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路过剑桥郡的威康桑格研究所,可能会看到一幕有点诡异的画面:一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堵旧旧的燧石砖墙,凑得很近,像在寻找什么微小的东西。

这个人叫维特克·莫雷克,是研究所的博士后,研究水熊虫的。他手边没有什么炫酷的设备,接下来的动作可能会让你觉得更朴素——“我们要用一件非常先进的工具,”他说,“它由生物工程师设计,经过数百万年演化而成。”然后他伸出手,从墙上扒下来一小撮苔藓,装进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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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没看错,那件“非常先进的工具”就是人手。这是猎捕水熊虫的第一步,也是一项大得几乎不像话的科学计划里最接地气的环节:给地球上所有生命做基因组测序。

我们先把“所有生命”这个惊人的野心放一放,回到1998年。那一年,科学界第一次完整测出了一只动物的全基因组——那是一条一毫米长的线虫。五年后,人类基因组也完成了初步测序,虽然要等到2021年才算真正做到了绝对完整。

基因组到底是什么?说白了,它就是一份制造某个生物的说明书,用一种叫做DNA的化学密码写成。但基因组学不只是盯着一个个基因看,它要看的,是基因和基因之间所有那些我们以前没怎么在意的DNA区域。如果能给一个物种建起一套“参考基因组”,科学家就能更深入地研究它的生物学特性、演化轨迹,甚至可能从中发现新的药物或者有用化合物。

问题是,以前给一个物种测一组完整的基因组,动辄需要好几年。马克·布拉克斯特教授是研究所“生命之树”项目的负责人,他早年花了25年时间,总共才测出18个基因组。而现在呢?同一个项目,每周能测48个——不是48个月,是每一周48个。靠的是测序技术大幅度进步。到目前为止,他们手里已经攒下了2600个物种的基因组,从鲸鱼到真菌都有,重点放在英国和爱尔兰的物种上。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了一种体型微小的生物:水熊虫。这个家伙去年在英国《卫报》举办的年度无脊椎动物票选里拿了人气冠军,可以说是群众基础相当扎实的小明星。

“水熊虫”这个名字,本意是“慢步者”。全球已经鉴定出来的大概有1500种。它们有个特别出圈的本事,几乎是公众科普里的常客:极其扛造。极高温、极寒、甚至被送进外太空转一圈回来,都死不了。背后原因跟它们一种独特的能力有关——它们能把自己完全脱水干燥,进入一种类似“假死”的暂停状态,直到再次碰到水,就重新活过来。

说起来好像很神,但如果你看完莫雷克在实验室里做的事,就会觉得整个过程开始得极其平凡。他把从墙上和核桃树上采回来的苔藓地衣样品,泡进一个盛了水的烧杯里。半小时后,水熊虫开始在水里扭来扭去。他再把一小片苔藓放到显微镜下面,很快就找到了一只。

在镜头下,那只水熊虫正用胖乎乎的腿蹬来蹬去。它是一只中等体型的半透明个体,体长大概350微米——人的头发直径一般是50微米,所以这只虫大概有七根头发并排那么宽。更细节的是,莫雷克注意到它的肠道里还能看到食物残渣,说明它刚吃过东西。

要确定物种,光凭身子还不够,他需要看到它的卵。不同种类的水熊虫,卵的表面结构大不相同:有些光滑,有些长成蘑菇状、锥形,还有些像针一样。所以寻找它们的卵,是这个鉴定工作里很关键的一环。目前莫雷克在英国清单上列出的50种水熊虫里,已经集到了大约20种——但他补了一句,这份清单对英国实际存在的物种总数来说,可能“极其低估”了。

水熊虫的私生活,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它们可以是“贪婪的肉食者,追着线虫跑,像吸溜意面一样把它们吃掉”,莫雷克描述道。但他同时透露,它们身上居然还显示出一定程度的育幼行为。这一点,可能会打破很多人对这类微小生物只会野蛮生存的刻板印象。

整个故事从一堵老墙上的苔藓开始,到一个烧杯、一台显微镜,到一整套能每周产出48个基因组的现代测序流水线。背后是一群人在做一件听起来大得有点荒唐、细看又合理到难以反驳的事:把地球上每一个物种的基因说明书都翻译出来。水熊虫只是其中的一步。但这个项目真正的奇怪之处可能在于——当你试图给地球上所有生命建名字录的时候,用来抓取第一个样本的工具,居然只是你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