韩德勇先生吗?”
“是我。”
“我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对方的声音很冷淡,“我们查到了王煜祺的踪迹。他目前在省城,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我建议你尽快过来一趟。”
韩德勇心里一跳:“我马上去。”
他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去省城的班车。车开出镇子,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
韩德勇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到了省城,韩德勇按地址找到了王煜祺住的那家小旅馆。旅馆在一条老街上,很破旧,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牌。
韩德勇走进去,敲了敲二楼的房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王煜祺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发黄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跟三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韩德勇,愣了愣,然后把门完全拉开。
“进来坐吧。”他说。
韩德勇走进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王煜祺把泡面推到一边,腾出地方让韩德勇坐。
韩德勇没坐。他看着桌上那碗泡面,再看看王煜祺瘦削的脸,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你就住这种地方?”韩德勇问。
王煜祺没搭话,低着头。
“那些零钱在哪儿?”韩德勇问。
王煜祺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皱巴巴地挤成一团。
“就这些。”王煜祺说,“有一千多。”
韩德勇看着那沓钱:“就这么多?”
王煜祺摇头:“其他的……我花了,用光了。”
“花在哪里了?”
“还债。”王煜祺的嗓子有些干哑,“曹海峰的人逼得太紧了,我只能这样。”
韩德勇看着王煜祺,没说话。
王煜祺突然抬头看着他,眼眶发红:“哥,我知道我做了混账事。但我真的没办法。我欠了三十万,他们天天来我家堵门,我妈七十多了,心脏病,吓得住院了。我如果不做,他们就……”
韩德勇说:“所以你就来害我?”
王煜祺低下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些阴钱,是你埋的?”韩德勇问。
“是我埋的。”
“那个金蟾,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
“那些零钱,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韩德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当初是怎么打算的?借完运之后呢?”
王煜祺抬起头来,看着他:“曹海峰说,借完三年,你的运气就是我的了。到时候他帮我开一家修车厂。”
韩德勇愣在原地。
王煜祺继续说:“他说……你从小就比我走运。一样的出身,一样的长大,凭什么你能娶到好老婆、生个好女儿、买房买车,我什么都没落下?”
韩德勇说不出话。
王煜祺眼里满是血丝:“我也是人,我也会嫉妒。”
韩德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住院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煜祺愣了几秒,没回答。
韩德勇看着他不闪躲的眼神,懂了。
“煜祺,你连你妈都不放过。”韩德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王煜祺心上。
王煜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韩德勇把那袋零钱装进口袋,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阴钱,我会处理。这件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了。”韩德勇说,“从今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咱们这辈子,就当不认识。”
王煜祺没说话,只是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韩德勇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王煜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的街道。韩德勇的身影正穿过巷子,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
王煜祺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合上窗户,在窗台上靠着,浑身发抖。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凉凉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