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灵感来自现实生活中常见的情感困境,人物、情节均属艺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知秋在五十三岁生日那天,把手机扔进了钱塘江。
不是一时冲动。她站在江边等了很久,等到夕阳把水面染成铁锈色,等到身边的人都散尽,才把那部用了七年的手机稳稳放开,看着它沉下去。
里面有她女儿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还有她前夫的微信,屏蔽了三年,他从未发现。
还有她一手带大的徒弟陈默的短信:"林姐,那件事……我真的没办法站在你那边。"
手机沉入江底的那一刻,林知秋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久违的轻盈。
然后她转过身,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郊一个她订好的小院子。那里没有邻居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心理咨询师,帮助过两千多个破碎的灵魂重新站起来——
而现在,她要用同样的方法,把自己也救回来。
01
林知秋进入心理咨询这一行,最初是因为她自己差点没撑过来。
三十一岁那年,她丈夫周明提出离婚,理由只有一个:"你太难相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刚帮一个有自杀倾向的来访者度过了危机期,接了七个小时的电话,声音已经哑了。她记得那天晚上她问周明,"什么叫难相处?"周明说,"你永远在替别人操心,回到家里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不知道你把情感都用到哪里去了。"
她当时想为自己辩解,说这是职业要求,说她也很辛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周明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感觉不到了。她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情感这根弦绷得太久,弹不出声音了。
离婚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林夏。女儿那时候六岁,问她爸爸去哪里了,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女儿没再追问,只是那天晚上哭了很久,林知秋坐在床边听着,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
她去找了一位老师做了两年的督导,那位老先生叫贺怀仁,七十多岁,退休前是精神科主任。贺老师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上一次为自己哭,是什么时候?"
林知秋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贺老师说:"那就先从这里开始。"
她花了整整半年,才学会了重新为自己哭泣。
02
咨询室设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三层,推开门是一排长窗,窗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春天开花,夏天落荫,秋天叶子黄透了往下掉,像一场慢动作的告别。林知秋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失去孩子的父母,背叛过后无法原谅自己的妻子,沉默到不会说"我需要帮助"的男人,以及年轻到还不明白自己在痛什么的学生。
她学会了一件事:人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其实都是一样的。剥开那些身份、学历、财富,里头是同样柔软的、受过伤的一团。
她有一段时间很享受这种感觉。觉得自己触到了某种本质。
但那种享受,在她四十五岁之后,开始悄悄变质。
变质的原因,她后来才弄清楚——是因为她的悲悯开始失去选择性。她对所有人的痛苦都有反应,包括那些不值得她反应的人。
比如她的来访者江和平。
江和平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来找她咨询的原因是"家庭矛盾"。第一次见面,他说妻子不理解他,孩子疏远他,他非常孤独。林知秋用了两个月,帮他梳理出他童年的创伤——一个严苛的父亲,一个隐形的母亲,一个从没学会如何表达需求的孩子。她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个案例,甚至为他查阅了大量相关资料。
然而第三个月,他的妻子联系了林知秋。对方说,江和平在外面有两段长期关系,其中一段已经持续了八年,另外那个女人刚刚生了他的孩子。他来做咨询,是因为两头的女人都快扛不住了,他需要有人帮他"稳定情绪"。
林知秋当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她没有察觉。
她想起那两个月里,她每次在他说到"孤独"这个词时,内心升起的那种真实的、几乎是本能的同情。
那一刻她意识到,她的悲悯被骗走了。不是被江和平骗走的——是被她自己的职业惯性骗走的。她听见痛苦就想抚慰,却忘了问那痛苦背后藏着什么。
她终止了对江和平的咨询,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并退还了全部费用。江和平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发来一条消息:"林老师,我知道你在帮我。"
她没有回复。
03
真正让林知秋开始动摇的,是她的徒弟陈默。
陈默跟了她八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咨询师。那孩子天赋极好,共情能力强,学东西又快,林知秋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待。她把自己最难处理的案例分给他学习,带他参加督导,帮他建立口碑。
出事是在三年前。
一个来访者投诉陈默,说他在咨询关系中越界,用不当方式与来访者建立了亲密关系。来访者提供了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暧昧但没有明显违规。投诉提交到了行业协会。
林知秋第一时间找陈默谈话。陈默说,对方在说谎,那个来访者本身有人格障碍,有撒谎的倾向,他只是正常咨询。他的神情是她见过很多次的——真诚的,甚至有点受伤的。
她当时选择了相信他。
她以自己二十年的业内声誉为他作了证明,写了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提交给协会。投诉最终被撤销。
然后又过了一年,另一个来访者出现了。这一次提供的证据更多。林知秋坐在协会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截图,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她找陈默,陈默沉默了很久,说:"林姐,我知道你帮了我。但那件事,有些地方确实是我的问题……但我没有恶意的,你要相信我。"
林知秋问他:"你知道我上次为你写证明,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更难开口。"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是林知秋没想到的。
"林姐,你现在需要的,是帮我处理这件事,而不是评判我。这才是一个好的咨询师应该做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不是愤怒,是疲倦。
她终于明白,她用了二十年训练出来的悲悯,在某些人那里,早就变成了一种可以使用的工具。
04
林知秋的女儿林夏是在这段时间开始频繁给她打电话的。
林夏三十岁,在上海做金融,雷厉风行,跟林知秋的性格完全不同。她从小看着妈妈把时间和精力分给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心里存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和怨恨各占一半,随着年岁增长,后者慢慢压过了前者。
林夏打来电话,说的是外婆的事。林知秋的母亲七十八岁,身体开始走下坡,住在杭州郊区的老家,一个人。林夏说,"妈,你是不是应该把外婆接过来,或者你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林知秋说,"我最近的来访者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我现在走不开。"
林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对那些陌生人,比对自己妈妈还有耐心。"
林知秋说:"那些来访者是需要帮助的人,妈妈不一样。"
"外婆不需要帮助吗?"
"妈妈有我堂姐照顾——"
"妈。"林夏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堂姐比你还忙,她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你知道外婆上个月摔了一跤吗?她没让人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
林知秋握着手机,外面下着秋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
"我不知道。"她说。
"你当然不知道。"
这通电话在沉默中结束了。
林知秋放下手机,在咨询椅上坐了很久。她想起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妈妈在菜市场挑菜的背影,想起很多很细小的事情,但这些记忆里,没有一次是她主动去看望妈妈的场景。
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她上一次回老家,已经是两年前春节。
05
贺老师在那年冬天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静,老年心衰,在睡眠中离开。林知秋去参加了葬礼,在灵堂站了很久。贺老师的家里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他穿着白大褂,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贺老师的女儿拉着林知秋的手,说:"爸爸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放心的学生,因为你知道什么叫做自我边界。"
林知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窗外是冬天干枯的梧桐树,一棵连着一棵往后退。她忽然想到贺老师八年前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上一次为自己哭,是什么时候?
她发现,她又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用一年的时间,把所有在排队的来访者转介出去,然后彻底停下来。
不是永远停下来,是先停一停。
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二十年里,她到底把自己放在了哪里。
06
停诊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大多数人表示理解,有几个来往多年的同行发来关心的消息。但也有人说,这是"不负责任",说她有那么多等待中的来访者,就这么放下,是自私。
发来这条消息的人,是她做了十五年的老同事,姓赵,名赵亦民。
赵亦民在业内德高望重,出了三本书,在大学兼职教职,经常在各种论坛上发言。他和林知秋共用过一段时间的督导,算是半个师兄弟的关系。
"知秋,你现在这样,是把自己的需求凌驾于来访者之上了。"他在微信里写道,"你想过吗,那些等待你的人,他们没有你可以去找谁?"
林知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回复,又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她知道,如果此刻的自己去解释这个决定,对方会说她"防御",会说她"还没有做好充分的自我觉察"。这是这个行业里最好用的话语陷阱——它的结构决定了你无论怎么回应,都会被解读为"还不够好"。
她把赵亦民的消息置为了"不提醒"。
然后她打开了排班表,一个来访者一个来访者地打电话,认真做了转介,介绍了她认为最适合对方的咨询师,确认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安排。
这件事花了她两个月。
做完之后,她去了趟老家,住了三个星期,帮妈妈整理了房间,陪她去医院做了体检,每天早上坐在院子里一起晒太阳。妈妈话不多,但每天早饭都给她留了一碗加了红枣的粥。
林知秋有一天早上忽然哭了,哭得莫名其妙,就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捧着那碗粥,眼泪往下掉,妈妈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条毯子搭在了她腿上。
那是她五年里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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