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福州城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像铺满一层薄薄的碎银。

天成元年(926年)的那个春夜,整座王城都在沉睡。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被雨水吞没,闷闷的,传不出半条巷子。

王延翰今夜不在寝殿。

他在新建的“水晶宫”里。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其实不过是西湖边一座高台楼阁,四面镶了明瓦,雨打在上面,声音清脆得像敲磬。

他喜欢听这种声音。他怀里搂着新纳的美人,这是他这个月纳的第三位,据说是泉州某位将领的妹妹,他不记得名字了。

“陛下,”美人的指尖划过他胸口,“今晚这雨,不会下到天亮吧?”

王延翰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怕什么,下到明年也不怕。”

他喝了很多酒,说话时舌头已有些发硬。

三十五岁的王延翰,正当盛年。他父亲王审知,那个被福建人称为“开闽王”的男人,给他留下了整个闽地,粮仓殷实,甲兵齐整。王审知生前节俭,一件袍子穿十年,宫殿不肯修,赋税不肯加。他王延翰不一样。

继位第一年,他便自称“大闽国王”。

第二年,开始修宫室。

第三年,他下令采择民女,充实后宫。

采择令下的时候,福州城里哭声震天。有女儿的人家连夜嫁人,嫁不掉的就藏进地窖、送出城、甚至送到尼姑庵剃度。他不管。他只管采择司交上来的名册有没有够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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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水晶宫里,烛影摇红,歌舞正酣。

没人听见城墙那边的动静。

西门的守将叫王延禀,是王审知的养子,按辈分,王延翰得叫他一声“大哥”。

但王延翰从不叫他大哥。

继位后,他甚至不准王延禀再踏入福州城。他怕这个战功赫赫的养兄,怕他背后站着的那些老将。王审知在世时,这些老将可以直入寝殿议事,现在他们连宫门都进不了。

王延禀被“升”任建州刺史,明升暗贬,远远地赶到闽北山区去了。

今夜,他不是在建州。

他就在西门。

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王延禀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身后黑压压的,是他从建州带来的亲兵,足有两千人。一路昼伏夜行,沿途关隘像睁眼瞎一样放他们过了,不是看不见,是装没看见。

王审知才死了两年。

两年,够一座宫殿朽烂吗?

王延禀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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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守门的老卒,是当年跟着王审知打过仗的,王延禀认得他,他也认得王延禀。两人在雨中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老卒转过身,背微微佝偻着,消失在城墙的暗影里。

铁甲摩擦的声响,被雨声盖住。

两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进福州城。

水晶宫里,王延翰终于醉了。

他把头枕在美人膝上,半阖着眼,手指还在空中虚画着什么,大概是又在想明日要修的宫殿,要纳的美人。

“陛下,”美人的声音怯怯的,“好像有脚步声。”

“雨声。”

“不是雨声,是……”

门被一脚踢开。

风雨灌进来,烛火齐灭。黑暗中有铁甲碰撞的声响,有女人的尖叫,有刀剑出鞘的寒光。

王延翰的酒醒了一半。

“谁?”

没人应他。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门口那个铁铸般的身影。王延翰认出来了。

他浑身冰凉。

“大……大哥。”

王延禀没有进门。他就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盔沿滴落,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摊。

“拿下。”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延翰没有反抗。他知道福州城的兵将不会为他动一刀,就像当年他父亲知道,不会有人为暴君流一滴泪。

他被押走的时候,赤着脚,头发散乱,白色的中衣沾满泥水。

走过宫道时,他看见两旁站满了人:宫人、侍从、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跪下,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那种沉默,比刀剑更冷。

第二天,福州城贴出告示。

罪名很简单:骄奢淫逸、残害忠良、祸乱朝纲。

处斩。

王审知的长子,闽国的第二代君主,死在即位第三年的春天。

据说行刑那日,天放晴了。王延翰跪在刑场上,最后问了一句:“谁杀我?”

刽子手没答。

他至死不知道,促成这件事的,除了他那个站在城门口淋了一夜雨的大哥,还有另一个人:

他的亲弟弟,远在建州的王延钧。

王延禀的信送到建州时,王延钧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火焰舔上来的时候,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什么都没说。

几日后,王延禀拥立王延钧继位,是为闽太宗

那个在雨夜里拎着人头走进历史的新君,彼时尚不知晓,这不过是一串血连环的开端。(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