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洗碗池边震动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点开微信。
是大伯宋建辉发来的,好几张图片,还有一段语音。
我以为是他们一家海边度假的照片,随手点开第一张。
是一张购物清单,底下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一张、两张、三张……加起来那个数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299,800。
将近三十万。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滑进洗碗池。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丈夫宋俊晤。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笑容冷得我后脖颈发凉。
01
那张账单是七张照片拼起来的。
第一张是酒店住宿,五晚海景套房,单价两千八。
第二张是餐饮,什么海鲜大餐、烧烤派对,一笔笔列得很清楚。
第三张是购物,有珍珠项链、贝壳摆件、当地特产。
第四张是娱乐项目,潜水、摩托艇、海上拖伞。
第五张是交通,来回机票、租车费用。
第六张是孩子的补习班代课费——“因为去旅游,耽误了课,得补。”第七张是一张手写的汇总单,上面写着:总计299,800元,请转账至宋建辉账户。
下面还有一行字:弟妹,这是这次咱们家族活动的费用,你先垫着,回头再说。
我盯着“家族活动”四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们一家四口去海边度假,怎么就成家族活动了?
回头再说是什么意思?
这个“回头”是多久?
是下次见面还,还是永远不还?
我把手机递给宋俊晤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大拇指在那个数字上来来回回按了好几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不是笑,是冷笑。
嘴唇往上提了提,眼角纹路没动,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要养的亲戚?”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惊讶。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认识他六年,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发火,只会说这种平平淡淡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宋俊晤把手机还给我,转身走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体育频道,一个足球赛的重复播放。他盯着电视,但眼睛没有焦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微微耸起,这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大伯的消息还在,没有撤回,也没有追加任何解释。好像这笔账就该我们出,天经地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个……”我的话刚出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是隔壁王姐的声音:“若曦,你家阳阳放学了,我帮你接回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手去开门。
宋阳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我就露出一个笑:“阿姨好。”他叫的是阿姨,不是妈妈。
三年了,他还是叫我阿姨。
我告诉自己不急,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我接过他的书包,问他中午在学校吃了什么。
他说吃的炒面,不好吃,没吃完饭。
我摸摸他的头,让他先去洗手。
他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宋俊晤在看电视,喊了一声“爸爸”。
宋俊晤“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宋阳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那种……很安静的观察。
他七岁,但他什么都懂。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水从手指间流过,凉凉的。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大伯的消息:弟妹,看到没?记得尽快转啊,这次玩得太开心了,下次再带你们一起去。
还带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02
晚上宋俊晤没怎么说话。
他吃了饭,洗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倒是宋阳跑来问我:“阿姨,爸爸今天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我愣了一下,说:“爸爸工作累,没事的。”
宋阳“哦”了一声,爬上床去睡觉。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和他妈妈很像。
他妈妈的照片我看过,是个很清秀的女人。
宋俊晤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怎么走的,只说是“急病”。
我也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是揭伤疤。
我关了宋阳房间的灯,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的时候,宋俊晤还没睡。他放下手机看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我以为他会让我把钱转过去,或者让我跟大伯说好话。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我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不安:“那你哥那边……”
“我哥?”他冷笑一声,“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再多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黑漆漆的。我能听到他的呼吸,不是很均匀,说明他也没睡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赵璐打来的。
“若曦啊,那个账单你们转过去没?”婆婆的声音很和蔼,带着一种“这事我已经替你们定了”的笃定。
我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妈,那个……我跟俊晤商量了一下……”
“商量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婆婆打断我,“建辉说了,那是你们兄弟的聚会费用。你哥拖家带口的,哪有钱?你们条件好,就先出着,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从大伯嘴里说出来,和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接话。
“俊晤呢?让他接电话。”婆婆说。
我把手机递给宋俊晤。他接过手机,喂了一声。听了几秒钟,他说:“妈,这事我心里有数。哥那边的账,我会跟他单独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吃饭吧。”他说。
吃饭的时候,宋阳问:“爸爸,这周末我们还去奶奶家吗?”
宋俊晤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不去。”
宋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大概猜得到,接下来不会太平。
果然,下午三点多,大伯宋建辉自己上门了。
03
他进门的时候,笑呵呵的。
“弟妹,在家呢!”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局上回来。他往客厅里扫了一眼,“俊晤不在?”
“还没下班。”我说。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水没喝,倒是先开口了:“那个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账单的事。我坐在他对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哥,那个数字太大了,我们……”
“大什么大?”他打断我,“你老公挣多少我还不知道?再说了,这是咱们家的活动,都是一家人,谁出不一样?”
“可是……”我想说,那是你们一家四口的活动,不是家族活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伯看我不说话,换了语气:“弟妹,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不是没照顾你们吧?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叫你们去吃饭?阳阳没人看的时候,是不是丽香经常帮忙?做人要讲良心。”
他说的这些事,我都记得。但我更记得的是,每次吃完饭,都是我们结账。每次帮带宋阳,回头我都给孩子买一堆东西还回去。我不欠他们的。
就在我不知该怎么接话的时候,门锁响了。宋俊晤回来了。他看见宋建辉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哥来了。”他说。
语气很平,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
“嗯,来看看你们。”宋建辉笑着说,“顺便把那个账单的事说清楚了。”
宋俊晤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体育频道又放着一场足球赛。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才说:“哥,那个钱,我最多帮你出三万。”
“三万?”宋建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开玩笑吧老弟?我这次出去花了三十万,你跟我说三万?”
“那是你们一家人出去玩,不是我让你去玩的。”宋俊晤说,眼睛还是盯着电视,“你自己算算,三万块,已经是看在咱妈的份上了。”
宋建辉的脸涨红了。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宋俊晤:“俊晤,你这话说的是人话吗?咱妈这些年是跟我住的!她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在承担!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可以把妈接过来。”宋俊晤终于转过脸看着他,“妈愿意住哪就住哪。我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一分不少。她住你那,是你们自己在用那个钱,我没少过。”
宋建辉没话说了。他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我看见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他想发火,但他忍住了。毕竟这是别人家,不是他家。
“行,俊晤。”他点点头,“你等着。”
他去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看得我后背发凉。
门“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足球解说员的声音。宋俊晤关掉电视,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整个人都冷冰冰的。
“他会去妈那边说。”我说。
“让他说。”宋俊晤的声音很轻,“我从小到大,没对不起过谁。”
04
第二天上午,婆婆赵璐果然打来了电话。
这次她没打给周若曦,直接打给了宋俊晤。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到他在阳台上接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好。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妈说了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我不懂事。说我哥这些年很不容易,我应该体谅。”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转身去了书房。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些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拿出一本旧账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那本账本我是见过的,刚嫁过来那会儿收拾屋子,我在柜子深处翻到过。
里面记的都是些流水账,什么买菜、交水电费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发黄的纸。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准确地说,是大伯宋建辉五年前写给宋俊晤的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宋俊晤人民币20万元整,用于儿子出国留学申请费用,承诺三年内还清。
下面是宋建辉的签名和手印。
我拿着借条的手都在抖:“他借了二十万?还没还?”
宋俊晤靠在门框上,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地高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去跟他要?他是那种会还钱的人吗?”
“那你也该告诉我啊!”我急了,“三年没还,现在又拿三十万的账单来,他把你当什么了?”
宋俊晤没说话。他从我手里拿过借条,又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裤兜里。
“这张借条我一直留着,”他说,“我不是不想要这钱,我是不想跟他撕破脸。你知道的,小时候家里穷,我上学那会儿,我哥把学让给我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宋俊晤从来不提他小时候的事,宋建辉也从来没说过。
“所以你就一直忍?”我问。
“不是忍,是还情。”他说,“但我没想到,他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的肩膀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用力。
这个平时什么都不说的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放着。”他说,“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自己来还的机会。”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机会恐怕永远不会来。
那几天,日子过得非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不安。
大伯没有再打电话来,婆婆也没有。
我甚至觉得,这事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知道,不会的。
三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伯一家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果然,周末的时候,萧丽香来了。
05
萧丽香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弟妹,我给你送点水果。”她笑得很甜,声音也甜。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要不是知道她为什么来,我差点以为她真是来串门的。
我接过水果篮,请她坐。
她坐下来,夸我家里收拾得干净,夸我皮肤好,夸宋阳懂事。夸了一圈,然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弟妹,那个账单的事,你哥做得是有点着急了。”她说,“但他也是没办法呀。你也知道,美琪马上要高考了,成绩不太好,他想给女儿找个好学校,花了不少钱。这次的旅行,本来是想带着孩子放松放松,谁知道花超了。”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我们也知道你们不容易,但俊晤是亲弟弟,他不帮我们,谁帮我们?”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你哥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好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困难。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你们要是为难,我回去跟你哥说说,看能不能少点。”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我没有找到任何反驳的余地。
“嫂子,这事我跟俊晤商量过。”我终于开口了,“他那个,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我知道。”萧丽香打断我,“他不想出。但弟妹,你是明白人。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对你不好吗?逢年过节都是叫你们一起过,阳阳没人看的时候,是我妈帮忙照顾的吧?做人不能没良心啊。”
又是这句话。好像我不出这个钱,就是没良心。
我没接话。
萧丽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弟妹,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哥是故意跟你们要钱?”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明白。”她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你先把你哥那个借条的事给我说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也知道借条的事?
她看我不说话,笑了笑:“你哥跟我提过,说五年前借过俊晤二十万,那时说是给美琪出国的事。后来美琪没出去,那钱他拿去周转生意了,结果亏了,一直没还。我也劝过他,早点还了,他不听。这一拖就是五年。”
她看着我:“这样吧弟妹,你要是愿意,你帮我劝劝俊晤,让他跟你们哥说个话,那二十万我们慢慢还。这次的旅游账单,就当是我们请客的,行不行?”
她这话说得特别漂亮。
我不能说她不是在让步,但这个让步其实没什么用。
二十万慢慢还,怎么还?
三年都还不上,十年能还上吗?
那个账单,说是“当请客”,其实还是要我们出钱。
我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打圆场,也是在下套。
“嫂子,你们的难处我懂。”我说,“但这事我得跟俊晤商量。”
“那是肯定的。”她站起来,拍拍裙子,“那我就等你消息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有空去看看她。”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动。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晚上宋俊晤回来,我把萧丽香来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走进书房,又把那张借条拿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借条翻过来。
在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很轻:2019年12月,哥说美琪要出国,借20万。
他写了一个日期,还有一个感叹号。
“你一直留着这个。”我说。
“嗯。”他把借条翻过来,看着正面,忽然说:“若曦,我这辈子最不想欠人情的,就是我哥。”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上了学,他没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遗憾,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把这个借条给他看?”
他沉默了很久。
“不,我等他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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