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安徽淮南市上窑镇的一位农民在自家屋后挖地窖,准备存过冬的红薯。挖到差不多一人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一把瓷壶的壶嘴。

壶嘴断了,但壶身还在。他小心翼翼地往周围扩了一圈,整把壶就完整地露了出来。黄褐色的釉,鼓鼓的肚子,一边是壶嘴,一边连着把手。壶身上沾满了黄土,用水冲了冲之后,釉色亮了起来,是一种很温润的黄。

他拿回家放在窗台上,也没当回事。过了大概个把月,镇上有个跑运输的司机来他家串门,看见窗台上那把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底上有字呢。老农翻过来一看,壶底确实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被釉盖住了,看不清。

司机建议他送到县里文化馆去让人看看。老农找了个化肥袋子把壶裹好,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文化馆的人端详了半天,说这恐怕是件老东西,让先放这儿,他们联系省里的专家来鉴定。

过了不到一星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人来了。专家看了那把壶之后,翻到底部,拿出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那些字,当场说了句:这是寿州窑的东西,而且有纪年。

那几个字是刻在壶底的,烧窑之前就刻好了的阴文,然后上了一层透明的釉一起烧。字的笔画有些被釉填平了看不清楚,但关键的几个字清清楚楚:贞观四年。贞观是唐太宗的年号,贞观四年也就是公元630年。

这是寿州窑带明确纪年款的器物里头,年代最早的一把执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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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州窑的窑址就在淮南上窑镇这一带。唐代这里属于寿州管辖,所以叫寿州窑。这个窑口在唐代很有名,专门烧黄釉瓷。它的黄和北方窑口的黄不太一样,偏暖褐,带点酱色,釉面厚实,摸着有种温温的感觉。陆羽写《茶经》的时候专门提过寿州窑的瓷器,说它的釉色像"鳝鱼黄",很形象。

这把执壶是典型的唐代中期之前的器型。壶口是敞开的,方便倒东西进去,壶嘴短而直,流口切得比较平,不像晚唐以后那种弯弯的长流。把手是扁的,和壶身连接的地方做了加固的泥条。整个壶身圆鼓鼓的,底下是平底,稳稳当当搁在桌上。

寿州窑从南朝晚期就开始烧了,到唐代中期达到鼎盛,晚唐以后慢慢衰落。但带明确纪年的初唐器物极少出土。这把贞观四年的执壶,把寿州窑的烧造历史往前推了一大截,也证明了在唐太宗那会儿,淮南这个地方的陶瓷工艺已经很成熟了。

那把壶后来被征集到了淮南市博物馆。壶嘴断掉的那一截后来也在窑址附近找到了,重新对接修复之后,整把壶基本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现在去博物馆看它,还能看到壶嘴根部有一圈细细的接缝,那是修复时留下的痕迹。

老农后来拿到了县里给的奖励。按照八十年代中期的规定,主动上交出土文物是可以获得相应奖励的。具体数字他不愿多说,但听他村里人说,他用那笔钱盖了间砖瓦房。

有意思的是,他盖完房之后又回到了原来挖地窖的那个位置,把地窖重新挖好了,继续存红薯。后来有人问他,底下万一还有别的东西呢,怎么不往下再挖挖。他摇摇头说,有一件就够了,人家博物馆里放着比搁我家窗台上强,我现在每次去镇上赶集路过博物馆都要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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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贞观四年的执壶,我是在一本陶瓷研究的书里第一次看到照片的。照片上它被放在展柜的角落里,旁边没什么陪衬的物件,就那么孤零零一把壶,黄黄的颜色,敦敦实实的。

我想象过它当初的样子。贞观四年,李世民登基才四年,天下刚从隋末那场大乱里缓过来没几年。淮南这一带在隋末是打得最凶的地方之一,杜伏威、辅公祏在这儿跟隋军打了好几场大仗。等天下安定了,窑口重新点火,做坯的、配釉的、装窑的,工匠们又回到了作坊里,把停了多年的窑重新烧起来。

这把壶就是那时候烧的。刻字的工匠在壶底划下"贞观四年"的时候,心里应该是有股劲的。打了那么多年仗,终于可以安心做活了。把年号刻在壶底,像是个记号,像是说"从今年开始好好过日子"。

那个把壶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淮南老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他不知道这壶值多少钱,但他知道这东西是唐朝人做的。唐朝人做的,放了这么些年,好端端的没碎没烂,到他手里了,他就不能让它再坏了。

我觉得这句话比什么文物保护法都管用。一个人心里头存着对旧东西的敬重,他做出来的事就错不了。这把壶从贞观四年到1986年,中间过了一千三百五十六年。一千三百五十六年里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碎没碎、坏没坏、丢没丢,全看每一任"保管员"的那一份心意。淮南那个老农接住了这一棒,壶没在他手里出事,这就是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