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是周玉兰,今天是我七十八岁的寿宴。
老房子的客厅里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火锅味儿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直往天花板上窜。
按理说,儿孙绕膝,四世同堂,我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可当我坐在主位上,透过缭绕的热气,看着坐在沙发两端的两个孙子时,心里却忽然咯噔了一下。
大孙子致远穿着笔挺的衬衫,坐姿端正,正客气地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却怎么也达不到眼底。
小孙子致诚正歪在沙发另一头,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媳妇嘴里,两个人因为一点汁水溅到了衣服上,正嬉皮笑脸地互相埋怨。
这一幕,太刺眼了。
一个像是在完成任务的客人,一个才是享受生活的归人。
那一刻,一个被我忽略了一辈子的真相,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早上六点刚过,我就醒了。
人老了觉少,再加上今天是正日子,心里总惦记着孩子们要回来。
淑芬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剁肉馅的声音“笃笃笃”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我和老伴儿坐在阳台上择菜,老伴儿笑眯眯地说:“今天致远和致诚都回来,你那个大红包准备好没有?”
我拍了拍口袋,笑着说:“早就备好了,致远是当哥哥的,多包了两百,他现在是大领导,应酬多,开销大。”
老伴儿撇撇嘴:“致远那孩子,还需要你这点钱?倒是致诚,房贷车贷压得紧,该多贴补贴补他。”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致远是从小就争气,那是咱们家的门面,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偏心。”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急忙起身去开门,心里想着,肯定是致诚那皮猴子,每次都急吼吼的。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是致远。
他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礼盒,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发型一丝不乱。
见到我,他微微弯腰,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疏离:“奶奶,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语气,标准得像是他在公司年会上念致辞。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他让进屋:“致远啊,怎么这么早?快进来,外面冷吧?”
致远换了鞋,把礼盒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正中央,那是两盒高档的人参。
“不冷,公司有点事,顺路先过来了。”
他说着,并没有往沙发深处坐,而是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直直的。
淑芬听见动静,举着满是面粉的手从厨房跑出来:“哎呀,致远回来了!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中午多吃点!”
致远站起身,客气地对淑芬点了点头:“妈,辛苦了,其实不用弄那么多菜,怪累的。”
淑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热络地擦着手:“不累不累,只要你们爱吃,妈心里高兴。”
致远没再接话,只是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回复消息。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紧接着是致诚的大嗓门:“奶奶!开门接驾啦!你最爱的大孙子带着你最爱的烤鸭来啦!”
门一开,致诚像个炮弹一样冲进来,后面跟着拎着大包小包依然笑得灿烂的乐乐。
“奶奶!”
致诚一把抱住我,胡茬在我脸上蹭得我直痒痒,“想死我了!快看看,我又长帅没?”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儿似的,没个正形!”
屋里的气氛,瞬间就被点燃了。
看着两个孙子截然不同的进门方式,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致远刚上小学一年级,致诚还在上幼儿园。
淑芬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总觉得要把孩子培养成“人中龙凤”。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那是夏天,雷雨天。
致远在学校门口等着淑芬去接,结果淑芬临时加班,晚去了一个小时。
等淑芬赶到的时候,学校门口都没人了。
她慌得不行,最后在学校传达室的屋檐下找到了致远。
那孩子浑身都湿透了,怀里紧紧抱着书包,小脸冻得发白。
若是别的孩子,见到妈肯定哇哇大哭,委屈得不行。
可七岁的致远,看见淑芬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妈,你别急,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没乱跑。”
当时淑芬感动得眼泪哗哗流,回来就跟我和老伴儿炫耀:“你们看致远多懂事!这么小就这么沉得住气,将来准能成大事!”
全家人都在夸致远,夸他坚强,夸他独立。
也就是从那天起,致远好像真的穿上了一层名为“懂事”的盔甲。
摔倒了,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
打针时,别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紧紧攥着拳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每次,淑芬都会摸着他的头说:“致远真棒,从来不给妈妈添麻烦。”
相比之下,致诚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麻烦精”。
同样是下雨天没带伞,致诚能在幼儿园门口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见到淑芬来了,他会一边哭一边拿小拳头锤淑芬的腿:“坏妈妈!你怎么才来!我都吓死了!我要吃麦当劳赔偿我!”
淑芬那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就知道哭,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致诚不管那个,哭完了赖在淑芬怀里不肯下来,非要背着走。
淑芬嘴上骂着“烦死了”,身体却还是诚实地蹲下来背起了小儿子。
那时候的我,也觉得淑芬说得对。
我觉得致远这孩子让人省心,将来肯定有出息;致诚这孩子太黏人,长大了怕是难成器。
我们在饭桌上,总是把好吃的夹给致远,作为“懂事”的奖励。
而对致诚,总是在他撒娇耍赖要东西时,才无奈地给他一份,顺便附赠一句:“多学学你哥。”
三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懂事”和“黏人”,像两颗不同的种子,在岁月的土壤里,结出了截然不同的果实。
只是这果实的味道,似乎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思绪回到现实,厨房里传来了炒菜的香味。
致诚这会儿正挤在厨房里,偷吃刚出锅的炸丸子。
“哎呦!烫烫烫!”
他一边吸气一边把丸子往嘴里塞,被淑芬拿着筷子敲手背:“洗手了吗你就吃!那是给你哥留的!”
致诚嬉皮笑脸地搂住淑芬的肩膀,把满是油的嘴凑过去:“妈做的丸子天下第一,我哥不吃我替他吃,免得浪费您的手艺嘛。”
淑芬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假装生气地推开他:“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把这盘水果端出去给你哥和你嫂子。”
致诚端着水果盘出来,一屁股坐在致远身边,拿起一颗草莓就往嘴里扔。
“哥,别看手机了,这一上午你就跟批奏折似的,难得回来一趟,歇歇吧。”
致远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眉头微锁:“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正在紧急处理,你们先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忙碌感。
致诚耸耸肩,转头把草莓递给一旁的婉静:“嫂子,吃草莓,特别甜。”
婉静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裙,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乌青。
她接过草莓,轻声道了声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致远依旧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拼桌的陌生人。
我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老花镜,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这两个小家庭。
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乐乐渴了,只需要眼神往茶几上一瞟,致诚立马就把水杯递到了她手里,顺便还试了试水温。
“有点烫,吹吹再喝。”致诚自然地说。
乐乐笑着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被宠溺的幸福。
而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婉静想要拿纸巾,却因为致远的腿挡住了去路。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叫致远让一下,而是自己费劲地绕过茶几,走到另一头去拿。
整个过程,致远头都没抬一下。
等婉静坐回来,致远手里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
他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婉静见状,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公司那边……又裁员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关切和不安。
致远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过头,给了婉静一个标准的微笑:“没事,都是些小问题,不用你操心,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
又是这句话。
“没事”,“不用你操心”。
我看见婉静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地抓紧了裙摆,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中午十二点,寿宴正式开始。
一大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致远坐在我左手边,致诚坐在我右手边。
淑芬作为一家之主,举起酒杯提议大家一起敬我一杯。
“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家纷纷站起来碰杯。
致诚咋咋呼呼地喊:“奶奶,我要祝您永远十八岁,比小姑娘还漂亮!”
乐乐在旁边笑着掐他:“那我不成奶奶的姐姐了?你会不会说话!”
全家人都笑了,气氛热烈而融洽。
只有致远,他双手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低声说:“奶奶,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喝酒的架势,不像是庆祝,倒像是借酒浇愁。
放下酒杯后,淑芬不停地往致远碗里夹菜:“致远,多吃点这个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妈特意多放了糖。”
致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淑芬期待地问。
“好吃,还是以前的味道。”致远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其实我知道,致远早在几年前查出“三高”后,就不怎么吃甜腻的东西了。
但他从来不说,因为那是“妈妈特意做的”。
他不想让妈妈失望,哪怕是委屈自己的胃。
饭吃到一半,致远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这震动声在欢声笑语中显得格外刺耳。
致远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放下筷子,说了句“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便匆匆起身去了阳台。
阳台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原本挺拔的背影,瞬间垮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站着,而是蹲在了阳台的角落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头发。
我心里有些发慌。
这孩子,以前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从来没在人前失态过。
淑芬也注意到了,她放下筷子,有些担心地看向阳台:“致远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真出大事了?”
婉静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有些哑:“最近他们集团大调整,听说整个部门都要被砍掉……他已经连续失眠一个月了。”
“什么?”淑芬惊呼一声,“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跟家里说?”
婉静苦笑了一下:“妈,您还不了解他吗?他什么时候跟家里报过忧?”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报喜不报忧,这不就是我们从小教他的“懂事”吗?
这时候,致诚站了起来。
他嘴里还嚼着半个狮子头,含混不清地说:“我去看看哥,别是没烟抽了憋得慌。”
致诚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我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致远见弟弟出来,立马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衬衫,背对着致诚擦了一下脸。
当他转过身面对弟弟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笑。
致诚没管那一套,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两兄弟在阳台上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致远的表情。
但我看到致诚伸出手,重重地揽了一下哥哥的肩膀。
致远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他没有躲开。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回来。
致远坐回饭桌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发飘。
淑芬赶紧问:“致远啊,工作要是太累就歇歇,别把身体搞垮了。”
致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说:“妈,没那么严重,就是个正常的项目调整,您别听风就是雨。”
说着,他还侧头看了婉静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似乎在怪她多嘴。
婉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这顿寿宴,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
大家都看出来致远有心事,但谁也不敢深问。
因为他那副“我很好,我能行,请勿打扰”的架势,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人的关心都挡在了外面。
吃完饭,大家移步到客厅喝茶吃水果。
这时候,邻居王大姐来串门了。
王大姐是退休的小学特级教师,教了一辈子书,看人眼光最毒。
她一进门,就笑呵呵地给我祝寿,然后目光在致远和致诚身上打了个转。
“哟,这俩大孙子都在呢?真是好福气啊。”
致远礼貌地站起来让座:“王奶奶好,您坐。”
致诚则直接抓了一把瓜子塞给王大姐:“王奶奶,您还是这么精神,快给我讲讲,当初我哥在学校是不是特招小姑娘喜欢?”
王大姐被致诚逗得直乐,拉着他的手不放:“你啊,从小就是个皮猴子,到现在也没变!”
笑过之后,王大姐的目光落在了沉默喝茶的致远身上。
她看着致远那虽然坐着却依然紧绷的脊背,又看了看正躺在淑芬腿上让亲妈给掏耳朵的致诚。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王大姐把椅子挪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姐姐,我看你这大孙子,心事重啊。”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工作压力大,问他也不说,急死人。”
王大姐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怜悯:“这哪是工作压力大的事儿啊。这是心里苦,却不知道该找谁倒。”
她指了指致远,又指了指致诚。
“你看致诚,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在亲妈怀里撒娇,看着是不成体统,可他心里敞亮啊。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能哭能闹能倾诉,那委屈就散了。”
“可致远呢?”王大姐叹息道,“他从小就被架在‘好孩子’的神坛上,下不来了。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因为他觉得,只要说出来,就是示弱,就是给家里添麻烦。”
我听着王大姐的话,心里一阵阵发酸。
王大姐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咱们做家长的,年轻时候总觉得孩子不哭不闹是好事,省心。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才看明白,这其实是最大的隐患。”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致远的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他没有去阳台。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着全家人的面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咆哮的男声,声音大到连坐在旁边的我都能听见只言片语:“……林总,资金链断了……如果不补上……咱们都要完蛋……”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致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试图压低声音,维持最后的体面:“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先这样。”
挂断电话后,他依然挺直了腰背,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对我们说:“没事,一点小意外……”
“啪!”
一声脆响。
是他手里的茶杯,因为颤抖过度,磕在了茶几上,茶水泼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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