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物理学家说“磁子可能成为量子信息的信使”时,他们心里藏着一个很不浪漫的比喻:这些信使就像刚被派出去的鸽子,还没飞出笼子就栽了。在实验室里,携带量子信息的磁波,过去的寿命不过几百纳秒——对一台想要做实际运算的量子计算机来说,这点时间连一次完整的逻辑门都撑不完。

但最近,维也纳大学Andrii Chumak率领的国际团队用一种看起来有点笨的办法,硬是把这些“鸽子”的飞行时长拉长了近一百倍,最高达到18微秒。他们同时发现了一件事,比延长寿命本身更让人重新燃起希望:拖住磁子后腿的,不是什么物理铁律,只是我们手上的材料还不够干净。

这项研究发表在了《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18微秒,这也太短了吧,一眨眼就过去了。没错,在人类的时间感里,微秒级几乎等于没有。但量子世界遵循另一套时钟。今天那些最先进的量子处理器里,超导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也不过在微秒到毫秒量级之间搏斗。如果磁子也能在这个尺度上稳定地存活,它就突然从一个“理论上好玩、实际上没用”的准粒子,变成了一张可以上牌桌的筹码。更妙的是,磁子天生就擅长在极小尺寸里活动,它的波长可以压缩到几个纳米——这意味着,未来基于磁子的量子电路,完全有可能集成在一枚一欧分硬币大小的芯片上。

要理解这个突破为什么让人兴奋,我们得先回到磁子到底是什么。你可以把一块磁铁想象成无数个排列整齐的微观小磁针,每一个小磁针其实就是材料内部电子的自旋。平时它们都老老实实指向同一个方向,一旦有扰动发生——比如被外磁场推了一下,或者被一束激光照了一下——某个位置的自旋会突然微微偏转,这种偏转不会僵在原地,而是像波浪一样沿着磁针的队列传开。物理学家给这种波动起了一个名字,叫自旋波。而磁子,就是这个自旋波的量子化单元,相当于波浪里不可再分的一份能量包。它跟光波里的光子、声波里的声子属于同一类概念,都是准粒子。只不过,光子能在真空中长途跋涉,磁子则只存在于磁性固体内部,一辈子都在材料的晶格里穿梭。

这听起来像是个局限,实际上藏着一个巨大的优势。因为磁子被锁在材料内部,所以它的波长可以短到惊人的程度。光子的波长通常在几百纳米,这决定了传统光子芯片上光路的尺寸不能无止境地缩小,否则光本身就会被挡住。但磁子不一样,它的波长可以降到几纳米,比可见光小了近百倍。这就意味着,原则上磁子可以在比头发丝还细一百倍的线路里规规矩矩地传递信息,而不会轻易泄漏或者串扰。如果把磁子电路做成处理器,它的集成密度可能跟今天手机里商用硅芯片的逻辑门密度处于同一量级。再想想,如果这些电路处理的还是量子信息,我们就得到了一台在尺寸上不再庞大得像个冰箱的量子计算机

但这个梦想长久以来被一个现实问题绊住了脚:磁子太短命了。在以往的研究里,磁子一旦被激发出来,往往只存活几百纳秒。这背后有几重物理过程在共同拉闸:磁子之间的散射会消耗能量;磁子与材料晶格振动(也就是声子)的碰撞也会加速衰减;而任何一点材料里的杂质、位错或者应力不均匀,都会像一个布满石子的浅滩,让传过去的波动碎成一团泡沫。在这么短的时间窗口里,即便你能编码量子态,也来不及做什么操作,更别提纠错了。有一段时间,学界甚至觉得磁子这个体系根本不适合承载量子信息,因为它衰得太快,快得没有培养的余地。

Chumak团队做的事情,本质上是给这个快要“来不及”的过程踩了一脚急刹车。他们没有去重新设计磁子的物理本质,也没有动用某种深不可测的量子保护技巧,而是直截了当地把两样已有的技术合并了起来。一方面,他们对激发出的磁子进行某种形式的相干操控,让它以更不耗散的模式传播;另一方面,在材料制备上下狠功夫,把磁性薄膜里的缺陷密度压到尽可能低。实验的核心设备是一片用钇铁石榴石(YIG)这类磁性绝缘体制成的超薄薄膜,这种材料本身就以极低的磁阻尼著称。但即便如此,过去样品内部的微小不规则性仍然会吃掉磁子的寿命。这次他们找到了让薄膜质量更上一层楼的办法,同时还配合了一种更聪明的磁子注入与探测方式,让磁子在诞生之后不必与太多喧闹的声子或者其他准粒子纠缠。最终在一次次精细调校之后,测量到的磁子寿命突破了18微秒,相当于从原先的零点几微秒拉长了将近两个数量级。

这个数字有一个微妙的对照系。今天的超导量子处理器,像谷歌、IBM那些大块头,它们的核心单元——transmon型超导量子比特——的退相干时间大概在几十微秒到几百微秒。虽然18微秒还不能跟最优的超导比特相比,但它已经跨过了一个心理门槛:磁子从此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一次高保真度的量子门操作,甚至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序列。更关键的是,Chumak等人发现,最终限制磁子寿命的并不是某种不可逾越的量子力学定律,而纯粹是材料的纯净度。换句话说,只要制造业再往前走一步,把薄膜做得更干净、更均匀,磁子的相干时间就还有望继续往上攀升,甚至逼近乃至超越今天最优秀的超导比特。

这就把战场从“发现新物理”转移到了“打磨好材料”上——对一个产业来说,后面这条路的确定性要大得多。当然,距离一枚硬币大小的量子计算机真正跑起来,前面还有大量工程难题要解决,但至少这一回,磁子拿到了继续参赛的入场券,而且跑道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