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大学士陈老大人听说了十四爷的壮举,捻着胡须连声赞叹:“此乃古道热肠,仁者之风!”消息传开,满朝文武皆动容。有御史连夜写了奏章,称颂皇子“重义轻利,有古贤王之风”;有翰林院编修编了歌谣,在茶楼酒肆传唱,一时纸贵。
至于那个跪在乾清宫外的王爷本人——据目击的小太监说,他跪得极有章法:脊背挺得笔直,角度正好让过路的大臣都能看清他紧抿的嘴角和微红的眼眶;下雨时不躲不避,雨珠子顺着下颌滴落,一颗一颗,节奏恰到好处。第二日太子爷路过,叹道:“十四弟身子骨向来弱,如何经得住这风雨?”第三日四爷也来了,远远看了一眼,目光沉沉,转身走了。
跪到第三日,那宫女的事儿终究有了转机——皇上并未松口,但处罚从“杖毙”改成了“流徙三千里”。王爷被太监们搀起来时腿已失了知觉,却仍挣扎着朝殿门方向一拱手:“儿臣,谢父皇隆恩。”
消息传回阿哥所,十三爷正盘腿吃茶,闻言只淡淡道:“我原以为他能为绿芜求得一道赦旨。”旁边的小厮接嘴:“爷这话差了,流徙三千里听着远,可沿途打点好了,跟换个地方住着也没甚分别。倒是王爷这一跪,如今满京城谁不赞一声‘重情重义’?今儿早还有人来打听王爷的腿伤,说想送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来呢。”
十三爷放下茶盏,眯着眼看窗外——那雨早就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院子。他心里忽然很替父皇累得慌:一个儿子求的是名,一个儿子要的是权,还有一个藏在远处,等着捡那渔翁的利。至于那个被“求”下来的宫女——流徙三千里路远,可谁又记得她的名字?
小厮又嘀咕:“爷您说,王爷这一跪,跪的是情分还是……”
十三爷没让他说完,把茶泼在地上,慢慢站起身来:“当然跪的是情分。”他笑了笑,那笑意像今儿才出的日头,看着暖,其实冷得厉害,“只不过,是人家自个儿的情分罢了。”
乾清宫外那片青砖地,沾过雨、浸过泪、刻过名。过些日子,御史们又要上折子了:要么歌功颂德,要么参谁一本。至于那天跪在雨里的究竟值不值得——谁会去问那个正往三千里外走的宫女呢?三千里路,够她把这道“恩典”走成一辈子的福分了。
想到这里,十三爷忽然笑出了声:这一跪啊,跪得真妙。跪的人得了“贤”,被跪的人得了“仁”,旁观的得了戏看。四角俱全,独独缺了个真字。
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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