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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7日，湖北省武汉监狱门口。
秋天的阳光打在那道铁门上，把锈迹斑斑的门缝照得清晰无比。
门里面的世界，和门外面的世界，隔着一道说厚不厚、说薄不薄的铁。
进去的人，不知道外面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守在外面的人，也只能靠着那几封薄薄的信，猜里面的人还好不好。
铁门缓缓往里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老人，个子不高，步子放慢了不少，但腰杆还是挺着的。
他叫牟其中，那一年75岁，在这道铁门后面，待了整整17年。
当年那个在全国商界呼风唤雨的"中国首富"，当年那个用500节火车皮的罐头布匹换回4架苏联飞机、让全国媒体争相报道的传奇商人，此刻白发满头，慢慢走过那道门槛，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门口等着一个人。
不是他的前妻，不是他的子女，而是一个比他小整整28岁的女人——夏宗伟。
夏宗伟是牟其中前妻夏宗琼的亲妹妹，当年进南德集团做秘书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
1999年牟其中被捕，身边的人散了大半，她没走。这一不走，就是将近二十年。
等到铁门再次打开的这一天，她已经47岁了。
那道铁门打开的瞬间，夏宗伟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这将近二十年最好的时光，全部押在了这一刻的等待上，而等待的终点，就是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缓步走出铁门的老人。
这背后藏着什么，要从很多年以前讲起……
【一】一个湖北人的三起三落，靠着一股子劲儿在乱世里闯出了名堂
牟其中，1940年月生于重庆万州。
他这一辈子，"坐牢"这件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特殊时期。
那个年代，牟其中写了一篇名为《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被关了进去，一关就是将近四年，直到1979年才平反出狱。
出来的时候，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唯独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第二次在1983年。
改革开放头几年，政策口子刚松开，牟其中就扑进了商品贸易的浪头里。
他在四川重庆一带倒腾轻工业品——糖、布、日用百货，什么走俏倒腾什么。
那会儿这种买卖法律上还没完全放开，属于"投机倒把"的范畴。
1983年，他被抓进去，关了大概一年多。
出来之后，他没收手。
换了别人，两进宫，可能真就老实了。牟其中不一样，他越挫越起劲，反而把买卖做得更大。
1984年，他在重庆成立了中德实业公司，专做商品贸易，积累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原始资本。
这一段时间，他摸清楚了国内市场的脉络，也摸出了一个日后让他声名大噪的商业逻辑——信息差。
什么叫信息差？就是这边有货没市场，那边有市场没货，你把两边撮合到一起，中间赚的就是信息差。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但在1980年代的中国，真正能把它操作成大生意的人，寥寥无几。
牟其中算一个。
1989年，他在北京正式注册成立了南德经济集团，把总部搬到了北京。
南德两个字，他自己说取自"南方道德"，要在做生意的时候讲道德、讲诚信。
公司成立之初，主营方向依然是贸易，核心逻辑依然是信息差。
但真正把他推到全国聚光灯下的，是1990年代初那笔让整个中国商界目瞪口呆的买卖——用罐头换飞机。
这笔交易的背景，要从苏联解体说起。
1991年苏联解体前后，俄罗斯国内经济陷入严重混乱，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连基本生活用品都严重短缺。
与此同时，俄方手里压着大量闲置的民用飞机，这些飞机既飞不起来，又变不成钱，在那个经济崩盘的年代，就是一堆废铁。
牟其中看到了这个窗口。
他一边在国内大量收购轻工业品——罐头、布匹、服装、暖水瓶、保温杯，各种俄罗斯老百姓急需的生活物资，装满了整整500节火车皮，通过满洲里口岸陆路运进俄罗斯；一边跟俄方谈判，把这批货物换成了4架图-154民用客机。
飞机到手之后，他转手卖给了四川航空公司，双方谈妥的价格，让牟其中净赚了将近8亿人民币。
这笔买卖在今天的国际商业里叫"易货贸易"，是完全合法的商业操作。
但在1990年代初的中国，这种玩法没有先例，没有模板，涉及的跨国谈判、货物清关、飞机转让等每一个环节，全靠牟其中和南德的团队一点一点摸索出来。
交易完成之后，舆论哗然。
《人民日报》专程刊文报道，各大媒体争相采访，外国记者也跑来打探这个"用罐头换飞机"的中国商人。
一时之间，牟其中这三个字传遍了全国，他本人也被媒体冠上了"中国首富"的称号。
尽管"首富"这个说法后来被多方质疑，但牟其中在1990年代中国商界的影响力，确实是顶尖级别的。
南德集团的业务版图随之迅速扩张，涉及贸易、房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员工规模在鼎盛时期据称达到数千人。
换飞机之后，牟其中没有停下来。
他陆续提出了一系列宏大的商业构想：开发满洲里边境经济区、大规模开发西藏资源、在中俄边境建设大型综合工业基地……这些项目有的推进了，有的停在了图纸上，但每一次牟其中公开发声，都能引来大批媒体和合作方的关注。
这个时期，南德集团是真正意义上的"明星企业"，而牟其中，是那个年代中国商界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二】夏宗伟怎么走进了南德，又怎么留了下来
夏宗伟，1969年生，比牟其中小整整28岁。
她和南德的渊源，从一层亲戚关系开始说起。
牟其中的第二任妻子，叫夏宗琼。两人相识于牟其中创业的早期阶段，夏宗琼陪着牟其中经历了南德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她不仅是牟其中的妻子，更是南德早期发展阶段里，在后方默默支撑整个家庭和部分公司事务的重要人物。
夏宗伟，就是夏宗琼的亲妹妹。
靠着这层关系，夏宗伟进入了南德集团，担任秘书工作。
秘书这个职位，在南德这样的大型集团里，绝不是简单的打字接电话。
尤其是在牟其中身边做贴身秘书，接触到的事务涵盖公司的日常决策、内外联络、文件处理以及大量敏感的商业信息，没有一定的能力和信任基础，根本站不住。
夏宗伟在南德工作期间，展现出了相当强的业务能力。
她不仅把秘书工作做得扎实，还逐渐深入到南德部分核心事务的处理中，成为牟其中倚重的工作助手之一。
南德鼎盛时期，公司上下人才济济，追随牟其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对牟其中有一种近乎崇拜的认定——他们觉得，跟着牟其中，是能干出别人干不成的事情的。夏宗伟是这批人里的一个。
据夏宗伟后来在多次公开采访中的描述，她在南德工作期间，深受牟其中商业思维方式的影响。
她形容自己对牟其中的认定，不是普通的雇员对老板的服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信服——她认为牟其中在商业上的判断是超前的，他提出的那些构想是真实可行的，只是外界未必能理解。
1999年，牟其中案发被捕，夏宗琼与牟其中的婚姻走向终结，两人正式离婚。
夏宗琼离开了，南德的大多数员工也陆续离开了。
夏宗伟没走。
她留下来的理由，在她后来多次接受媒体采访时，始终只有一个方向的解释：她认为牟其中是被冤枉的，她要帮他把这件事说清楚。
【三】信用证诈骗案，一纸判决把南德帝国彻底送进了历史
1999年1月，牟其中在北京被武汉市公安局依法逮捕，罪名是涉嫌信用证诈骗。
这个案子，是将南德集团从顶点直接推入深渊的那根导火索。
案件的核心，涉及南德集团在1995年前后与湖北省多家银行之间的一批信用证业务。
信用证这个金融工具，在国际贸易里是用来保障货款支付安全的。
正常流程是：买卖双方谈妥合同，进口方通过银行开出信用证，出口方凭借真实的货运单据去银行结汇，银行再向开证行索款，整个链条的基础是真实发生的贸易。
但检察机关的指控认为，南德集团在这批业务里，以虚假或严重不实的贸易合同为依据，向湖北多家银行申请开具信用证，境外收款方套现之后，款项实际上流入了南德的关联账户，而对应的货物出口并不真实，或者出口数量、金额与合同严重不符。
涉案信用证金额，折合人民币超过7亿元，折合美元约7500万。
2000年5月，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以信用证诈骗罪，判处牟其中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牟其中当庭表示不服，提起上诉。
2000年11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的那一刻，南德集团彻底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可能。
公司资产被依法处置，旗下各项业务全面停摆，那座曾经汇聚了数千名员工、撑起了无数商业版图的大楼，就此人去楼空。
牟其中被押送至湖北省武汉监狱，开始服刑。
从1999年被捕，到2000年终审判决，再到2016年刑满释放，这中间整整17年，他在那道铁门后面，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岁月。
这个案子从宣判之日起，就一直伴随着来自各方的争议和讨论。
牟其中一方自始至终坚持认为，涉案贸易合同并非凭空捏造，货物是真实存在的，案件的定性存在重大问题，属于冤案。
他们多年来持续向有关部门提交申诉材料，从法律程序、证据认定等多个角度，反复论证案件存在重新审视的必要。
司法机关方面，则维持了原判的立场，认为案件证据充分，定性准确。
争议归争议，有一个结果是不变的：1999年，牟其中走进了监狱，南德就此成了历史。而那个本来应该随着南德一起散去的夏宗伟，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2000年11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终审裁定落下，无期徒刑，维持原判。
这四个字，把所有还在观望的人，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消干净了。
南德的人走了，夏宗琼走了，当年那些把牟其中捧上天的媒体和合作方也走了。铁门关上之后的世界，安静得出奇。
夏宗伟没走。
她31岁，一个本可以重新开始的年纪，却转过身，把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全部押在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几乎没有可能翻盘的事情上。
她开始四处奔走，整理材料，联系律师，向有关部门递交申诉文件，一年一年地坚持，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后半生的主轴。
没有人知道，在那将近二十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靠着什么撑下来的。
而狱中的牟其中，也没有像外界以为的那样沉寂下去。
他在铁门后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而这件事，直到他走出那道门的那一刻，才真正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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