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桂珍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指着陈长顺的鼻子骂:“一年到头就那点死工资,人家彭海涛请客吃饭一顿就顶上你一个月!”
陈长顺低着头,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拨来拨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窗外拆迁队的铲车正碾过他父亲亲手种的那棵石榴树。
没人知道,那条短信是市档案馆老李发来的:“顺哥,你父亲1985年那篇技术论文的审批原稿,我找到了。里面提到的K值修正公式,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明白了——能救你们厂的命。”
01
动迁大会开在老厂的篮球场上。
主席台搭得挺像回事,红布横幅写着“老城区改造动员大会”,字是电脑喷绘的,贴得歪歪扭扭。
台下坐了两三百号人,大多是附近老厂的职工和家属。前面几排是街道办的人,中间是各楼栋代表,后排才轮到陈长顺这样的“钉子户代表”。
彭海涛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他手里拿着话筒,说话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各位老街坊,老邻居,这块地的改造方案,市里批了。补偿标准比周边地块高出五个百分点,签得早的还有额外奖励。”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陈长顺没鼓掌。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
他眼睛看着主席台,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彭海涛,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彭海涛讲完了,轮到街道办主任讲话。
然后是评估公司的人上台讲解补偿细则。
讲了半天,其实就是一句话:你家的房子大了小了,新了旧了,都给你算个价。同意就签,不同意就拖。
陈长顺旁边的刘大伟捅了捅他胳膊:“长顺,你家那老房子,他们评估了多少钱?”
“八万。”陈长顺说。
“八万?”刘大伟瞪大眼睛,“那房子少说也有七十平,再怎么着也值个十几二十万吧?”
陈长顺没接话。
刘大伟还想说什么,台上的彭海涛忽然开口了:“长顺,你上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
陈长顺站起来,手里攥着工装外套,走到主席台边上。
彭海涛从座位上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对着话筒说:“各位老街坊,这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陈长顺。他家的老房子,是厂里当年分给他父亲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跟长顺说一句:老哥,签了吧。弟弟不会亏待你。”
台下有人在笑。
陈长顺感觉到彭海涛的手在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每一拍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该点头了。
他点了一下头:“回头再细说。”
彭海涛笑了笑,松开手,回到座位上。
陈长顺走回最后一排,继续坐着。他脸上没表情,但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丁桂珍在院子门口等他。她手里攥着一沓资料——那是拆迁补偿方案的宣传单。
“你刚才为什么不签?”丁桂珍问。
“不是不签,是……”陈长顺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签,“我想再看看。”
“看看?”丁桂珍把宣传单甩到他胸口,“人家彭海涛当着那么多人给你台阶下,你还不给面子?你是非要等到补偿款缩水才高兴?”
陈长顺没吭声。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宣传单。
丁桂珍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咬着牙说:“你这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你爹当年在厂里好歹也是个人物,你看看你,混成了什么样。”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长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皱巴巴的宣传单。
他想起父亲陈卫国活着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带他到厂门口转一圈。
父亲指着厂门上那块“省重点企业”的牌子说:“儿啊,你记住,这厂子是咱老陈家的根。”
现在那牌子早拆了,换成了一家地产公司的广告。
陈长顺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打算回家。
走到胡同口,看见儿子陈小军站在那儿。陈小军穿着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着什么。
“爸,涛叔让我带句话。”陈小军没抬头,“他说签不签是你的自由,但施工队月底就进场了。到时候真要拆,补偿款可能还不到八万。”
陈长顺看着儿子。这个孩子进彭海涛的公司才三个月,说话的口气已经变了。
“你涛叔对你好不好?”陈长顺问。
“挺好的。”陈小军终于抬起头,“涛叔说了,等我把这单跟完,给提成。”
陈长顺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拍了拍陈小军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饭。”
陈小军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那棵石榴树已经被铲平了,只剩下一截树桩。
02
深夜的储物间,灯光昏黄。
陈长顺蹲在地上,面前是父亲留下的一口铁皮箱子。箱子锁着,钥匙他找了三天才从母亲那里找到。
孙银兰在电话里说:“那箱子你爸藏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陈长顺当时说:“妈,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他哆嗦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锁锈得厉害,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箱子里面是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是一包被报纸包着的东西。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碎成了渣。
他小心地拆开报纸,看见里面躺着一本工作日记,还有一沓图纸。
工作日记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市第三机械厂技术科陈卫国。
这是父亲的字迹。
陈长顺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78年3月12日,今天接到新任务,上级要求我们三厂牵头攻关“高精度传动轴减振工艺”。
这是全国第一次搞这个项目,我心里没底。
他往后翻了几页。
1978年5月,父亲画出了一张草图。1978年8月,试制出第一根样轴。1979年1月,样轴通过初检。
到1979年年底,这个项目被叫停了。
日记里夹着一页纸,是父亲手写的汇报材料草稿。上面有几行字被圈了又圈,画了一条长长的箭头指向旁边的空白处:K值修正参数。
陈长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读过高中的物理,知道K值代表的是弹性系数,但父亲写的这个“K值修正参数”是什么意思?他看不懂。
他把日记放下,拿起图纸翻看。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细致到每一颗螺丝的位置。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87年3月,全国机械工程学术会议交流论文。
陈长顺愣了一下。父亲还写过学术论文?
他翻到图纸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算式,旁边圈了个圈,标注着:“参数K修正值,精度可提升40%。”
提升40%。
这个数字让陈长顺的手抖了一下。他虽然不是专家,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行业级别的突破。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咱们厂缺的不是设备,是技术。”
他当时以为是父亲老糊涂了,现在看来,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道理。
陈长顺把所有东西收好,把箱子锁上。他一个人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张脸。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东西了。
那些技术,是这个老厂当年差点做出来的东西。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可父亲从来没拿出来过。为什么?
孙银兰在电话里说:“你爸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现在不到万不得已吗?
陈长顺把箱子塞回墙角,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市档案馆老李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老李接起来:“顺哥?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哥,你上次说我爸那篇论文的审批原稿找到了?”
“对对对。”老李声音挺高兴,“我今天本来想发给你,后来忙忘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那论文……”陈长顺舔了一下嘴唇,“有什么用?”
“有用啊。”老李说,“那可是当年全国机械工程学术会议的优秀论文。虽然因为厂里的原因没搞下去,但后来我看过国外同行的研究,你爸那篇论文里的几个观点,比他们早了十年。”
陈长顺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嘛。”老李顿了顿,“顺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爸那篇论文要是当年发表了,咱们厂说不定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陈长顺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谢谢李哥。”他说,“明天我去拿。”
挂了电话,他坐在储物间里,看着那口铁皮箱子,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天中央,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长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厂区黑漆漆的,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
他小时候在这儿长大,那时候厂里热火朝天,三班倒,机器从不停。
现在机器停了,人也散了,连那棵石榴树也没了。
他把窗户关上,拿出那本工作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人活一辈子,总要留下点什么。”
陈长顺把日记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去市档案馆找老李。
老李把审批原稿递给他,说:“顺哥,你要是真想搞,我帮你联系几个同行,帮你把论文里那几个关键点梳理一遍。”
陈长顺看着他:“要钱吗?”
“不要钱。”老李笑了一声,“本来就是你们老厂的东西,又不是我的。”
陈长顺把审批原稿卷好,塞进书包里。
他走出档案馆,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有点大,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要不要试试?
他想起了彭海涛的眼神,丁桂珍的骂声,陈小军的手机屏幕,还有那棵被碾碎的石榴树。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
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审批原稿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K值修正公式,旁边是父亲的备注:“该参数可应用于高精度轴承,加工误差可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
0.005毫米。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小误差值。
他忽然笑了。
车窗外是彭海涛的地产广告牌,上面写着“城央名门,尊贵一生”。他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桂珍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别又在路边摊瞎凑合。”
他回复:“好。”
03
陈长顺从档案馆回来以后,没敢直接回家。
他在老厂区里转了一圈,走到厂门口。铁大门锈迹斑斑,锁链上挂着一把老锁。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
推开大门,发出吱呀一声。
车间里空荡荡的,几台老机器落满了灰。
有一台C620车床,是他年轻时候用过的。
他走过去,用手擦了擦床头上的标签,上面印着:1982年出厂,市第三机械厂。
他在这台车床上干了十二年。
陈长顺把车间里的灯打开,昏黄的灯光照得整个车间像一间废弃的仓库。他走到墙角的一个工具柜前,打开柜门,里面还放着几把车刀。
他把车刀拿起来,掂了掂。
那些年,他手上有多少活,心里就有多少底气。
他找了一张废纸,坐在工具箱上,把父亲那篇论文的几个关键点抄下来。抄完以后,他对着纸看了很久。
K值修正参数。
父亲当年写的东西,他只能看懂一半。但另一半,他觉得能琢磨出来。他这辈子别的不行,就手上有活。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关上车间灯,锁了大门,他沿着厂区的路往回走。走到传达室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抽烟。
“老张?”陈长顺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陈长顺?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看看。”陈长顺走到他跟前,“这厂子,还有几个人守着?”
“就我一个了。”老张把烟头掐灭,“剩下都走了,机器也拆差不多了,就剩这台破车床还在。”
“那台车床……”陈长顺犹豫了一下,“能用吗?”
“能是能。”老张看他一眼,“你想干嘛?”
“我想试一试。”陈长顺说,“我想把那台车床修起来。”
老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小子,跟你爹一个样。”
陈长顺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烟头。
老张递给他一根烟:“你要是真想搞,我帮你跟街道上说一声,那台车床给你留三天。”
“够了。”陈长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张拍了拍他的后背:“多大年纪了还抽这么猛。”
第二天一早,陈长顺去了市里一家叫“恒达精密机械厂”的地方。
这个厂不大,堆着一堆废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蓝大褂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出来。
“你好,我找你们老板。”陈长顺说。
“我就是。”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您是哪位?”
“我叫陈长顺,以前是市第三机械厂的。”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三厂的?您父亲是……”
“陈卫国。”
“陈工?”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就是陈工的儿子?”
陈长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赶紧把他让进车间,倒了杯茶。他自我介绍叫刘顺生,是恒达的老板,当年在市三厂干过三个月。他说陈卫国带过他,教了他不少活儿。
“陈工那手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刘顺生说,“他要是还在,咱们这一行不至于这么惨。”
陈长顺从包里掏出那张图纸,递给他:“你看看。”
刘顺生接过去,看了几秒钟,手就开始抖了。
“这是……”他抬头看着陈长顺,“这是陈工当年写的那篇论文里的东西?”
“对。”
刘顺生把图纸摊在桌子上,一连看了好几遍。他回头冲车间里喊了一声:“小李,把那本《高精度加工手册》拿来。”
小李跑过去拿了本书过来。
刘顺生翻到其中一页,对着图纸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说:“陈哥,这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咱们这一片的机械厂,全都能活。”
陈长顺握住他的手说:“那我跟你一起干。”
刘顺生愣了愣:“怎么干?”
“我这有技术,你这有设备。”陈长顺说,“咱们先试着做一根样轴出来。”
刘顺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哥,这东西搞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而且要用钱。”
“我知道。”陈长顺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回到家,把父亲留下的那口铁皮箱子搬到阳台上。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小心地整理好。最后,他翻出了一张泛黄的存折。
存折上有一笔钱:八万三。
那是陈卫国留下的全部积蓄。
陈长顺把存折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数字。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日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工装缝了又补。
可父亲去世的时候,连住院费都是他自己垫的。
他把存折收好,拨通了丁桂珍的电话:“桂珍,晚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丁桂珍的声音有点紧张。
“好事。”陈长顺说,“不是坏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老厂的那间车间就在那儿,离他不到三百米。
他想,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一张图纸。
是一种希望。
04
丁桂珍做好了晚饭——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腊肉,还有一碗蛋花汤。
陈长顺洗完手,坐到饭桌前。他没急着动筷子,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丁桂珍看他一眼:“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不是。”陈长顺喝了一口酒,“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把那张图纸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丁桂珍看了看。
“我爸留下的东西。”陈长顺说,“一张设计图纸。”
丁桂珍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把它做出来。”陈长顺说,“跟恒达的刘厂长一起。”
丁桂珍愣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陈长顺:“你疯了?那厂子都倒闭十年了,你还能变出一台机器来?”
“不是变机器。”陈长顺说,“是技术。”
丁桂珍没说话。
陈长顺继续说:“我爸当年搞过这个东西,后来厂里停了。但技术上没问题,能搞出来。”
“搞出来又怎么样?”丁桂珍冷笑一声,“能当饭吃?能还债?”
“能救厂子。”陈长顺说,“你要是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就不愁没饭吃。”
丁桂珍看着他,眼神里的嘲弄渐渐变成了焦躁:“你知不知道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两千七。我那个服装店一个月能赚三千块。咱们家还欠着两万块的装修款。你现在跟我说要去搞这个?”
陈长顺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丁桂珍站起身:“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家,经不起你再瞎折腾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长顺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菜,一口也吃不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刘顺生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刘厂长,明天我去你那。”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恒达。刘顺生正在调试一台老车床,看到他就问:“陈哥,你准备怎么干?”
“先做样轴。”陈长顺把图纸展开,“按这个参数来。”
刘顺生看了看,点点头:“行。你负责技术,我负责材料。这台车床精度还够,能扛得住。”
两个人干了一上午,废了三根料,终于做出第一根样轴。
陈长顺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摇头:“差0.02毫米。”
刘顺生也测了一下:“是刀具有问题,得重新磨。”
“我自己来。”陈长顺拿了把车刀,走到磨刀机前,磨了半个小时,磨出来的刀锋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他安好刀,再次固定好料,重新走了一次加工路线。这次车出来的轴量了三次,误差降到了0.008毫米。
刘顺生惊得说不出话:“陈哥,你这刀磨得……比我当年见到的陈工还厉害。”
陈长顺擦了把汗:“还行,有进步空间。”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但起码迈出了第一步。
05
恒达那边连着干了五天。刘顺生每天一早到,晚上十点才走。陈长顺也不含糊,该磨刀磨刀,该调机床调机床。
第五天下午,样轴做出来了。
刘顺生拿千分尺量了三遍,误差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
他抬起头,看着陈长顺:“成了。”
陈长顺没说话,拿手摸了摸那根轴,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那天晚上,刘顺生请陈长顺去吃烧烤。
两个人都没少喝,刘顺生喝高了,抱着陈长顺的肩膀说:“陈哥,我就知道跟着你干没错。你爹当年没做成的事,咱们给他做成。”
陈长顺没接话,又倒了一杯酒。
他想,父亲要是能看到这根轴,该多好。
但高兴的日子没持续几天。彭海涛那边开始动手了。
先是环保局的人来恒达检查,说废气排放不达标。刘顺生拿出整改报告给他们看,他们说不合格,要求停产三天。
“就是找茬。”刘顺生跟陈长顺说,“肯定有人举报了。”
陈长顺猜到了是谁,但没证据。
他给彭海涛打了个电话:“涛子,你什么意思?”
“长顺,你这话说的,我能什么意思?”彭海涛在电话里笑,“环保局又不是我开的。”
“你知道我在搞什么。”
“我知道。”彭海涛的声音冷下来,“你搞你爸那套破东西。我劝你一句,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你爹活着的时候就不会被停掉。”
陈长顺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你要是想通了,把厂里那台车床处理了,补偿款的事我可以再给你加点。”
“不用了。”陈长顺挂了电话。
电话打完后,彭海涛没再找茬,但吴波带人来了恒达门口一趟,拍了张照片就走了。刘顺生有点慌:“陈哥,他们会不会闹事?”
“不会。”陈长顺说,“他们先闹事,理就站我们这边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陈长顺心里也没底。
当晚他回到家,发现丁桂珍娘家的兄弟丁建设正坐在客厅里。丁建设比他小两岁,在彭海涛公司做包工头,手里有点钱,说话口气很大。
“姐夫,我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技术?”丁建设翘着二郎腿,拿手机刷着,头都没抬。
陈长顺没理他,换了拖鞋往里走。
“我跟你说句话。”丁建设站起来,“你搞那个没用的。彭总说了,你要是肯签合同,再给你加两万。要是不签,施工队月底就进场,你拦也拦不住。”
陈长顺转过身看着他:“这是彭海涛让你来说的?”
丁建设没吭声。
“你回去告诉他,我签不签是你姐夫的事,不用他操心。”
丁建设冷笑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不把自己当回事。”陈长顺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
丁建设站起来,指着陈长顺的鼻子:“行,你别后悔。”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丁桂珍从卧室里出来,眼圈发红:“你非要跟他硬扛到底吗?”
陈长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桂珍,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记得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丁桂珍想了想:“‘这厂子是咱家的根。’”
“对。”陈长顺说,“根都没了,咱们站哪儿?”
丁桂珍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话:“你真的觉得你能做出来?”
“不知道。”陈长顺说,“但总要试试。”
他闭上眼睛,想起父亲给他讲过的故事:那个年代,厂里的机器是苏联进口的,坏了没人会修。
父亲翻了三个月的资料,硬是自己修好了。
用毛爷爷的话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06
刘顺生接到了德方设备商的邮件,要求来厂里验收样机。
陈长顺和刘顺生连着三天没合眼。他们把样机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试各种参数。两个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指头的关节都是肿的。
验收那天,德国人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金发,瘦高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带了个年轻翻译。
他进车间先看了设备,拿出工具检测,然后对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说:“威尔斯先生说,你们这台样机的精度误差是0.005毫米,符合要求的。”
陈长顺和刘顺生对视一眼。刘顺生笑了一下,但没说话。
威尔斯又说了几句,翻译问:“你们这个工艺,有专利吗?”
陈长顺说:“我父亲留下的技术,还没申请专利,但这个参数只有我们知道。”
威尔斯听完,点了点头:“那我们需要你们提供一份详细的工艺流程文档,并评估是否能批量复制。”
刘顺生看了陈长顺一眼。陈长顺点了点头。
威尔斯当天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会在一周内给结果。
那个星期,陈长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每天去厂里检查设备,拿抹布把机床擦得锃亮。
刘顺生见了说他:“你这不是在等客户,你这是在等判决。”
“差不多。”陈长顺说。
一周后,邮件终于来了。翻译打电话说,威尔斯先生决定下单。首批货值150万。
陈长顺挂掉电话,坐在机床旁边的塑料凳上,好几秒钟没动。
刘顺生伸过头来问:“怎么说?”
“下单了。”陈长顺说,“150万。”
刘顺生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成了!成了!陈哥,咱们成了!”
陈长顺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躲开刘顺生的视线,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坟前,放了一挂鞭炮,没说一句话。
从坟上回来,他给丁桂珍打了个电话:“桂珍,订单下来了。”
“什么订单?”丁桂珍的声音有点沙哑。
“恒达那边,德国客户下的单。”陈长顺说,“150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丁桂珍的声音变了:“你说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传来哭声。
陈长顺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桂珍,以后日子会好的。”
“你混账……”丁桂珍骂道,“你瞒我那么久。”
“不是故意瞒你。”陈长顺说,“我怕搞不成,让你白高兴一场。”
丁桂珍一直在哭。
哭完之后,她问:“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两套换洗衣服。”陈长顺说,“接下来,咱们可能要忙一阵子。”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老厂区的影子。那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想:父亲,我没丢你的人。
07
订单的消息像炸了锅一样传开了。最先来找陈长顺的是老厂两个工人。他们都五十多岁了,听说恒达要扩产,来问能不能回来干活。
“行。”陈长顺说,“只要你们愿意来,明天就报到。”
接着是刘顺生那边催他赶紧去贷款,扩设备,招人。
陈长顺拿着合同去银行。
银行经理翻了翻合同,又问了他的征信记录,说:“陈先生,您这笔贷款可以批,但我们需要审核您的信用情况,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
“好。”陈长顺说,又补了一句,“别太久。”
可三天后,银行回话说他的征信记录里有一条逾期记录。
他一看,发现那笔逾期是从彭海涛公司名下的一个账号里冒出来的。
他立刻明白了——彭海涛用他的身份信息办过一张信用卡。
他找到彭海涛,把短信亮给他看:“这是我干的?”
彭海涛没承认也没否认:“长顺,你拼到现在,不就想翻身吗?但你想想,你能翻到哪里去?你爹当年那套东西,要是真有用,能等着你来?”
陈长顺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说:“涛子,我爸那套东西,你比我清楚。”
彭海涛脸色一变。
“我爸当年跟你爸搭档的时候,你爸去外省买配件,是我爸拿自己工资垫付的。你爸在厂里出事,也是我爸帮他扛下来的。这些事,你爸告诉过你吗?”
彭海涛的表情僵住了。
“你查查当年的事。”陈长顺说,“你查完再来找我说话。”
他转身走出彭海涛的办公室,没回头。
他直接去了档案馆,找到老李:“帮我调一份老厂的人事档案。84年到86年之间的事。彭海涛他爸彭国栋。”
老李花了半天才从档案室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当年的调解记录:彭国栋在外省采购时虚报发票3000多块钱,被人举报。
按当时的政策,够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
但调解记录上写着,技术科科长陈卫国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向厂里打了报告,说“该批费用系技术攻关所需,经本人签字同意”。
陈卫国替他担了,用自己的工资赔偿了那笔钱。
彭国栋后来还欠着陈卫国一条命——有一次在大修设备时,彭国栋被人背了黑锅,差点进去,还是陈卫国出来作证,才保住了他。
陈长顺把调解记录复印了一份,装进信封。他给彭海涛打了个电话:“东西到我手上了,你自己看。”
彭海涛沉默了很久。
挂断电话后,陈长顺坐在档案馆门口的石阶上。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一动没动。
他想,父亲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人争过一句话。但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跟他提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