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了,说起这事,心里头至今还跟明镜儿似的。老伴走了三年整,那日子过得,白天还好说,逛逛菜市场,跟老街坊扯扯闲篇儿,太阳一晃就过去了。可一到傍晚,那屋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切菜切到一半,瞅着那孤零零的半棵白菜,就觉得没劲,这饭做给谁吃呢?后来在社区活动中心认识了老李,比我大四岁,以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人看着精神,跳起舞来步子稳当,关键是会疼人,知道拿保温杯给我带菊花茶。我当时心里就琢磨,古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看我一个人苦熬了三年,给我送来的伴儿吧。
可等真搬到一块儿过日子,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伴”字,学问可大了去了。头一个月,新鲜劲儿没过,看着还行,他晨练我熬粥,他下棋我买菜,他儿女来了叫我声阿姨,我闺女来了他给包个红包,面子上那叫一个和和美美。但我心里头渐渐就觉着不得劲了,哪儿不得劲呢?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跟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有一回晚上,我特意换了件领口带点花边的睡衣,也不是为了别的,就寻思着两人亲近亲近。他倒好,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研究手机上的象棋残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头发都擦干了,他愣是没抬头看我一眼。关了灯,他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留我一个人在黑地里瞅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子凉意,就跟三九天喝了口井水似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脚底板。
后来我算是看明白了,老李需要的不是一个伴儿,他需要的是一个不要钱的保姆兼室友。他那个人,客气是真客气,可这客气里头透着生分。看电视我想靠他近点儿,他准得找借口往旁边挪挪;过马路我伸手想挎着他,他准得恰巧弯腰系鞋带。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他给倒了杯水搁床头,扔下一句“多喝热水”就下棋去了。门“咔哒”一关,我眼泪就下来了。那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我那个去世的老伴老周了,老周是个粗人,手上全是老茧,可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我的脸,病得最重那会儿,翻身都费劲,手还得搭在我腰上。那是一种本能,是他身体对我最诚实的依赖。常言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两个人过日子,身体比嘴巴诚实,他对你有没有那份心,不用问,看他的肢体语言就全明白了。
我有个
老姐姐王姐,她比我大三岁,跟老赵搭伙过了三年,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我找她诉苦,她说话一针见血:“雅琴,咱这个岁数,说‘性’字怕人笑话,可身体的亲近不是那档子事儿,是牵手,是依偎,是他眼神里有没有你。他对你没感觉,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这话糙理不糙,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散伙,回去跟老李摊牌,把憋了两个月的话都倒了出来。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雅琴,你想多了,咱们这不挺好的吗?别没事找事。”他那个表情,不是惋惜,不是痛苦,是一种被打扰了清净的不耐烦,就跟用了多年的老机器出了点小毛病,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嫌修起来麻烦。
我啥也没再说,扭头就去收拾东西。我的家当不多,几件衣裳全塞在一个帆布包里,衣柜里我总共就占了那么一小格地方,你看,连我自个儿的潜意识都明白,这里不是我久留之地。最逗的是洗脸毛巾,他那条深蓝的,我这条浅蓝的,并排挂在架子上俩月,中间隔了十厘米,愣是没碰到过一回。这不就是我和他的关系吗?看着近,实则远,中间永远隔着那么一段客气又冰冷的距离。我把毛巾取下来叠好,拉上帆布包拉链,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拦我,就问了一句:“用不用帮你叫个车?”得,这就是他对我最后的“关照”。我头也没回,拖着包就下了楼,楼梯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倒像是在给我鼓掌。那一刻我反倒觉得浑身轻松,压在胸口俩月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
回到自个儿家,屋里落了灰,可我觉得自在。我打开窗户透气,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坐在老周在时买的那张旧沙发上,心里无比踏实。楼上的孙阿姨端了碗红豆汤来给我暖胃,她七十一了,一个人过了十年,她说得特好:“要是找不着真心对你好的人,还不如一个人清净。”这话我如今算是嚼碎了咽下去了,真就是这个理儿。
现在我又回到一个人过的日子了,熬粥只放一把米,炒菜专挑自个儿爱吃的,报了老年大学的画画班,活得反倒有滋有味。说实话,一个人独居的孤独,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怕黑了开个灯,闷了找老姐妹聊聊天,总能打发了。可要是跟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凑合着过,那种“两个人并排躺着,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孤独,才是真折磨人,它会像屋里的潮气一样,一点一点浸到骨头缝里去,让你逃都没处逃。
所以我想跟所有跟我同龄的兄弟姐妹们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找老伴儿,别光图有个喘气儿的在跟前晃悠。你得问自己三句话。头一句,病了痛了,他眼里是心疼还是麻烦?第二句,过马路时,他是自顾自地走,还是会不自觉地拉你一把?第三句,也是顶要紧的,你俩在一块儿,他想不想碰你——不是那事儿,就是拉拉手,拍拍肩,看电视时腿挨着腿,那种最平常的身体亲近。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六十二岁往后,好日子还有二十年呢,这二十年,是跟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焐着过,还是跟块“礼貌”的木头疙瘩搭伙耗着,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觉着,人老了,更得活出个样儿来,将就凑合的事儿,那是年轻人为了生活不得已才干的,咱都这把年纪了,该为自己活一回了。身体是咱自个儿的,感觉也是咱自个儿的,它们从来不会骗人。你心里那杆秤,其实早就称明白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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