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牟其中"词条、百度百科"夏宗伟"词条、封面新闻《独家对话|牟其中唯一代理人夏宗伟》、21财经《"狂人"牟其中归来》、创业家《牟其中的狱中生活》、新京报《夏宗伟:牟其中平安走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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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清晨6时许,武汉洪山监狱的大门向外推开。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76岁,步子慢,但腰背没有完全弯下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那件服了16年的囚服脱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不回头,不停顿,仿佛那件衣服沾了什么他不愿意带走的东西。
门口停着一辆车。
等在那里的,不是家人,不是孩子,也不是那些曾经在南德集团最风光的年代,围绕在他身边侃侃而谈的人。
只有一个戴眼镜、体态纤弱的女人,一个人站在秋天的早晨里。
她叫夏宗伟。
就在出狱前那个中秋节,夏宗伟最后一次进洪山监狱探视。
隔着那块玻璃,牟其中在电话里兴奋地向她交代了许多事宜。
夏宗伟拿着笔,把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牙刷、牙膏、剃须刀,买什么样的鞋,穿什么样的衣服来接他,出狱之后的用药清单,一遍又一遍,写满了好几页纸。
就是在那一次探视里,夏宗伟对着那块玻璃,对牟其中说了四个字:搭上了一辈子。
牟其中沉默了一会儿,让她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说自己前后三次坐了近24年牢,与他有联系的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思考过自己受苦煎熬,面临过死亡,这一切的价值和意义究竟是什么。
然而,2016年9月27日这天,当那扇铁门打开,夏宗伟把那份等了整整十六年的民事终审判决书,亲手递到了走出来的牟其中手里。
牟其中接过来,读了两行,开口吟出了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是一首写尽劫后余生之喜的诗,而那份判决书背后,是夏宗伟拖着病体一步一步走完的整整十六年。
【1】罐头换飞机,那个把所有人都吓到的男人
1980年2月,牟其中拿到了一张营业执照,创办了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
全部起家资本,是卖掉家里缝纫机换来的300元钱。
这300元钱的起点,在那个年代的任何人看来,都算不上什么。但牟其中是那种不按寻常路走的人。
他从小学起就被老师评定为"过于夸夸其谈",那位老师说,如果牟其中能改掉这个毛病,今后定有大出息。
牟其中没有改掉。他把那股劲用来做生意。
从万县出发,他倒腾过万县藤编制品、上海三五牌座钟、天津海蜇皮、韩国冰箱,什么好卖做什么,什么赚钱盯什么。
生意越做越大,公司越升越级,从最早的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到中德商店,到中德实业开发总公司,再到1987年8月在海南注册成立南德经济集团,一年后将总部迁往北京,并在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注册。
那段时间,牟其中对媒体说了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这不是空话。他真的去做了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
1989年,牟其中得知四川航空准备引进较大客机,同时得知正处于解体危机边缘的苏联,轻工业产品严重短缺、重工业产品大量滞销。
他在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之间,看到了一条别人都没有看到的路——中国轻工业产品滞销,苏联飞机卖不出去,双方都缺硬通货,以物换物正好。
牟其中随即向中国七个省份的300余家工厂征集滞销轻工业产品和食品,组织起数百车皮的货物,把这些东西运去苏联,换回了4架图-154飞机。
1991年至1992年,这四架飞机陆续交付南德集团,随后被售予川航。
外界后来把这件事叫做"罐头换飞机"。这四个字传遍了整个中国。
1992年,牟其中说这笔生意让南德赚了8000万元到1亿元。
那一年,他自称资产高达20亿元,被称为中国首富。
飞机换回来了,他立刻想到了下一件更大的事:卫星。
1989年10月,南德集团与前苏联达成以易货贸易形式购买飞机的协议。
1992年10月,南德成立了两个卫星公司——南德商用卫星公司和卫星应用公司。
1993年12月28日,南德与俄罗斯合作,成功发射了"航向一号"电视直播卫星。
1995年,牟其中又投入2200余万美元,与俄罗斯国际卫星组织合作,于当年11月18日成功发射了"航向卫星2号",每年卫星转发器租金收益可达500万美元。
一个民营企业家自己推动卫星上天,在那个年代是前所未有的事。
与卫星项目同步,满洲里的开发也在推进。
1993年4月,牟其中被聘为满洲里市政府经济顾问。
1993年5月,南德集团获得满洲里10平方公里土地使用开发权。
他把这个项目命名为"中俄美大三角"理论,宣称要将满洲里建成"北方香港"。
1998年11月,南德投资建设的满洲里国际公路口岸建成通车,至今仍是全国最大的陆路公路口岸之一。
1995年2月,《福布斯》杂志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以3亿元资产位居中国大陆富豪第4位。
1996年1月,《大陆首富发迹史——牟其中》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牟其中的名望到达了公众认知的顶点。
那段时间,日后蜚声商界的冯仑在牟其中手下担任第一任主编,编撰了《南德视界》,开启了中国企业办报刊的先河。
王功权等人也在南德集团里各担要职。
整个南德最鼎盛的岁月,那栋北京办公楼里进出的,都是那个年代中国最有想法的一批人。
1992年,一个从重庆万州走来的年轻女性,也走进了那栋办公楼,成为牟其中身边的秘书,开始了她此后漫长岁月里最关键的那段底色——她叫夏宗伟。
【2】这是北京最冷的一天
夏宗伟,1969年8月19日出生于重庆市万州,家里有子女8人,她年龄最小,是幺妹。
在她还不到两个月大的时候,大姐把她带到巫山双庙小学附近抚养,每年寒暑假回万县探望父母。
她在巫山中学完成了中学阶段的全部学业。
1989年高中毕业,在四姐夏宗琼的帮助下,夏宗伟进入首都师范大学俄语系学习俄语。
这段学习经历,是她后来能够进入南德集团的重要条件——南德集团彼时与苏联、俄罗斯之间的飞机易货、卫星项目,都离不开俄语人才。
1991年5月底,夏宗伟进入南德集团,开始担任牟其中的秘书。
她进来的时候,南德正处于整个发展轨迹上最具爆发力的阶段——飞机已经换回来了,卫星的项目已经在谈,满洲里的土地使用权刚刚到手,牟其中每天处理的事务,涉及国内多个省市、跨越中俄多个商业节点。
夏宗伟的工作,是把牟其中每天要做的全部事情一件不漏地记录下来,把第二天的安排提前整理清楚,确保他只需要专注于做决策。
工作笔记,一本接着一本,记满了整整十几大本。
在南德工作的那八年里,夏宗伟跟着牟其中走过了非常多的地方。
1994年4月,她陪同牟其中访问华盛顿,在白宫兰草坪前留过影。
那些年,她见过太多来往于南德的人,见过太多那个年代最激荡的商业构想从那栋办公楼里诞生,被付诸实施,或成或败。
她后来对记者评价牟其中,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是脑子跑在嘴前面的,虽然他的很多想法在外界看来是天马行空,但他有自己的逻辑和证明方式。"
而就在南德和牟其中都走向顶峰的同一时期,一道危机已经悄然埋下了导火索。
1995年初,国家实行紧缩银根的经济政策,南德集团在银行的贷款渠道受阻,而前期贷款陆续到期,卫星业务和满洲里开发都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南德集团的资金链承受着极大压力。
这时候,一个叫何君的人出现了。
何君是澳大利亚澳华公司的经理,由夏宗琼介绍,表示愿意以信用证的方式为南德融资。
1995年7月,牟其中以南德集团法人代表身份,与湖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签订了代理进口协议,通过这家公司向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申请开立信用证,由何君所在的境外公司在香港等地贴现。
从1995年8月15日至1996年8月21日,南德集团通过这套方式共计骗开信用证33份,在境外银行议付信用证31份,获取资金总金额7507万余美元,造成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实际损失折合人民币约2.9亿元。
1996年8月,武汉市公安局在调查湖北轻工骗开信用证套汇问题的过程中,发现了南德集团与这件事之间的关联。
1997年,全国书报摊上出现了一本叫《大陆首骗牟其中》的书,迅速传遍全国。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大陆首富发迹史》书中的主角,一年之后,他就成了书封面上的"首骗"。
1998年3月,满洲里市政府被强令收回已划拨给南德集团的土地。
1998年11月,满洲里国际公路口岸建成通车,牟其中未能出席剪彩仪式。
1999年1月7日,北京,冬天,天寒彻骨。
牟其中从南德的宿舍楼出发,准备去办公室上班。就在那条路上,武汉警方的人截住了他,当场刑事拘留。
被带走之前,牟其中回头对站在旁边的夏宗伟说了一句话:"这是我来北京最最冷的一天。"
那句话,是他离开之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让牟其中此后在狱中反复觉得愧对夏宗伟的,正是这句话——他让她走上了一条比那个冬天更冰冷的路。
【3】每月十次电话,每次五分钟
1999年10月12日,武汉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信用证诈骗罪正式起诉南德集团,被告名单里,有牟其中、姚红、牟臣、牟波,也有夏宗伟。
1999年11月1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夏宗伟以南德集团总裁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坐在了被告席上。
2000年5月30日,一审宣判。牟其中犯信用证诈骗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夏宗伟,免予刑事处罚。
2000年8月22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正式入狱,被送进武汉洪山监狱。
夏宗伟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身上没有任何钱。
她是靠深圳打工的侄女汇来的8000块钱,撑过了最初那段日子。
而南德集团在那个时候,已经在事实上走向了彻底的解体。
北京海淀区永定路21号那栋办公楼,在案发后被查封,旗下多家公司相继被吊销营业执照——南德弘文广告、南德商用卫星公司、北京南德高科技产业城、北京南德矿业资源集团、北京永定实业总公司,全部走向了注销或吊销的结局。
那个曾经聚集了那个年代中国最有想法的一批人的地方,到此时已经名存实亡。
围绕在牟其中身边的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
那些昔日在南德大展宏图的名字,已经各自在外面的世界里走上了自己的路。
牟其中身边曾经的商业伙伴们,在案件曝光之后,更是相继消失。
而他的家庭,也在这场风波中彻底走向了破裂。
牟其中与前妻夏宗琼的婚姻,早在1990年代中期就已经名存实亡。
在牟其中被捕之后,夏宗琼远赴海外,态度异乎寻常地冷淡。
牟其中有两个儿子,均为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所生。
1995年,牟其中把这两个还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送往俄罗斯,一个送往美国,用意是在国外的创业环境里磨练他们,没有给他们特殊待遇,和普通工人一样工作。
南德骤然垮塌,彻底切断了两个孩子的经济来源。
他们在异乡无力回国,只能靠自己谋生,心里积下的怨恨,对父亲、对那段家史,一年比一年深。
2010年,牟其中在洪山监狱服刑期间突发脑溢血,情况最危急的时候,夏宗伟第一时间给两个孩子分别打去电话,告知情况。
电话那头,两个孩子听完,短暂停顿,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挂断了。
那一通电话,让夏宗伟在事后向封面新闻的记者提起时,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凄凉:"老家没有人了。"
这个凄凉的事实,夏宗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扇铁门里面,牟其中在整个中国已经没有了其他亲人。
他在洪山监狱按规定可以设定与家人通话的亲情号码,每个月有十次通话机会,每次五分钟。
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本来是为了让服刑人员保持与家人的联系而设置的。
牟其中上报了唯一一个号码——夏宗伟的电话。
于是,从2000年开始,在此后的十六年里,夏宗伟每个月会接到牟其中打来的最多十次电话,每次最长五分钟。
电话里,牟其中说的最多的是案件进展、申诉策略、他需要的书目和资料。
她需要的资料,她都是买双份——一份托人带给他,一份自己留存,等他在电话里说"第几页写了什么",她马上翻到那一页核对。
有一次,牟其中在电话里说:"你去买一套杨奎松写的《革命》。"
夏宗伟没有听清书名,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随手记在了本子上,第二天出去照单找书。
探视的时候,隔着那块玻璃,每次只有20分钟。
那16年里,夏宗伟记不清自己到底来过洪山监狱多少次。
她每次都是从北京出发,坐夕发朝至的卧铺车,抵达武汉,探视完,再坐同样的班次回程。
这样来回,能省下许多开销。
有几次买不到铺位,她就硬站了一整个通宵。
洪山监狱周边,在她往来的那些年里,高楼建了一茬又一茬,路边的城标换了一拨又一拨。
那片她曾经在汤逊湖边租了一间小屋的地方,当初都是泥土路,等她再去的时候,已经建起了高档别墅和产业基地,变成了高新技术开发区。
铁门里面的那个人,对外面这一切变化,无从感知。
而在那16年的探视和通话之外,夏宗伟还在做另一件事——从2000年起,她一个人,开始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申诉。
那条路,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长,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难,她在洪山监狱对面的汤逊湖边的那间小屋里,整整走了十六年。
然而2003年中秋,洪山监狱里,牟其中接到了一个通知:无期徒刑,改为有期18年。
那晚,他给夏宗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今年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我看着这月亮笑了。"
那是夏宗伟在那十六年里,等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令人松一口气的消息。
然而申诉没有就此停下,刑事部分的再审还遥遥无期,民事案件的漫长拉锯才走到了中段,而那条夏宗伟一个人走着的申诉路,还有更艰难的坡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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