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4年8月15日,台风“云雀”登陆的前夜,滨海市下辖的青石镇暴雨如注。
那是我噩梦结束的日子,也是我这辈子真正恐惧的开始。
堂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电流发出滋滋的声响。
魏大勇手里提着那把平时杀猪用的尖刀,满身酒气地坐在门口,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我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揉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十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过他会怎么杀了我。
但魏大勇没有挥刀。
他突然扔掉了刀,那双永远充斥着暴戾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随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满是油污的裤兜里掏出一张沾着血指印的银行卡,粗暴地塞进我的领口。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说出了一句让我血液冻结的话。
“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拿着钱赶紧滚,越远越好。”
“里屋那个女人不是你亲妈,快逃!”
青石镇派出所的档案室里,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吹不散满屋子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老郑把那厚厚的一摞出警记录摔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魏屠夫家里,这周是第几次了?”
刚分来的小片警小张正低头写着报告,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郑叔,这是第三次了。”
“隔壁刘大妈报警,说听见魏大勇在院子里打孩子,动静大得像拆房子。”
“咱们去的时候,那孩子正跪在煤渣堆上,后背全是紫檩子,一声不吭。”
老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魏大勇,十年前不知从哪流窜到咱们镇上的。”
“平日里杀猪卖肉,看着老实,喝了酒就不是人。”
“那孩子叫江晓冬吧?今年高考?”
小张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是,听说成绩还不错,是棵好苗子。”
“可惜摊上这么个继父,那女人也是,何秀兰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就任由男人这么打孩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郑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对劲。”
“小张,你年轻,看不出门道。”
“一般的家庭暴力,那是情绪失控,是撒气。”
“但魏大勇打孩子,有点太‘讲究’了。”
小张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笔。
“郑叔,打人还讲究?”
老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猎犬。
“你仔细回想一下卷宗。”
“这十年,我们接了不下五十次警。”
“江晓冬那孩子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看着触目惊心。”
“但是,从来没有一处伤在要害,也从来没有一处伤让他伤筋动骨,耽误过一天上学。”
“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着下手的轻重,既要让他疼,让他怕,又要保证他能活蹦乱跳地活着。”
小张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您的意思是,魏大勇是故意的?”
“他图什么啊?变态吗?”
老郑没有回答,只是掐灭了烟头,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那个方向,正是魏大勇家的位置。
“还有那个何秀兰。”
“一个女人,看着儿子被打成那样,从来不哭不闹,每次我们去调解,她都镇定得像个局外人。”
“这不像是懦弱,倒像是在……配合。”
“这一家三口,都有鬼。”
我叫江晓冬,这一年我十八岁。
在这个家里,呼吸都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极了魏大勇平日里挥舞皮带的声音。
我坐在狭窄的阁楼里,借着微弱的台灯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颧骨上有一块淤青,是昨晚魏大勇扔过来的烟灰缸砸的。
但我没感觉到疼,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感。
楼下传来了剁肉的声音。
那是魏大勇在准备明早要卖的猪肉。
“哆、哆、哆。”
每一刀都砍得很重,连带着整个阁楼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颤。
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秀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也是最让我看不透的温顺笑容。
“晓冬,饿了吧?趁热吃。”
她把面条放在桌上,顺手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
何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但她并没有尴尬,只是自然地收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在怪你爸?”
“他那个人就是脾气臭,喝了酒控制不住,但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你看,这面条里的肉臊子,是他特意留出来的里脊肉。”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臊子,胃里却一阵翻涌。
在这个镇上,所有人都觉得何秀兰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带着我不远千里嫁给魏大勇,任劳任怨,受尽了委屈。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家里最让我感到寒意的,不是魏大勇的拳头,而是何秀兰的“体贴”。
每次魏大勇打完我,她都会第一时间出现,给我上药,给我做好吃的。
但她从来没有阻止过一次。
“妈。”
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想住校,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学校要求提前去报到。”
何秀兰正在整理床铺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急什么?”
“在家里住着不好吗?”
“外面的世界很乱,坏人多。”
“你爸说了,让你走的时候再走,这两天哪也别去。”
她的语气很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又是这样。
这十年来,他们几乎切断了我所有的社交。
我不准去同学家过夜,不准参加集体活动,放学必须立刻回家。
我就像是一只被圈养在猪圈里的牲口,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楼下的剁肉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魏大勇粗暴的吼声穿透了楼板。
“秀兰!下来帮忙!把那几个黑袋子套上!”
何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晓冬,记住了,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下楼。”
“为了你好。”
门关上了,锁舌弹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被反锁了。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镇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青石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转悠了两天。
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我敏锐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
魏大勇连着两天没有出摊。
他把院子的大铁门锁得死死的,还在门后顶了一根粗壮的木棍。
白天他也不喝酒了,而是手里时刻攥着那把剔骨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透过阁楼的窗缝,偷偷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此时就停在巷子口。
车没熄火,尾气管冒着白烟,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诡异。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院门。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魏大勇正在院子里磨刀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那件沾满油污的背心被撑得鼓鼓囊囊。
“谁?”
魏大勇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
“讨口水喝,路过的。”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是本地口音。
魏大勇给何秀兰使了个眼色。
何秀兰正在摘菜的手抖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放下菜篮子,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缝往外看。
“家里没人,去别处讨吧。”
何秀兰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农村妇女特有的泼辣。
“大姐,雨太大了,车坏在半路了,行个方便。”
门外的人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我看到魏大勇动了。
他像是一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墙根下,手里的剔骨刀反握在掌心,刀刃在阴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在准备杀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虽然他平时对我非打即骂,但我从未真正见他动过杀心。
但此刻,他身上的杀气浓烈得让人窒息。
“滚!”
魏大勇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铁门都在颤抖。
“再不滚老子弄死你!”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辆桑塔纳也缓缓启动,消失在雨幕中。
魏大勇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阁楼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直接刺在我的脸上。
“看什么看!给老子滚下来!”
我战战兢兢地走下楼。
刚进堂屋,魏大勇就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剧痛让我瞬间蜷缩成了虾米,冷汗直流。
“谁让你往外看的?”
“老子是不是说过,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偷看!”
他一边骂,一边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这顿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偷懒!”
“老子打死你个不争气的!”
何秀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一次,她甚至连药箱都没有拿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帘后面,透过那一点点缝隙,死死地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是一座坟墓。
时间回到了引言发生的那个夜晚。
那是离家前夜,雨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我躺在床上,身上火辣辣地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堂屋里传来了压低的争吵声。
这次不是魏大勇在骂人,而是何秀兰的声音。
“必须走,不能再拖了。”
“他们已经闻着味儿找来了,今天那个敲门的,根本不是路过的。”
何秀兰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唯唯诺诺,而是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和果决。
“那是我儿子!我不放心!”
魏大勇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哀求的味道。
“你儿子?”
何秀兰冷笑了一声。
“魏大勇,你别忘了当初咱们的约定。”
“要想让他活命,他就必须离开这儿。”
“那东西藏不住了,一旦被翻出来,咱们都得死,他也活不成。”
“趁着去上大学,让他走,永远别回来。”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约定?什么东西?
我不就是个拖油瓶吗?为什么魏大勇会说我是他儿子?
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卡给他,这里面的钱够他在外面躲一辈子。”
魏大勇的声音恢复了沉闷。
“他不一定信我,这十年,我把他打狠了。”
“不打狠点,怎么能骗过那些人的眼睛?”
何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十年,如果没有你这‘魏屠夫’的恶名顶着,没有这天天打孩子的动静掩护,你以为我们能在这个镇上藏这么久?”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今晚就让他走,那辆黑车还在镇口守着,待会儿我去引开他们。”
对话戛然而止。
随后,就是引言里发生的那一幕。
魏大勇冲进我的房间,把卡塞给我,让我快逃。
那一刻,看着他那张狰狞扭曲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脸,我十年的恨意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把我推向后门,那是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极其隐蔽。
“晓冬,记住了。”
魏大勇抓着我的肩膀,手指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到了省城,别去学校报到,直接坐火车往南走。”
“别信任何人,特别是警察。”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千万别让你妈找到你。”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说完,他猛地把我推出了门外,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雨水瞬间淋透了我的全身。
我站在漆黑的雨夜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混乱。
身后,魏大勇家那栋破旧的小楼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魏大勇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冲回去。
但魏大勇那句“快逃”像魔咒一样在耳边炸响。
我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三天后。
开往南方边境的绿皮火车上,人声鼎沸,泡面味和脚臭味混合在一起。
我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但我却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雨夜魏大勇绝望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声惨叫。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大勇死了吗?
何秀兰呢?
我不敢打电话,也不敢上网查,因为魏大勇说过,别信任何人。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摸到了那张银行卡。
坚硬的卡片硌得我肋骨生疼,却也给了我唯一的真实感。
五十万。
对于一个刚刚成年的穷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它更像是一张催命符。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腿收一下!”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撞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把那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
这是那个雨夜,我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是我上高中时用的书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几本复习资料。
我想起何秀兰。
在我逃走的前一天下午,我曾看见她在整理这个书包。
她说给我缝补一下背带。
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平时用来放饭卡的夹层,很隐蔽。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硬硬的东西,像是被精心缝死在夹层里的。
我心跳加速,四下张望了一圈。
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大姐,正在喂孩子吃奶,没空理我。
斜对面是一个打瞌睡的民工。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开了那条缝线。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露了出来。
我颤抖着手,把那个塑料袋拽了出来,层层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信。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和一份已经泛黄的鉴定报告。
我展开那张报纸。
日期是1994年,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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