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毕业典礼的喧嚣还未散去,江寻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手捧毕业证书站在国防科大的校门口,脸上洋溢着四年汗水浇灌出的骄傲笑容。母亲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父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在家族群里刷着祝贺的消息。
就在这时,两名穿着军装的军官大步走来,表情严肃得像是结了冰。
“江寻同学,请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了?”江寻的笑容僵在脸上。
“档案核查出了问题,”军官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国防科大,什么时候录取过你?”
江寻手中的毕业证书“啪”地掉在地上,四年的青春,在那一个瞬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01
江寻永远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阳光有多灿烂。
2019年7月18日,湖南岳阳的盛夏热得像蒸笼,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江寻正蹲在院子里用井水冰西瓜,她妈宋秀芝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快递信封,嗓子都喊劈了:“江寻!江寻!来了!录取通知书来了!”
江寻手里的西瓜扑通一声掉进水桶里,溅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印着“国防科技大学”六个烫金大字的信封。手抖得根本撕不开封口,最后还是她爸江建国从屋里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
“小心点,别把里面的东西剪坏了。”宋秀芝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录取通知书展开的那一刻,一家三口的脑袋挤在一起,像是三颗紧紧挨着的土豆。朱红色的封面上,八一军徽庄严地印在最上方,“江寻同学”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正文里,下面盖着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章,鲜艳得像是刚从印泥里按上去的。
“我考上了……”江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我真的考上了……”
下一秒,宋秀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女儿不肯撒手。江建国在一旁使劲揉眼睛,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寻的高考成绩是648分,在湖南省理科排名一千八百多名。这个分数上大部分985高校都绰绰有余,但要上国防科大,说实话差了一点点。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江寻把国防科大填在提前批,纯粹是抱着“冲一冲”的心态,压根没想过能被录取。
“一定是面试表现好。”班主任李老师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江寻的综合素质评价很高,体能测试也拿了优秀,国防科大招生办的人当时还特意多问了她几句。这种军校招生,分数不是唯一标准,综合评定下来录取她完全有可能!”
消息在岳阳那个小县城里炸开了锅。江寻读的是县一中,虽然也是重点中学,但能考上国防科大的学生,往前数十年也就出过两个。学校连夜赶制了横幅挂在大门口,鲜红的大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江寻同学考入国防科技大学”,路过的人无不侧目。
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江寻的表姐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二十个恭喜的表情包,说江寻是“江家祖坟冒青烟了”。邻居王婶特意端了一盘自己做的糖糕过来,拉着江寻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从小就看出这丫头不一般,那眼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透着一股子英气!”
八月中旬,江寻踏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宋秀芝和江建国一起送她,三个人在火车站告别的时候,宋秀芝又哭了,眼泪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到了那边好好的,别给爸妈丢脸。”江建国把行李箱递给女儿,声音闷闷的,“爸没本事,一辈子就是个开出租的,但爸知道,我闺女比谁都有出息。”
“爸,你说啥呢。”江寻眼眶也红了,用力抱了抱父亲,“等我毕业了当了军官,接你们去长沙住。”
火车开动的时候,江寻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父母,心里的骄傲和不舍搅在一起,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把录取通知书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指腹摩挲着封面上那枚八一军徽,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国防科大好好干,不让任何人失望。
列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城市的天际线。四个小时后,长沙到了。
江寻拖着行李箱走出长沙站,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举着“国防科技大学新生接待”牌子的学长们。他们穿着整洁的军装,站得笔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一个高个子学长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着说:“欢迎你,新战友。”
“新战友”这三个字让江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挺了挺胸膛,跟着学长上了开往学校的大巴车。
国防科大的校园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大门两侧的岗哨上站着纹丝不动的哨兵,进了校门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地上落满了斑驳的光影。远处是整齐的教学楼和训练场,操场上已经有新生在列队训练,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洪亮而有力。
江寻被分配到了三号院宿舍楼的406寝室。她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下铺的女生叫贺兰,四川绵阳人,圆脸大眼睛,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麻辣味:“哎呀你可算来了!我们刚才还在猜最后一个室友长啥样呢,没想到是个大美女!”
对面的女生叫唐棠,江苏南京人,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你好,我叫唐棠,以后多多关照。”
靠窗那张床的女生叫钟毓,山东济南人,个子高挑,眉宇间有一股男孩子般的爽朗劲儿。她大步走过来跟江寻握手,力道大得江寻差点龇牙:“江寻是吧?咱俩一个班的!刚才看名单看到了,咱俩学号挨着!”
四个女孩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各自的高考分数、家乡特产和对未来的憧憬。贺兰说她高考考了672分,差一点就能上清华了,但她爷爷是老兵,非要她报考国防科大。唐棠说她家在南京军区大院,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上军校是顺理成章的事。钟毓最逗,说她本来想报北京体育大学,结果被她爸一顿皮带抽老实了,乖乖改了志愿。
“你呢江寻?你为啥报国防科大?”贺兰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边,好奇地问。
江寻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小时候看《士兵突击》,觉得穿军装特别帅。后来长大了,觉得当兵不只是帅,还有一份责任。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和人民有用的人。”
话音刚落,贺兰就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感动的样子:“天哪,说得太好了,我都想给你敬礼了!”
唐棠和钟毓也笑了起来,406寝室里充满了年轻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然而江寻没有注意到,在登记入学的整个过程中,她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录入电子系统。负责新生注册的学长刷了好几次她的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电脑屏幕上总是弹出一个“信息不匹配”的提示框。
“可能是系统出了故障,”学长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转身问旁边的老师,“李老师,这个同学的登记信息刷不出来,怎么办?”
那位姓李的老师正在忙着给其他新生办手续,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先给她办个临时登记,让信息中心的人查一下。最近系统一直在升级,老是出这种问题。”
学长应了一声,拿出一张临时登记表让江寻填了,然后给了她宿舍钥匙和一卡通。“一卡通可能暂时用不了电子门禁,你先用实体钥匙开门,过两天系统修好了就正常了。”
江寻接过钥匙和一卡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的心思全在新环境带来的兴奋和紧张上,根本想不到这个“系统故障”会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在四年后的毕业典礼上轰然炸响。
入学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国防科大的生活节奏紧得像上满了发条,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二十分钟内要完成洗漱、整理内务、穿好军装,然后到操场集合出早操。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连牙刷的朝向都有规定。
江寻适应得很快。她从小在农村长大,身体素质好,体能训练完全不在话下。三公里跑她能跑进十二分钟,在女生中名列前茅。新生军训的时候,教官是个姓赵的中尉,黑脸膛,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但对江寻格外赏识,好几次在队列前面表扬她“有股子虎气”。
贺兰就没那么顺利了。她体弱,第一次跑三公里差点晕过去,被两个同学架着才勉强走完全程。回到寝室后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说自己丢人丢大了。江寻打了热水帮她泡脚,一边揉她抽筋的小腿一边安慰她,说慢慢来,谁都不是天生就能跑的。
唐棠虽然体能不出众,但她内务整理得最好,被子叠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次都是“样板间”的标准。钟毓最擅长射击,第一次摸枪就打出了四十八环的成绩,被教员点名表扬。
四个女孩性格迥异,却在朝夕相处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她们一起在烈日下站军姿站到腿发软,一起在暴雨中跑障碍跑到浑身泥泞,一起在深夜的走廊里背条令背到眼皮打架,也一起偷偷分享家里寄来的零食,在被窝里小声聊着各自的心事。
江寻最喜欢每周五晚上的“卧谈会”。那是406寝室不成文的传统,周五晚上不熄灯,四个女孩躺在各自的床上天南地北地聊天。贺兰会讲她高中时候追过的男生,唐棠会分享她在军区大院里听来的八卦,钟毓会说她以后想当特种兵。
“江寻,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一次贺兰问她。
江寻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灯影,想了想说:“我想去科研院所,搞装备研发。咱们国家的武器装备还有很多短板,我想在这方面做点事。”
“行啊江寻,”钟毓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志向够远大的,以后当了军工专家可别忘了咱们姐妹。”
“怎么可能忘,”江寻笑了,“到时候请你们来参观我的实验室。”
她们都没有想到,这个美好的承诺,在四年后会变成一个多么讽刺的玩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寻在国防科大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专业课成绩优异,尤其是《自动控制原理》和《信号与系统》两门课,期末考试都拿了九十分以上。教她专业课的张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课堂上公开夸过她:“江寻同学的分析能力很强,思路清晰,是个搞科研的好苗子。”
大二那年,江寻加入了学校的一个科研项目组,跟着导师做无人机导航系统的优化研究。项目组的成员大多是研究生,本科生只有她一个。她格外珍惜这个机会,课余时间几乎全泡在实验室里,查文献、跑数据、调参数,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寝室。
“江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贺兰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江寻还在台灯下看论文,忍不住唠叨她,“明天早上还要出操呢,你再不睡明天肯定起不来。”
“看完这段就睡,”江寻头也不抬,“这个算法很有意思,我想把它吃透。”
贺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江寻身上:“行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记得把外套还我,那是我妈刚寄来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二下学期,江寻参与的项目在学校科技创新大赛中拿了二等奖,她作为本科生代表在颁奖典礼上发了言。那一天她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掌声。她看到了台下的贺兰、唐棠和钟毓,三个室友拼命地朝她挥手,贺兰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
那一刻,江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大三那年,她被评为了“优秀学员”,照片挂在了学院的荣誉墙上。辅导员方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拍着她的肩膀说:“江寻,好好干,你这样的学生是我们国防科大的骄傲。毕业后学校会优先推荐你去科研单位,前途一片光明。”
江寻把辅导员的话告诉了父母,宋秀芝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又哭了。江建国这次没哭,但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八度:“闺女,爸以前开出租的时候,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有出息的人家。现在爸也能跟人家说,我闺女是国防科大的优秀学员,将来是要当军官的!”
“行了行了,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宋秀芝抢过电话,“江寻啊,在那边别太累着自己,身体要紧。妈给你寄了腊肉和酱板鸭,你记得去邮局取。”
挂了电话,江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叶子,长沙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再过两周就要入冬了。她想起三年前在岳阳火车站跟父母告别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军校学员,再有不到一年就能拿到毕业证和军官证,正式成为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一天。
大四下学期,距离毕业还有不到两个月。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即将奔赴各自岗位的期待,也有告别四年同窗的不舍。毕业生们忙着拍毕业照、写毕业论文、办理各种离校手续,学校的行政系统也进入了毕业季最繁忙的阶段——档案核查、学籍审核、毕业证打印,每一项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那天下午,江寻正在图书馆查论文资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辅导员方老师打来的电话。
“江寻,你现在方便来一趟行政楼吗?档案室这边有点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方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江寻认识方老师三年了,对他的语气很熟悉——平时的方老师说话总是很松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但今天他的声音紧绷绷的,像是话里有话。
“好的方老师,我马上过去。”江寻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往行政楼走去。
她以为只是什么常规的档案补充——也许是什么材料漏填了,或者需要补一份证明文件。她甚至在路上给贺兰发了条微信:“辅导员叫我去档案室,不知道啥事,晚上食堂帮我带份盖浇饭。”
贺兰秒回:“收到。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江寻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走进了行政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江寻到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敲了敲门,听到方老师说“请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不止方老师一个人。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老师,一个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另一个站在档案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方老师,什么事?”江寻问。
方老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电脑屏幕说:“江寻,档案室在整理毕业生学籍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一些情况。你的学籍信息,在教育部学信网的系统里查不到记录。”
江寻愣了愣,没太反应过来:“查不到记录?什么意思?”
“就是……”方老师艰难地组织着措辞,“你的学籍信息,没有在教育部的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上注册过。按理说,每一个正规录取的大学生,入学的时候学校都会在学信网上注册学籍,这是国家规定的流程。但是你的信息,系统里没有。”
江寻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运转。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我入学的时候就出现过系统故障,当时负责注册的学长也说了是系统升级的原因——”
“我们已经排查过了,”站在档案柜旁边的那个男老师打断了她,语气公事公办的冷淡,“不是系统故障。我们对照了国防科大2019年在湖南省的录取名册,从头到尾查了三遍。”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寻,像是在宣判什么。
“录取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江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不可能,”她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我有录取通知书,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我在这里读了四年书,上了四年课,考了四年试,我的成绩都在教务系统里,我的照片挂在荣誉墙上,你们怎么能说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们也希望是搞错了,”戴眼镜的老师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所以我们这几天把所有的档案、材料、记录都调出来逐一核对。你的成绩确实在教务系统里,你选课、考试、参与项目,这些记录都是真实的。但是——”
他推了推眼镜,说出了那句让江寻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的录取程序,从一开始就不合法。你不在2019年湖南省教育考试院投递给国防科大的投档名单里,也不在最终的录取名册里。你的录取通知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一张没有合法来源的通知书。”
江寻站在那里,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空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档案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鸟叫,远处操场上传来新生们训练的口号声,一切都是那样的正常,只有她的世界在崩塌。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没有被录取,我怎么能入学?我怎么能在这里待了四年?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的?四年了才发现?”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职,”方老师终于开口了,他的脸上满是愧疚和难堪,“学校正在启动内部调查,要查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看着江寻,眼眶有点发红。
“你的学籍无法注册,就意味着你拿不到毕业证,拿不到学位证,也拿不到军官证。这四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这四年,在法律意义上,等于一场空。
江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档案室的。她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墙壁上挂着的历任校长照片从她余光里一张张掠过,那些严肃的面孔仿佛都在盯着她看,目光里全是审判。
她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扶住栏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飞,无数个念头同时涌上来却又一个都抓不住。
录取通知书的真假。四年的青春。父母的期待。那张荣誉墙上的照片。方老师说的“无法注册”。贺兰还在等她回去吃晚饭。
她猛地站直身体,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她的声音在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这边出了点事……”
02
江寻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父亲打完那通电话的了。
她只记得电话那头江建国的声音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她从来没在父亲身上见过的慌乱。江建国当了二十多年出租车司机,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在江寻的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遇事不慌、稳稳当当的“老江湖”。但那天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比江寻自己还厉害。
“闺女你别急,爸马上就来,爸明天一早就来长沙。你等着爸,天塌下来有爸顶着。”
挂了电话,江寻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缩着的那个女孩。她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成昏黄,久到她听见晚点名结束的哨声远远地传过来。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贺兰打来的。
“江寻你去哪了?给你带的盖浇饭都凉了!查个档案查了两个小时,你是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吗?”
江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从哪里说起,该用什么语气说出那个荒谬到极点的消息。
“喂?江寻?你听着呢吗?”贺兰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不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江寻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她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台阶随时会塌陷。
回到406寝室的时候,贺兰、唐棠和钟毓都在。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同时变了脸色。
江寻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糟糕——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天哪江寻你怎么了?”贺兰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
唐棠赶紧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钟毓则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条巧克力——她们都知道江寻低血糖,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犯晕。
江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她一个激灵,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着三张关切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档案室的人告诉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被国防科大录取。我的学籍不存在。我在这里待了四年,但法律上我从来不是国防科大的学生。”
寝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开什么玩笑?!”钟毓第一个炸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什么叫没有录取?你在这里上了四年课考了四年试,他们现在跟你说没有录取?他们是疯了吗?”
唐棠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比钟毓沉稳一些,但从她紧攥着衣角的手能看出来她内心有多震动:“江寻,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有没有给你看什么证据?”
“他们核对了2019年的录取名册,说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江寻把在档案室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听完后,406寝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对,”贺兰突然开口,她的脸上难得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寻从没见过的认真和锐利,“这里面有问题。如果没有录取,你怎么入的学?入学手续谁给你办的?军训谁给你登记的?宿舍谁给你分配的?这四年来每一门课的成绩都在教务系统里,每一个学分都修得明明白白,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没被录取的人能做到的?”
“学校的说法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是假的。”江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假的?”唐棠皱起眉头,“录取通知书上盖着学校的公章,这个章谁能伪造?而且就算通知书是假的,报到的时候学校难道不核对身份吗?不核对录取名单吗?”
“他们说当年负责新生注册的系统出了故障,给我办了临时登记,后来一直没有补录。”江寻把档案室那几位老师的解释复述了一遍。
钟毓冷笑了一声:“系统故障?四年了,一次都没人想起来补录?每学期的学籍审核、评优评奖、各项资格认定,这些环节都要核验学籍信息,四年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学籍有问题?这说出去谁信?”
江寻没有说话。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如果说入学时的“系统故障”是一个偶然的失误,那后续四年的时间里,这个失误就像一个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或者说,没有一个环节把它拦住。她像一个漏网之鱼一样,在国防科大这座全国最高军事学府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四年,上课、考试、搞科研、拿奖,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现在,网收了,她这条“鱼”要被拎出来了。
“江寻,你爸妈知道了吗?”唐棠轻声问。
“给我爸打了电话了,他说明天来长沙。”
“那就好,”唐棠握住她的手,“你爸来了,咱们一起想办法。这事肯定是学校的责任,他们必须给个说法。”
那天晚上,406寝室的灯亮到了很晚。四个人挤在江寻的床上,小声地讨论着这件事的种种可能性。钟毓说如果学校不认账就去告他们,她有个表哥在长沙当律师。贺兰说可以找媒体曝光,这种事情闹大了学校肯定要给个交代。唐棠则相对谨慎,说先别急,等明天江爸爸来了再看情况,或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个可以纠正的档案错误。
江寻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同时也有一层冷意始终压在上面。因为她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有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江建国坐最早一班高铁赶到了长沙。江寻在学校门口接他,远远地看到父亲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浮肿,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爸。”江寻走过去,声音有点哽。
江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他开出租车二十多年练出来的粗粝手掌使劲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闺女,爸来了。天塌不下来。”
江寻带着父亲去了学校教务处。教务处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教务处副处长 郑文斌”。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一杯浓茶冒着热气,空调的冷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江建国上前说明了来意,态度很客气,甚至有些卑微。他说自己是个开出租车的,文化不高,不懂学校里的规矩,但闺女在这里辛辛苦苦读了四年书,成绩一直很好,还拿了奖,现在突然说录取有问题,他实在想不通,希望学校能查清楚,给孩子一个公道。
郑文斌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地听着,等江建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江寻同学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了。学校对此事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进行调查。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明确——”
他抬起眼皮看了江寻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国防科大在2019年湖南省的提前批录取工作中,确实没有录取过名叫江寻的考生。这是客观事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江建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又缩回了手,大概是想起这里是学校办公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郑……郑处长,我不是要跟学校抬杠。您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就想问一句,我闺女手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上面盖着国防科大的章,总不会是假章吧?”
“录取通知书的真伪,目前还在鉴定中。”郑文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但即便通知书是真的——我说的是即便——也不能改变录取名册上没有江寻名字的事实。根据教育部和军队院校招生的相关规定,录取名册是考生被正式录取的唯一法定依据。没有录取名册上的记录,就意味着不存在合法的录取关系。”
“可是她已经在这里上了四年学了!”江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泛红,“你们学校让她上了四年课、住了四年宿舍、吃了四年食堂,现在你跟我说她从来没被录取过?那这四年算什么?你们学校是怎么让她进来的?”
郑文斌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态像是在对一个小学生解释一加一等于二:“江先生,这恰恰是我们要调查的问题。你的女儿拿着一个无法对应录取名册的通知书进入了我校,并且在没有任何合法学籍的情况下在校内生活学习了四年。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正在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她不能毕业,不能取得学籍,不能获得任何学历学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江建国的心口上。这个在岳阳街头开了半辈子出租车的男人,此刻站在国防科大的办公楼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那……那现在怎么办?”江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等调查结果。”郑文斌面无表情地说,“在没有最终结论之前,江寻同学暂时不能参加毕业典礼,不能领取任何证件。她的住宿和餐饮学校暂时不会停,但其他一切待遇暂停。”
江寻一直站在父亲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看到父亲的背影在郑文斌的话里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肩胛骨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高高凸起,像两片折断的翅膀。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亲。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今天为了她,在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教务处副处长面前低下了头。
她伸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爸,走吧。”
江建国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闺女——”
“走。”江寻拽着他往外走,“再说下去也没用。”
父女俩走出了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了一句让江寻差点掉泪的话。
“闺女,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帮不了你。”
江寻咬着嘴唇,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伸手替父亲整了整歪掉的衣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爸,你说啥呢。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学校出了岔子,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江建国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那要是查到最后,学校不认账怎么办?”
江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
他们离开行政楼的时候,长沙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雨不大,但密密麻麻地下个不停,像是天被人戳了无数个小洞。江建国没带伞,江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举在两人头顶上,但雨还是顺着衣领灌了进去,冰冷的水珠沿着她的脊背一路滚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父女俩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江建国要了一碗辣椒炒肉盖饭,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几口。江寻点了一碗牛肉面,面条坨了也没怎么动。
“妈知道了吗?”江寻问。
“还不知道,”江建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出来的时候只跟她说来长沙看个老朋友,没说别的事。她那人心窄,要是知道了,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
“先别告诉她,”江寻低声说,“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
江建国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把钞票推到江寻面前:“这里有一万块钱,是爸这几年偷偷攒的,你妈不知道。你先拿着,万一天塌下来,也好有个应对。”
江寻看着那叠钞票,有零有整,最大面额的是两张红票子,剩下的多是二十、五十的散钞,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零钱。这些钱是被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捋平了、叠好了的,每一张都透着父亲手心里的温度。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砸在油腻腻的饭桌上。
“爸,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拿着。”江建国把她的手按在钞票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方向盘磨出的老茧,“爸就会开车,别的什么都不懂。但爸知道,不管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你拿着,万一要请律师、要找关系,这钱能顶上用。”
江寻把钱收下了,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父亲唯一能表达爱的方式。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一辈子没跟女儿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用粗糙的双手和一个一个攒下来的散钱,把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女儿的生命里。
江建国当天下午就坐火车回了岳阳,他说请不了太久的假,车队那边不好交代。江寻送他进站的时候,看到他刷卡过闸机的背影,背微微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帮客人搬行李时滑倒扭伤的,一直没完全好。
火车开走了,江寻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站台工作人员吹着哨子催她离开,她才转身走出了车站。
回到学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色,像是被雨水洗褪了色。江寻走在校园里的梧桐大道上,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打落了一地的叶子,湿漉漉地粘在青石板路面上。
迎面走来一群穿着军装的同学,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穿着同样的军装。
只是不知道,这件军装,她还能穿多久。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当天晚上,江寻的事情就在班级群里炸了锅。有人震惊,有人同情,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在走廊里看到江寻,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开了。
江寻假装没看到,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寝室。
贺兰、唐棠和钟毓都在。她们像三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江寻围在中间,贺兰甚至已经打电话咨询了她的律师表哥,说这属于学校的重大管理失职,如果最终处理不公,可以走法律途径。
“学校要是敢让你走人,我第一个不服。”钟毓把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晃了晃,“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唐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江寻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熄灯后,江寻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隔壁床上传来贺兰翻身的声响,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她知道室友们都在替她担心,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如果录取名册上真的没有她的名字,那她这四年算什么呢?旁听生?非法入侵者?她的所有成绩、所有荣誉、所有履历,一旦失去了学籍这个根基,就全部变成了空中楼阁。
她努力回想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快递员把信封递给她时的笑容,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假装镇定却一直在揉鼻子的样子,班主任在电话里兴奋的祝贺,学校门口挂起的那条大红横幅……
那些画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帧都烙在她的记忆里。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的起点,那个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可能只是一场幻觉。
江寻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一个消息从教务处传了出来,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毕业生群体里炸开了锅。
国防科大招生办公室正式出具了一份声明,措辞简短而冰冷——
“经核查,我校2019年在湖南省提前批次录取工作中,未录取名为江寻的考生。该生所持录取通知书来源不明,与我校无关。我校已就相关情况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告,并将配合做好后续工作。”
贺兰拿着手机把这条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的时候,406寝室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来源不明?与他们无关?”钟毓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叫来源不明?!通知书上盖着国防科大的公章!那个公章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是谁给她寄的?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国防科大自己盖的章自己认不出来吗?!”
唐棠皱着眉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条通知,突然开口:“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份通知只说‘未录取名为江寻的考生’,但完全没有提到他们有没有核查过江寻的录取通知书上的公章是不是真的。”
贺兰眼睛一亮:“对啊!他们在避重就轻!”
江寻却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录取通知书上的公章是真的,”她缓缓地说,“那就意味着,国防科大内部有人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却没有走正规的录取流程。”
三个室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贺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暗中操作?”
江寻没有回答。她想起了一个细节——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国防科大招生办的人面试的时候还特意多问了你几句。”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国防科大招生办的人对她有兴趣。
但如果,录取名册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呢?
那些“特意多问了几句”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多问那几句?
江寻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像是有人在她后背浇了一盆冰水。
这件事情,恐怕比“系统故障”要复杂得多。
03
招生办的声明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波及的范围远超江寻的想象。
最先找上门的是辅导员方老师。他敲开406寝室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三天没睡觉——眼袋乌青,胡茬冒了出来,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把江寻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江寻,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找过什么关系?”
江寻愣住了。
“方老师,我爸妈都是普通老百姓,我爸开出租车,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要是有能搞定国防科大招生的关系,我妈还用得着在超市一站站八个小时吗?”
方老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相信你。但是江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学校内部现在分成了好几派意见,有人主张先把事情压下来慢慢查,有人坚持按规矩办事一刀切。郑文斌那个老狐狸是‘一刀切’那一派的,他巴不得赶紧把你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把我扔出去?”江寻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我这四年怎么办?”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江寻意外的举动——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别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江寻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方脸浓眉,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军衔。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办公室,墙上挂着“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牌子,但因为角度问题,只拍到了半块。
江寻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这是谁?”
“他叫周岱川,2019年的时候是国防科大招生办公室的副主任。”方老师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当年你在湖南招生现场的面试,他是主考官之一。但是很奇怪——第二年他就调走了,调去了一个跟招生完全不相关的部门。而且他调走的时间,刚好是2020年上半年,你们这届新生入学后的第二个学期。”
江寻的心猛地揪紧了:“方老师,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说,”方老师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能需要找到这个人。但我必须提醒你——周岱川现在还在部队体系内,而且他调走之后的岗位……比较特殊。你不要贸然去找他,先想办法侧面了解一下。”
说完这些,方老师就匆匆离开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刚才的话,出了这个走廊我就不认。”
江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周岱川。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方老师专门提起他,说明这个人极有可能跟她的“录取”有关系。四年前面试她的主考官,第二年就调走了——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掩盖什么?
她回到寝室,把方老师说的话告诉了三个室友。贺兰第一个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查啊!先把这个周岱川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唐棠比贺兰谨慎得多,她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天才开口:“方老师说得对,不能贸然去问。如果这个周岱川真有问题,你直接去找他,不但问不出东西,还可能打草惊蛇。先侧面了解一下他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跟他有联系的人。”
钟毓在一旁使劲点头:“对,先摸清楚底细再说。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军校读研,我可以让他帮我打听打听周岱川这个人。”
四个人说干就干,各自发动了能发动的所有人脉关系。贺兰打电话给她在绵阳的爷爷——那位老兵的战友遍布全军,说不定有人认识周岱川。唐棠则联系了她在南京军区大院的发小们,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钟毓的高中同学答应帮她查内部系统里的军官信息。
而江寻自己,则在深夜打开了电脑,登上了很久没用的高中同学QQ群。她记得班上有个叫邹远的男生,当年也报了提前批军校,虽然最后没被录取,但他当时说过他爸是长沙警备区的干部。
“邹远,好久不见。想问你个事——你认识一个叫周岱川的人吗?以前在国防科大招生办工作过。”她敲下这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邹远的头像亮了起来:“周岱川?你问他干什么?”
“有点事情想了解一下。”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学校北门外面的老长沙茶馆见。见面说。”
江寻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邹远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他知道的那些事情,不方便在网上说。
第二天下午,江寻准时到了老长沙茶馆。这是学校北门外一条小巷子里的老店,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木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毛主席画像,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花鼓戏。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周边的老居民,国防科大的学生很少来,所以说话比较方便。
邹远已经到了。四年不见,他变化很大,高中的时候是那种瘦瘦小小的男生,现在却壮实了许多,剃着板寸头,穿着一身便装,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样子。他后来虽然没上军校,但被他爸送进了部队,现在在长沙警备区当一名士官。
“江寻,你的事我在内部通报里看到了。”邹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被国防科大录取了四年,现在他们又说没录取过你,对不对?”
江寻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到了警备区,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情在部队系统里传得很快,”邹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毕竟太离奇了。我们那边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你是被顶替的,有人说你是关系户翻车了,还有人说你是间谍——”
“间谍?”江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要是间谍,我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待四年?”
“所以我才来见你。”邹远放下茶碗,直视着江寻的眼睛,“我爸认识周岱川。”
江寻猛地坐直了身体。
“周岱川跟我爸是同一年入伍的兵,虽然不在一个部队,但都在长沙的圈子里,逢年过节总能碰上。我爸对他的评价是——‘是个能人,但心思太活’。”邹远说到“心思太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2019年他在国防科大招生办当副主任,负责湖南片区的招生工作。2020年初他突然被调离,去了国防大学的一个闲职部门,相当于明升暗降。调离的原因,官方说法是‘正常轮岗’,但我爸说过,那次调动很不正常,像是出了什么事被压下来了。”
“出了什么事?”江寻追问。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爸有一次在家喝酒说漏了嘴,说周岱川太贪了,招生那几年不知道捞了多少,早晚要出事。”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茶馆里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一个打着盹的老头,“他说周岱川离开国防科大后,学校内部清理了一批招生遗留问题,但是似乎没有清干净,还有些尾巴。”
江寻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如果周岱川在招生工作中存在违规操作甚至贪腐行为,那她那张“来源不明”的录取通知书,会不会就是那些“没清干净的尾巴”之一?
“邹远,你爸能不能……”江寻试探着开口。
“不能。”邹远很干脆地打断了她,“我爸是个很谨慎的人,这种涉及到别人可能违纪违法的事,他绝对不会掺和。我今天来见你,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到江寻面前。江寻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周岱川现在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我托人查到的。能不能从他那问到什么,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邹远站起身来,往桌上放了二十块钱茶钱,“这顿我请。江寻,保重。”
他走了之后,江寻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地址是长沙岳麓区的一个小区,离国防科大不算太远。电话是座机号码,应该是家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起身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接下来的三天,江寻打了几次那个座机号码,但都没有人接。她又去了那个小区一次,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周岱川家的门牌号——那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周岱川家在四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报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你找周哥啊?”楼下乘凉的老太太摇着蒲扇,操着一口长沙话说,“他好久没回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单位安排了地方住。你要找他得去他单位问。”
江寻道了谢,心里却更加不安了。一个现役军官,有家不回,单位另外安排住处——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周岱川到底在躲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就在江寻四处寻找周岱川下落的同时,学校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教务处派了几个人专门去了岳阳,找到江寻当年就读的县一中,调取了她那一届的高考档案和录取记录。
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根据县一中保存的档案记录,2019年7月,学校确实收到了一份署名为“江寻”的国防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并且据此向江寻发放了档案、办理了团组织关系转移。学校还将她的名字列入了当年的高考光荣榜,那条大红横幅的照片至今还保存在学校的宣传册里。
但是——调查人员将那份录取通知书与国防科大招生办留存的2019年录取通知书存根进行比对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差异。
江寻的录取通知书上,盖的是“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公章。
而2019年正规发出的所有国防科大录取通知书上,盖的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公章。
两个公章,差了“招生办公室”五个字。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调查组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因为这意味着,江寻手上的录取通知书不是招生办正式发出的,而是有人用招生办的公章——或者是伪造的招生办公章——单独制作的一份“私人定制版”。
“公章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调查组的组长、学校纪委书记马正阳是个出了名的铁面人物,他在案情分析会上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技术鉴定科的人拿着两份文件反复比对,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江寻通知书上的公章印文,与招生办真实公章的印文在字体、间距、弧度上都高度吻合,极大概率是同一枚公章盖出来的。但由于复印件清晰度有限,要做出百分之百的确定性结论,需要调取原始通知书进行物理鉴定。
“那就把江寻的原始通知书调过来。”马正阳拍板。
然而当调查组向江寻索要原始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江寻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的录取通知书,找不到了。
入学报到那天,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将她的录取通知书收了上去,说是要统一存档。她当时没多想就交了,后来也一直没有要回来。她以为那是正常的入学流程,每个新生都要交。
但她现在问遍了当年一起入学的同学,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没有交。他们的录取通知书都是自己保管的,学校从来没有要求统一收取。
“你当时把通知书交给谁了?”马正阳在办公室里亲自问江寻,语气不怒自威。
江寻努力回忆着四年前那个混乱的报到日下午。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行政楼,接待她的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一个小办公室里,收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表格,然后给了她一卡通和宿舍钥匙。那个工作人员长什么样?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穿着军装,态度很好,笑起来一口白牙。
“我不记得了,”江寻艰难地说,“我只记得是个男的,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穿军装。别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马正阳和旁边的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着江寻看不懂的信息,但她能感觉到,那绝不是好消息。
“你连收了通知书的人都不记得?”坐在马正阳旁边的郑文斌冷笑了一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这可真是……太巧了。”
“你什么意思?”江寻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你是说我在撒谎?”
“我没这么说,”郑文斌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觉得,一个正常人收到国防科大的录取通知书,一定会当成宝贝一样收着。而你不但交了出去,还不记得交给了谁,这不太符合常理。”
“那是学校的工作人员让我交的!我以为是正规流程!我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学校的人让我交什么我就交什么,有什么问题吗?”江寻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
“够了。”马正阳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通知书的事先放一放。调查组接下来会重点查两个方向:第一,江寻当年到底是怎么进入国防科大的,谁经手办理的入学手续;第二,周岱川在2019年招生工作中的具体行为,是否存在违规违纪。”
听到“周岱川”三个字,郑文斌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江寻捕捉到了。
他认识周岱川。而且他不想让人知道。
走出纪委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江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周围全是浑浊的水,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在说谎,谁在掩盖真相。她只知道,那张消失的录取通知书,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
回到寝室,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室友们。钟毓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江寻,咱们换个思路。查那届新生名单!”
“什么意思?”
“当年跟你同一届入学的同学,把每个人的名字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人也出现过类似的异常情况。”钟毓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周岱川真的大规模地搞暗箱操作,那受害者肯定不止你一个。只要找到一个跟你情况类似的人,就能证明这不是你的个人问题,而是学校的系统性腐败!”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唐棠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2019级所有同学的名册。贺兰则发动了她的人脉,一个班一个班地去打听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情况。
江寻看着三个室友忙碌的身影,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在最黑暗的时刻,这三个女孩是她身边仅有的光亮。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在学校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场针对江寻的更大危机正在酝酿。
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某位‘假录取’女生的真面目——高中同学有话说。”
帖子里用极其详细的笔触描述了江寻在高中时期的种种“黑料”:她高考成绩并不突出,平时模拟考都在年级五十名开外,但高考突然超常发挥考了648分,背后疑似有舞弊嫌疑;她的家庭背景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简单,父亲虽然名义上是出租车司机,但据说跟某些“神秘人物”有往来;更严重的是,帖子里暗示江寻在高中期间与一名“社会人士”关系密切,而那个人“据说与国防科大招生系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帖子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励志典型,她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国防科大发现真相并纠正错误,才是真正的公平正义。”
贺兰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气冲冲地把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到一半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他妈是谁写的?!这是要把江寻往死里整啊!”
唐棠快速地浏览了帖子下面的评论区,脸色越来越凝重。评论区里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虽然大部分是质疑帖主身份和要求拿出证据的声音,但也有不少人在跟着起哄,说“怪不得能考上国防科大,原来是有猫腻”、“四年的便宜让她占尽了,现在东窗事发就开始装可怜”。
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在评论区里“深扒”江寻的真实身份。她的高考成绩被贴了出来,她父母的工作单位被曝光,她高中时候的照片被转发,甚至连她在国防科大获得科技创新奖的新闻链接都被人翻了出来,配上一句阴阳怪气的“看来关系户的业务能力也不错哦”。
这是网络暴力最恶毒的形式——真假信息混杂在一起,有的确有其事,有的是凭空捏造,但当它们被搅成一锅粥端到公众面前时,没有人会在乎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人们只会记住最劲爆的那个版本。
江寻把那个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别看了。”唐棠轻声说,想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没事。”江寻的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意外。她甚至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帖子里说我高考前模拟考都在五十名开外——这倒是真的。但他们漏了一句,我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年级第三。”
那天晚上,江寻没有睡觉。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回忆四年前填报志愿前后的每一个细节。
高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学校,建议她填报国防科大的提前批。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她知道自己648分的成绩离国防科大往年的录取线还差一点。
但李老师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国防科大今年在湖南有面试试点,面试成绩占总评的百分之三十。你的综合素质非常强,体能又好,面试完全可以拉分。退一万步说,就算录不上,也不影响你后面的正常批次录取。为什么不试试?”
她被说动了,填了提前批志愿。
面试那天在长沙的一个军队招待所里,一共有五个面试官。她还记得其中一个方脸浓眉的中年军官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考国防科大?”
她当时回答的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我从小在岳阳的农村长大,见过太多人因为没有技术、没有能力而过着苦日子。我想学最先进的技术,将来为国家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那个方脸军官听完后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答得不错。”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是一句普通的夸奖。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方脸军官的脸,和方老师给她看的照片上那个人的脸,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周岱川。
就是他在面试中给了她高分,让她以总评逆袭的成绩被“录取”。也是他,在录取通知书上盖了一个奇怪的章,让她名不正言不顺地进入了国防科大。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要收钱,江寻家根本拿不出什么钱。如果要图别的,江寻一个普通农村女孩,身上也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
除非……她只是周岱川操作过的众多名额中的一个。一个用来充数、掩人耳目、或者有其他用途的棋子。
江寻在白纸上写下了周岱川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必须找到这个人。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愿不愿意见她。
她都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四年前,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406寝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贺兰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嗯”了两声之后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你说什么?好好好,我马上告诉她!”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江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钟毓的朋友查到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周岱川现在不在长沙,他在湖南娄底的一个基层单位挂职。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那个单位的人说,已经有人在打听江寻的消息了。”
“有人?”江寻皱眉,“谁?”
“他们没说,只说那个人自称是‘招生办的老领导’,想知道江寻现在的具体情况。”贺兰咬着嘴唇,“江寻,有人在暗中盯着你。”
江寻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个校园染成了金黄色。操场上有新生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响亮,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美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江寻知道,暗流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涌动。有人的秘密被埋了四年,现在正在拼命地往上面填土,试图把她这个“意外暴露的证据”一起埋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室友,目光坚定得像是淬了火的钢。
“我要去娄底。”
04
去娄底的决定做得很快,但真正出发却比想象中艰难。
江寻先是去找辅导员方老师请假,方老师听了她的打算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他没有问江寻去娄底要干什么,也没有阻止她,只是在请假条上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两千块钱,算我个人借给你的。娄底虽然不远,但来回车票加住宿也要不少钱。你爸上次来长沙,我看得出来,你们家不宽裕。”
江寻想推辞,方老师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我在国防科大当了十五年辅导员,带过几千个学生,你是最让我骄傲的那几个之一。如果最后查出来是学校的错,我第一个替你讨公道。但如果是你自己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寻。
“我也认了。就当我看走眼了。”
江寻捏着那个信封,手在微微发抖。她给方老师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贺兰非要跟她一起去,被江寻死活拦下了。贺兰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答辩,这个时候离开学校太冒险。唐棠和钟毓也想陪她,但江寻坚持一个人去——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连累室友。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江寻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看着夜色中的校园。跑道上有夜跑的同学在挥汗如雨,草坪上坐着一对对的情侣在窃窃私语,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一排排埋头苦读的身影。
这是她待了四年的地方。她在这里流过汗、流过泪、熬过无数个通宵,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她曾经以为这是她的学校,是她用四年青春浇灌出来的第二个家。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四年,不过是一场幻梦。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抖动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哭什么,”她小声对自己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小包出了校门,在校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去长沙南站。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天气聊到油价,从油价聊到孩子上学,最后突然话锋一转:“姑娘,你是国防科大的吧?”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那股劲儿,一看就是当兵的。”司机笑了,“我闺女也刚考完高考,她说想考军校,但怕吃苦。我说怕苦就别当兵,当兵就不怕苦。你说是吧?”
“是。”江寻轻声说,“当兵就不怕苦。”
到了长沙南站,她买了一张去娄底的高铁票。票面上的出发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到达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全程不到两个小时,但这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在她心里却像是一场不知归期的远征。
高铁开动的时候,江寻靠着车窗,看着长沙的城市天际线缓缓后退。她想,四年前她坐着火车从岳阳来到长沙,心里装的是满满的憧憬和期待。四年后她坐火车从长沙去娄底,心里装的却是沉甸甸的疑问和不安。
同一段铁路,来的时候是开始,走的时候像是终结。
到了娄底,她按照邹远给的地址找到了周岱川挂职的单位——一个地处娄底郊区的小型军事研究基地,牌子挂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房里,门口没有岗哨,只有一道刷卡进出的电动门。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像是被遗忘在军事体系角落里的一枚弃子。
江寻在大门口站了十分钟,想着该怎么进去。她没有预约,没有内部联系人,身上只带了一张国防科大的学生证——这张学生证现在在法律意义上都没有效力了,但她还是挂着,因为这几乎是她唯一的身份凭证。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电动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身材消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江寻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岱川。
那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四年前面试时坐在正中间的考官,那个在她说完“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之后微微点头的人。
“周……周主任!”江寻快步迎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周岱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碰触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似乎是认出了她,紧跟着是一闪而过的惊惶。虽然惊惶只有一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但江寻捕捉到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找上门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你是……”周岱川眯起眼睛,用一种谨慎而疏离的语气问。
“我叫江寻,”她一字一顿地说,“2019年被国防科大录取的那个江寻。您当时是我的面试主考官。”
周岱川的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他说完就要走,江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周主任,我在国防科大读了四年书,现在学校说录取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收走了,我的学籍不存在,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却什么都拿不到。您当年是招生办的副主任,湖南片区的负责人,我的录取通知书是您经手的,对不对?”
周岱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他甩开江寻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就离开国防科大了,招生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找错人。”江寻死死地盯着他,声音越来越高,“您当年面试我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想考国防科大,我说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您说答得不错。您记得的,对不对?您一定记得的!”
周岱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江寻意想不到的事——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路边的围墙根下,避开了过往车辆和行人的视线。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冷漠和推脱,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你来找我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江寻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的录取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我发的通知书?为什么录取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周岱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像是在脸上刻下了一部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历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你是一个错误。”
江寻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
“你是一个错误,”周岱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我当时不应该……不应该把你加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就在他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接通电话,对方说了些什么,他一直在“嗯”“好”“明白”,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筋骨,肩膀塌了下来。
“你走吧,”他对江寻说,语气变得冰冷而疏远,“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找任何人问这件事。否则……”
他没有把“否则”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威胁,比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更让人胆寒。
周岱川转身快步走回了那栋灰色楼房,电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江寻独自站在围墙根下,午后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缩成了短小的一截。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岱川的那句话——“你是一个错误”。
她是一错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周岱川说他不应该把她加进去。
“加进去”。他用的词是“加进去”。
这意味着,她的名字从来没有走过正规的录取流程。是周岱川,用某种方式,把她的名字加进了某个环节——也许是新生的名单,也许是入学报到的系统,也许是别的什么——让她像一条漏网之鱼一样游进了国防科大这片大海。
但为什么?她跟周岱川素不相识,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除非……他加的不止她一个。
江寻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周岱川在2019年的招生中大规模地操作了这类“加进去”的事情,那么她很可能只是众多“产物”之一。她的存在,是周岱川招生腐败体系中一个偶然的、意外的、甚至是不该有的副产品。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周岱川在2020年初就被调离了——学校高层或许已经发现了他在招生中的问题,但为了避免丑闻影响学校声誉,选择了冷处理:把人调走,把事压下,把烂摊子慢慢收拾干净。
但她这个“烂摊子”,没有被收拾干净。
她在国防科大安安稳稳地待了四年,直到毕业前夕档案核查时才被发现。这四年里,那些本该拦截她的关卡——学籍注册、年度审核、评优评奖——全部失效了,没有一个环节发现她是一个“不存在”的学生。
这是系统性的失职,还是有人在暗中保护她?
或者说,有人在暗中保护的不止她一个,她只是那个保护伞没有撤掉的最后一个?
江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围墙站稳,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包里掏出水杯灌了几口凉水,然后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查附近的网吧。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周岱川的嘴被堵上了,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要查清楚,2019年国防科大在湖南的招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跟她遭遇类似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周岱川当年做了什么?
她在娄底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网吧。网吧不大,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电脑。
她先是搜索了“国防科技大学 2019 招生”的关键词,出来的大多是官方新闻稿和招生简章,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搜了“国防科大 录取通知书 问题”之类的组合词,依然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在百度贴吧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帖子。
帖子是2019年8月底发的,标题是“有没有人收到国防科大通知书后又被告知取消的?”发帖人名叫“清风不问归期”,帖子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我表弟考了657分,收到国防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全家都高兴坏了。结果昨天学校打电话来说录取有问题,让他不要去报到。我表弟整个人都崩溃了。有没有人遇到类似情况的?求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帖子的回复不多,只有七八条。有人说可能是遇到了招生诈骗,有人建议去教育局举报,还有人说军校招生本来就严格,也许是因为政审没过。
但最后一条回复引起了江寻的注意。那条回复发布于2019年9月15日,正好是国防科大新生入学报到的时间。回复只有一句话——“我们的通知书也被收回去了,说是发错了。但我觉得不是。”
发帖人没有再说更多,但江寻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的是“我们”,说明不止他一个人。
江寻立刻点开了那个回复者的头像,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贴吧活动了。但她没有放弃,通过贴吧的搜索功能找到了那个人曾经留下的一些信息——他是湖南岳阳人,和江寻是同一个城市。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岳阳。周岱川负责的湖南片区。2019年夏天。被收回的录取通知书。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在2019年国防科大在湖南的招生中,可能不止江寻一个人收到了来路不明的录取通知书。区别在于,其他收到这类通知书的人,在报到之前就被学校截住了。而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截住。
她像一条漏网之鱼,游进了国防科大,然后在那里游了整整四年。
江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帖子和那几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她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周岱川和2019年招生的信息,但互联网对此一片沉寂。这并不奇怪——军校的事情,很多都不会公开。
天色渐暗,网吧里的灯亮了起来。江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了电脑,走出了网吧。娄底的夜晚比长沙安静得多,街上行人稀疏,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驶过。
她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的墙纸翘起了边角,空调嗡嗡地响着,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岱川的那句话——“你是一个错误”。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大字,母亲激动的哭声,父亲假装镇定的脸庞。那一幕曾经是她人生中最闪亮的时刻,现在看来却像是某种讽刺的隐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岳阳的家中,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父亲在门口擦车。她穿着国防科大的军装走过去,想喊他们,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父母抬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认识她,又像是不认识她。
“你是谁?”母亲问她,声音在风里飘散了。
“妈,是我啊,江寻。”
“江寻?”母亲摇了摇头,“我们没有一个叫江寻的女儿。”
她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娄底从睡梦中叫醒。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贺兰发了条信息:“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明天继续查。别担心我。”
贺兰秒回了她:“注意安全,随时联系。钟毓说她的律师表哥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是需要,随时可以启动法律程序。”
江寻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406寝室的那三个女人,是她在这场噩梦中唯一的暖色。
她翻身下床,洗了把脸,重新打起精神。今天她要去查另一个方向——周岱川离开国防科大之后的去向,以及他为什么会被安排到这个偏僻的娄底研究基地来“挂职”。
这背后,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而昨天给周岱川打那通电话的人,又是谁?
05
娄底的第二天下起了大雨。
雨从凌晨三四点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旅馆窗户上噼啪作响,把江寻从浅睡中彻底敲醒。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复过着昨天跟周岱川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她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惶,他说“你是一个错误”时沙哑的声音,他接到那通电话后骤变的态度。
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能让一个经历过风浪的副师级军官在短短几十秒内面如死灰?
江寻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抓住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周岱川接电话的时候,她隐约听到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语气极其严厉,像是在下命令。那个声音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雨一直下到上午十点才渐渐变小。江寻撑着旅馆借来的一把破雨伞出了门,重新来到周岱川挂职的那栋灰色楼房前。电动门紧闭着,雨水顺着门缝往下淌,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在马路对面找了个能避雨的屋檐站着,远远地盯着那扇门。她在等周岱川出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是被雨泡发了。快到中午的时候,电动门终于开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里面驶出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军官,副驾驶上坐的正是周岱川。吉普车出了大门右转,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
江寻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跟上前面那辆军车。”她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电影里的特工情节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姐,你这是……执行任务?”
江寻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算是吧。别跟太紧,别被发现。”
“放心,我开出租五年了,跟车技术一流。”司机自信满满地拍了拍方向盘,出租车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汇入了午间的车流。
吉普车在娄底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茶馆门口。周岱川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走进了茶馆。那个年轻军官则留在车里,似乎在等他。
江寻让出租车在远处停下,隔着一条马路观察着茶馆的门脸。茶馆不大,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清心茶舍”四个字。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茶馆,没什么特别的。
但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茶馆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江寻看到那个人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郑文斌。
国防科大教务处副处长,那个在办公室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江建国说“不存在合法录取关系”的人。
郑文斌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军服。他下车后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茶馆。
江寻的心脏砰砰直跳。郑文斌在长沙,周岱川在娄底,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家茶馆里?他们是什么关系?周岱川昨天接到的那通电话,会不会就是郑文斌打的?
她犹豫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她下了出租车,冒着细雨穿过马路,推开了清心茶舍的门。
茶馆里很安静,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普洱茶的陈香。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都在低声交谈。她没有看到周岱川和郑文斌,显然他们进了包间。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可掬:“您好,请问几位?”
“我找人,”江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刚才进来的两位先生,在哪个包间?”
服务员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客人的信息。要不您给他们打个电话?”
江寻心里一沉,正想着该怎么应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一扇包间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那只手的主人,是周岱川。
江寻快步走过去,推门进了包间。包间不大,一张红木茶桌,几 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周岱川和郑文斌面对面坐着,茶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普洱,但显然没有人有心思喝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郑文斌看到她,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我跟着周主任来的。”江寻直直地看着他,“郑副处长,您在长沙,怎么跑到娄底来喝茶了?”
“这不关你的事。”郑文斌冷冷地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江寻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一个是在我入学时负责招生工作的前招生办副主任,一个是在我毕业时负责处理我学籍问题的现教务处副处长。你们两个人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私下会面,要说跟我没关系,我不信。”
包间里沉默了几秒钟。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拧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你胆子不小,”郑文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一个人追到娄底来,还敢闯包间。”
“我在国防科大上了四年学,别的没学会,胆子倒是练出来了。”江寻说,“郑副处长,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我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文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眼神看着她。那目光让江寻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江寻,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吗?”郑文斌不紧不慢地开口,“学籍不存在,毕业证拿不到,学位证拿不到,军官身份不被承认,你在国防科大的四年在法律上等于零。这不是学校要整你,这是客观事实。”
“我知道我有多糟糕,”江寻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郑文斌冷笑了一声,“因为你当年就不应该出现在国防科大。你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学校正规发出的,你的入学手续是违规办理的,你对学校的教学资源、住宿资源、伙食资源的占用,都是没有合法依据的。学校不追究你的责任已经很宽容了。”
“追究我的责任?”江寻几乎被气笑了,“我当年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考生,收到了盖着国防科大公章的录取通知书,按照通知书上的时间和地点来报到入学。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什么责任?你们学校的人收了通知书、给我办了入学、分了宿舍、录了系统、上了课、考了试、评了奖——这一切都是我这个十八岁新生主导的?我能操控学校行政系统?我能让自己的照片挂上荣誉墙?”
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出去,郑文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岱川一直沉默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那杯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江寻,”周岱川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疲惫,“你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不要再追究了。对你没有好处。”
“周主任,我今天追到娄底来,就是想要一个真相。”江寻看着他,眼眶泛红但目光坚定,“我不相信我的录取是一张假通知书。如果真的有人做了手脚,那个人应该承担责任,而不是让我来承担后果。”
周岱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混杂着愧疚、无奈和某种江寻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岱川,”郑文斌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你最好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岱川头上。他缩了缩肩膀,重新低下头,像个被捏住了七寸的人。
江寻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某个猜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周岱川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他当年在招生中做的手脚,被某些人掌握了证据,而那些人用这些证据控制着他,让他闭嘴,让他承担所有的责任,让他成为一道防火墙上唯一的砖。
“郑副处长,”江寻转向郑文斌,“您今天来娄底,就是为了确保周主任什么都不说,对吧?”
郑文斌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郑文斌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江寻,你还年轻,才二十二岁。虽然国防科大的四年不能给你文凭,但你确实学到了真本事,这个谁也拿不走。你现在退一步,拿着这四年的真才实学去社会上重新开始,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路。学校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你过渡一段时间。”
“补偿金?”江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们想用钱收买我?”
“不是收买,是补偿。”郑文斌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的交易,“承认你在校期间的学习经历,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同时你签署一份协议,承诺不再追究此事,不再向任何部门反映,不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这对你、对学校、对所有相关的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江寻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郑副处长,我在国防科大待了四年,不是为了拿一笔补偿金走人的。我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说法。”
“说法?”郑文斌也站了起来,身高比江寻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什么说法?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这件事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连石头都算不上,顶多算一颗沙子。水一搅浑,沙子第一个被冲走。”
包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被火烤得发红,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周岱川忽然伸手关掉了茶壶的火。这个动作不大,却让江寻和郑文斌同时看向了他。
“够了,”周岱川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老郑,别说了。这姑娘说得对,她不该承担这个后果。”
郑文斌的脸色变了:“周岱川,你——”
“我欠她一个交代。”周岱川打断了郑文斌的话,他站起身来,走到江寻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
“江寻,你先走。离开娄底,回长沙。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江寻看着他。
“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个答复。”周岱川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江寻手里,“这个你先拿着。里面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密码是你被录取那天的日期,八位数。”
江寻握紧了那枚小小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而坚硬,硌得她手心生疼。
“周岱川!”郑文斌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在干什么?!”
“做我四年前就该做的事。”周岱川转过身,面对着郑文斌。他的背脊在那一刻挺得笔直,肩膀展开,像是重新穿上了那身卸下已久的军装。“老郑,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周岱川烂了半辈子,但还没烂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为难一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江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走吧,现在就走。”
江寻捏着那个U盘,在郑文斌铁青的目光中退出了包间。她穿过茶馆大厅,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娄底午后的细雨里。雨不大,但密密麻麻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她没有回头,一路快步走到了娄底火车站。直到坐上回长沙的火车,她才把手心里攥了一路的U盘拿出来仔细端详。那是一枚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分量很轻,但江寻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
里面装着什么?周岱川说“用得上的东西”,又说“密码是你被录取那天的日期”。他连她被录取的日期都记得——2019年7月18日。
这个细节让江寻心头一震。
一个在招生中暗箱操作的腐败官员,会记得一个考生的录取日期吗?如果不涉及特殊的感情或利益,一个手握权力的招生办主任,凭什么要记住一个普通女生的录取日期?
除非……在她身上,发生过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火车在雨幕中飞驰,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江寻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号。
而此时在娄底那家茶馆的包间里,周岱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郑文斌站在门口,用一种看待死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郑文斌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知道,”周岱川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在还债。”
“你还不清。”
“还一点是一点。”
郑文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出事了,周岱川要开口。”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郑文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声“明白”,挂了电话。
“上面让你今晚回长沙。”郑文斌对周岱川说。
周岱川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迟,又这么突然。
他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杯底的茶叶渣子在嘴角留下了苦涩的味道。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弱的天光,像是某场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走吧。”周岱川站起身来,“该来的总会来。”
06
江寻没有等到三天。
她回到长沙的第二天下午,正在寝室里对着周岱川给的U盘发愁——里面是一份加密文件,她手边没有能安全打开它的电脑。就在这时,贺兰从外面冲进来,手机举得老高,脸上是一种江寻从未见过的表情,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江寻!你快看!”
手机上显示的是国防科大官网首页,置顶位置挂着一则最新的公告,发布时间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公告的标题是——《关于对2019年招生工作严重违规问题的处理决定》。
江寻的手开始发抖,她接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公告内容大致如下:经学校纪律检查委员会调查核实,原招生办公室副主任周岱川在2019年招生工作中存在严重违规违纪行为,违规发放录取通知书,私盖公章,收受财物,情节极其严重。经研究决定,给予周岱川开除党籍、撤销行政职务处分,移交军事检察机关依法处理。同时,学校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问责,招生办公室主任记大过,分管招生工作的副校长党内警告。
公告还特别提到——“江寻同学系该违规招生行为的受害者,学校对此深表歉意。经研究决定,为江寻同学补录学籍,认可其在校期间的所有学习成绩和科研成果,按正常程序颁发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江寻看完公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手机的边缘,指甲盖都泛白了。公告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故事。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迟迟没有掉下来。
“江寻……”唐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赢了?”江寻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就这么……赢了?”
钟毓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撞下椅子:“什么叫‘就这么赢了’?!是你把周岱川逼出来的!你一个人跑到娄底,跟他当面对质,让他良心发现!是你自己把真相挖出来的!江寻,你是你自己的英雄,你知不知道?!”
贺兰也扑了上来,三个室友把江寻围在中间,像三堵温暖厚实的墙。
但江寻心里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喜悦。公告里的措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周岱川一个人身上——违规发放通知书的是他,私盖公章的是他,收受财物的也是他。他成了一个完美的罪人,一个足以承担所有责任的靶子。
那其他人呢?
那个在茶馆里警告周岱川“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郑文斌,他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招生办主任和分管副校长只被给了两个不痛不痒的处分,他们真的只是“监管不力”吗?还有那个打电话给周岱川、让他瞬间面如死灰的人,从头到尾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周岱川是罪人没错,但他绝不是唯一一个罪人。
他只是被推出来扛下所有人的那个人。一个防火墙上的砖,被抽掉之后,防火墙还在。
“江寻,你怎么不高兴?”贺兰注意到了她的沉默,收起笑容,关切地问。
“高兴,”江寻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当然高兴。”
她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室友们为了她的事情已经操碎了心,现在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好结果,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扫了大家的兴。但那份疑虑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了她心里,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
学校很快派人送来了新的学籍注册表让她签字,教务处的老师态度变得格外热情,仿佛前几天那个冷冰冰地说“不存在合法录取关系”的人不是他们。方老师专门来了一趟寝室,笑着跟她说恭喜,还把自己珍藏的一本专业书送给她当毕业礼物。
“我说过,你是最让我骄傲的学生之一,”方老师说,“现在还是。”
江寻看着这个从入学第一天就带着她的辅导员,忽然觉得他很憔悴。过去这几天,方老师明显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在这个事件里做了什么?他给她看了周岱川的照片,暗示她去找这个人。也许他做的远不止这些。
“方老师,”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是不是……在背后帮了我?”
方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只是做了一个辅导员该做的事,”他说,“保护我的学生。”
他说完就走了,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世界上有人想把她踩进泥里,也有人在默默地把她往上推。那些人的力量或许不及踩她的人大,但正是这一点点的往上推,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看到了一丝光亮。
毕业典礼最终如期举行。那天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灿烂得不像是真的。江寻穿着崭新的军官礼服,站在毕业生方阵里,听校长在台上念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毕业寄语。
“你们是新时代的军官,是国家和人民寄予厚望的优秀人才……希望你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新的岗位上再立新功……”
江寻听着这些话,心里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差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听着校长说他们是“优秀人才”。这中间的反差大得近乎荒谬。
念到江寻名字的时候,她大步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那本朱红色的毕业证书和墨绿色的学位证书。校长跟她握手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在说“不容易”,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台下响起了掌声,她听到406寝室的方向传来了贺兰那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声,还有唐棠和钟毓使劲拍巴掌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三个室友站在人群中,拼命地朝她挥手,贺兰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了。
她也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不想在这个重要的场合哭。这四年,她哭得够多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江寻站在学校大门口,让一个同学帮她拍了一张照。照片里她穿着军装,手捧证书,笑容灿烂。她要把这张照片发给爸妈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没有给他们丢人。
就在她低头编辑微信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长沙本地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江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听起来上了些年纪,“我是周岱川。”
江寻的手猛地一紧。
“周……周主任?”
“别叫我主任了,我已经不是了。”周岱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恭喜。我今天看新闻了,国防科大的毕业典礼,你站在台上领证书的样子……挺好的。”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江寻,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疑问,”周岱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有些事情,学校那个公告没有写全。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那些没写进去的事。”
江寻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首先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周岱川的声音沙哑了,“2019年,我在湖南省违规操作了十一个名额。这里面有收了钱的,有欠了人情的,有被人拿住把柄不得不办的。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是第十二个。”周岱川顿了顿,“我 操作完那十一个之后,手里多了一套空白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份空白的入学报到材料。这件事本来应该到此为止了,但我去岳阳面试的时候看到了你。”
“我?”江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面试回答打动了我。你说你想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说你想学最先进的技术为国家做实事。”周岱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艰涩,“那都是我的原话。是我二十年前考军校时说过的原话。”
江寻沉默了。
“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周岱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把那套多出来的空白通知书填上了你的名字,盖了章,寄了出去。我没有收任何人的钱,没有受任何人的托付,纯粹就是——那个瞬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候自己。”
江寻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我以为这件事不会被发现。我当了十一年的招生办主任,知道怎么绕开系统的监控,知道怎么让一个名额看起来合规。我甚至想过,等过两年风平浪静了,就把你的学籍补上,让一切名正言顺。”
“但你还没来得及做,就被调走了。”江寻轻声说。
“对。2020年初,有人举报了我。学校内部查了之后发现了我那十一个违规名额的痕迹,但没有发现你。他们为了顾全大局,没有公开处理,只是把我调走了,把那些受害的学生私下做了补偿和安置。而你——你这条漏网之鱼,就这么在国防科大安安静静地待了四年,直到毕业核查才被发现。”
江寻靠在身后的墙上,缓缓滑坐下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这么说,我确实是一个错误。”她说。
“不,”周岱川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你不是错误。我这辈子犯了无数个错误,但把你招进国防科大,是我犯过的唯一一个对得起良心的错误。”
江寻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我当年违规操作的那些名额里,收了钱的那些人,都是托关系、走后门、分数不够硬塞进来的。他们在学校里混了四年,拿着国防科大的文凭去了各个单位,现在照样混得风生水起。而那十一个被我取消录取的学生——包括你那个岳阳老乡——他们的人生被我毁了,至今没有得到应有的公道。”
“你是说那个表弟被收回录取通知书的人?他是我岳阳老乡?”
“是。他叫祝海,比你低一届,成绩比你还好。他的遭遇和你一样——收到通知书,被告知录取。但和你不一样的是,他在开学前就被截住了。因为他的名额被我卖给了另一个人。”周岱川的声音里满是悔恨,“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那你给我U盘……”
“U盘里有我违规操作的全部证据,以及我对整个招生腐败链条的完整供述。密码确实是你被录取那天的日期。”周岱川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这份供述,不只为我自己开脱,更是要让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暴露在阳光下。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穿着军装,道貌岸然。”
“包括郑文斌?”江寻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岱川一声低低的苦笑。
“你很聪明,江寻。果然没看错人。”
周岱川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无论你如何处理那个U盘,我都支持你的决定。保重。”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江寻缓缓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毕业证书还放在膝盖上,朱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四年了,她终于拿到了这两本属于她的证书。但现在她才知道,这两本证书的重量,远不止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背后有被改变的人生,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有一个老头子在良心谴责下度过的一千多个日夜。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行政楼的方向。那栋楼里有太多她看不见的故事,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而那个U盘,就是打开这些秘密的钥匙。
她可以用这把钥匙,揭开整件事的盖子,让那些躲在防火墙后面的人无所遁形。
但她也可能,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江寻坐在国防科大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阳光炙烤着她的后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毕业证书,封面上那枚八一军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光,庄严而肃穆。
她想起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激动得哭了,父亲假装镇定却红了鼻子。她想起踏进国防科大校门时的雄心壮志,想起无数个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深夜,想起406寝室那些温暖的深夜卧谈,想起方老师递给她的那个装了两千块钱的信封。
四年青春,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这些是真的,谁也拿不走。
她缓缓站起身来,把毕业证书装进书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看着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不管真相有多沉重,她都要把它挖出来。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出名,只是因为她要对得起那些被毁掉的人生——那个叫祝海的岳阳老乡,那些跟她一样收到假通知书却被中途拦截的孩子们。他们的人生被硬生生地折断在十八岁的夏天,至今无人问津。
她也对得起那个在娄底茶馆里对她说“你是一个错误”的老头。
她对得起自己。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国防科大的校门,走进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阳光中,像一枚投入大海的石子,荡开了看不见的涟漪。
07
江寻做出了决定。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她带着周岱川给的那个U盘,走进了学校纪委的办公室。纪委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最尽头,门头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中共国防科技大学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大字。那扇门常年关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总给人一种不可接近的距离感。
来开门的是纪委办公室主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军官,姓孟。孟主任看到来人是江寻,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表情,把她请进了办公室。
“江寻同学,你的学籍问题已经解决了,毕业证也拿到了,今天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孟主任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接待一个已经结了案的当事人。
江寻没有多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周岱川给我的。里面有他违规操作的全部证据,以及他对整个招生腐败链条的完整供述。”
孟主任的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江寻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周岱川的案子已经结了,他本人也已经被移送军事检察机关。”孟主任缓缓地说,“你手里的这些材料,如果只是重复他已经交代过的内容——”
“不只是他的问题,”江寻打断了她,“U盘里的材料涉及到其他一些人。一些现在还没有被处理、还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鸟叫,清脆而响亮,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凝重。
孟主任看着江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过那个U盘,插进了自己电脑的接口。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江寻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能看到孟主任握着鼠标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这些……都是周岱川给你的?”孟主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力压制的震惊。
“是他主动给我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孟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给你的这份材料,等于把他自己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同时也拉下了好几个人。”
“我知道。”
“这几个人里,有的现在还在重要岗位上。其中一个人……”孟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身份比较特殊。”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在娄底茶馆里,郑文斌对周岱川说的那句话——“你回去告诉他们”——用的是“他们”,复数。这说明郑文斌背后还有人,而且是不止一个人。
“是谁?”江寻问。
孟主任没有直接回答。她把U盘里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拔出U盘,小心地放进了一个证物袋里,封了口,在上面写了日期和编号。
“江寻同学,感谢你提供的材料。接下来请你回避,这件事交给组织来处理。”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江寻之前没见过的温度,“你放心,这次不会再是‘周岱川一人扛下所有’的结局了。”
江寻站起身来,给孟主任敬了一个礼。孟主任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不容易,”孟主任放下手,忽然说了一句不那么“公事公办”的话,“这四年,辛苦你了。”
江寻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纪委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远处为她鼓掌。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已经关上了,但这一次,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学校表面上风平浪静,毕业季的各项工作照常进行。但江寻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学校接连召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每次会议的时长都在四个小时以上。有几个她之前见过的校领导,在走廊里遇到她的时候,眼神明显变得不一样了——有的是躲闪,有的是审视,还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贺兰是最先注意到这些变化的。她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江寻,我听说郑文斌被约谈了。就在昨天,纪委的人直接去他办公室把他带走的,连公文包都没让他拿。”
唐棠补充道:“不止他,还有一个副校长。教务处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那位副校长主动向纪委说明了情况,好像是要争取宽大处理。”
钟毓一拍桌子:“早该这样了!我就说嘛,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就周岱川一个人干的!他一个副主任,上面没有保护伞,他能翻得了天?”
江寻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加入讨论。室友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也不打算告诉她们。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周后,国防科大官网再次发布了一则公告。这一次,措辞比上一次严厉得多,涉及的层级也高得多——
经上级批准,对以下人员作出处理决定:原教务处副处长郑文斌,在2019年招生违规事件中知情不报、协助掩盖,给予撤销行政职务、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按正团职降为副团职安排工作;原分管招生工作的副校长孙某某(公告中隐去了全名),对招生工作监管严重失职,且在发现问题后指示下属掩盖真相,给予撤销副校长职务、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另有数名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结果将适时公布。
公告的最后一段,单独提到了江寻——“江寻同学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坚韧和担当,充分体现了一名军校学员应有的品质。学校向她表示敬意,并将以此为鉴,全面整顿招生和学籍管理工作,确保此类事件永不再发生。”
钟毓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鼻音:“江寻,学校公开向你致敬了!你看到没有?!”
江寻看到了。她站在寝室的窗户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份公告的全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片炫白的光。
她应该高兴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于天下,该受处分的人受了处分,该被追责的人被追责,而她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写在了国防科大的公告上,不是作为一个“问题学生”,而是作为一种“品质”的代名词。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在这份公告的背后,有一个叫祝海的岳阳男孩,他的人生永远停在了2019年的夏天。还有另外十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跟祝海一样,收到了通知书又被收回,在希望和绝望之间被撕裂得体无完肤。
而她自己,虽然最终拿到了毕业证书和应得的荣誉,但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消耗掉的、那沉甸甸的精神压力、那被谣言裹挟的恐惧,那些无法用任何补偿来衡量的东西,又该找谁去要?
毕业离校前的那天晚上,406寝室又开了一次卧谈会。这一次,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沉默了许久之后,贺兰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手:“都别绷着了!今天是咱们四个在一起住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各奔东西了,谁也不许哭,谁也不许说沉重的话题。咱们聊点开心的。”
“你起头。”唐棠在下铺笑着说。
“行,我起头。”贺兰清了清嗓子,“咱们每个人说一件这四年最开心的事。我先来——我最开心的是大二那年运动会,我跑三千米差点厥过去,你们三个把我架回寝室的。我当时吐了一路,唐棠的白球鞋被我吐得惨不忍睹,钟毓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揉腿,江寻跑去医务室给我拿葡萄糖。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三个人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谁都抢不走。”
唐棠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我最开心的是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烧四十度,江寻大半夜背我去医院。她背着我跑了将近两公里,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脚都冻紫了。”
钟毓在黑暗中“噗嗤”笑了出来:“对对对,那天我也记得。我追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江寻的棉鞋,在医院门口摔了个狗吃屎,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呢。”
三个人说完了,一起看向江寻。
江寻躺在被窝里,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久。
“我最开心的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铺开,“就是现在。此时此刻。跟你们三个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然后贺兰第一个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406寝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四个女孩挤在两张拼在一起的床上,翻看着手机里四年来拍的照片——军训时被晒成黑炭的合影、运动会上的搞怪自拍、生日时偷偷在寝室里点蜡烛的视频、深夜复习时互相靠着打瞌睡的偷拍。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每一段时光里都藏着她们肆意生长的青春。
第二天一早,江寻是第一个离开的。她被分配到了湖南某部的科研院所,报到时间最早。她悄悄地收拾好了行李,没有叫醒熟睡的室友们,只是在每个人的床头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给贺兰的那张照片,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贺兰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边,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写着:“三公里跑不下来的时候,想想我。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强得多。”
给唐棠的那张,是江寻背着她去医院的那个冬夜,唐棠趴在江寻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容。背面写着:“谢谢你的温柔。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你一样柔软而坚定的人。”
给钟毓的那张,是她在靶场上打出四十八环那天拍的照片,她端着枪,笑得霸气十足。背面写着:“不管在哪个部队,继续做那个敢于开枪的人。”
江寻最后看了一眼406寝室——那四张上下铺、那扇朝南的窗户、那张被她们刻了无数道划痕的书桌、那个塞满了零食和回忆的柜子。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四年的时光就像一场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从头到尾地放了一遍。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咸,什么都有,什么都浓烈得化不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大喊。
“江寻——!”
她抬起头,看到406寝室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了,贺兰、唐棠和钟毓三个脑袋挤在一起,朝她拼命地挥手。贺兰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窗户玻璃震碎——
“江寻!到了那边好好的!别忘了我们!”
“别忘了!”唐棠的声音也飘了下来,比贺兰细得多,但同样清晰。
钟毓没有喊话,她只是站在窗边,右手举到齐眉的位置,对着楼下的江寻,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江寻的眼眶终于决堤了。她把手里的行李箱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抬头对着四楼那扇窗户,对着那三个陪她一起哭过、笑过、疯过、闹过的女孩,还了一个最标准、最用力的军礼。
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告别伴奏。
江寻转过身,拖起行李箱,大步朝着学校大门走去。她走得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踩进骨头里。
在校门口,她遇到了一直等待的辅导员方老师。方老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这是学校给你的信函和报到证,还有我私人给你准备的一点干粮,路上吃。”
江寻接过布包,深深地向方老师鞠了一躬:“方老师,谢谢您。”
方老师扶起她,像父亲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是你的辅导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去吧,到了新的地方好好干。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国防科大的学生。”
江寻用力点了点头。她挺直腰板,跨出了国防科大的校门。门口岗亭里的哨兵看到她,右手举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江寻停步回礼,动作干净利落。
这个军礼,是她以国防科大毕业生身份敬的最后一个军礼,也是她以一名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身份敬的第一个军礼。
身后,国防科大的校园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那座她生活了四年的象牙塔,那座差点将她抛弃、又最终拥抱了她的军校,那座承载了她太多泪水与欢笑的青春之城,正在缓缓退入地平线。
她知道,她和这里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有太多的人需要被记住——那个用违规通知书改变了她命运的周岱川,那个被替换了名额至今不知在何方的祝海,那些仍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沉默者。她欠他们一个完整的交代。
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江寻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手机热点,打开了周岱川给她的那个U盘。
屏幕上弹出了密码输入框。她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输入了那串她永生难忘的数字:20190718。
文件解锁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档和录音涌现在屏幕上。里面详细记录了周岱川违规操作的全过程,涉事人员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以及他本人对每一个被伤害学生的忏悔。
江寻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要在抵达新单位之前,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报复。她只是觉得,有些真相不该被掩埋,有些声音不该被遗忘。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在空白的文档顶部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江寻。2019年7月18日,我收到了一封改变我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08
江寻被分配到了湖南西部一个不起眼的科研基地,地处群山环抱之中,最近的县城在四十公里之外。从长沙坐高铁到怀化,再转绿皮火车晃荡两个小时,最后坐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四十分钟,才算到了地方。
来车站接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军官,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自我介绍叫孟婉,是基地后勤处的。孟婉一把抢过江寻手里那个死沉死沉的行李箱,嘴里念叨着“可算把你盼来了”,那股子热乎劲儿让江寻一下子想起了406寝室里第一个跟她搭话的贺兰。
“咱们基地地方偏,条件苦,你可别嫌弃。”孟婉一边开车一边说,她开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勇士越野,在山路上开得虎虎生风,“但有一个好处——安静,特别适合搞科研。你在国防科大做的那个无人机导航的项目,我们这边的技术科长看了你的简历,眼睛都直了,说这姑娘必须挖过来。”
江寻笑了一下。在经历了毕业前那场地动山摇的变故之后,能有人这么直接地肯定她的能力,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基地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小,拢共也就三四栋楼,围着一个不大的操场,操场上停着几台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四面都是山,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像是被谁用浓墨泼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人从肺里往外透着清爽。
她被安排住进了一间单人宿舍,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后山,能看到山上缭绕的云雾。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生机勃勃。不知道是前任住户留下的,还是孟婉特意为她准备的。
安顿下来之后,江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熟悉实验室,也不是去认识新同事。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从国防科大带来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将周岱川给她的U盘再次插入了接口。
过去这一路,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周岱川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叫“祝海”的岳阳男孩,那个跟她有相同遭遇却在开学前被截住的人,他现在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
U盘里的材料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祝海的信息只有寥寥几行:祝海,男,湖南岳阳人,2019年高考成绩661分,被国防科大提前批“录取”,8月20日接到电话通知“录取取消”,后去向不明。周岱川在手记里专门提了一句——“此生对其愧疚最深。”
661分。江寻看着那个数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的648分在岳阳县城里已经是顶尖的成绩了,而661分,比她整整高了13分。这样的分数,哪怕国防科大不录取,也足够上任何一所顶尖985高校。但录取取消的时间是8月20日,那个时间点,全国所有高校的录取工作都已经结束了。
这意味着,祝海不仅丢了国防科大,也丢掉了所有其他选择。
他的人生在2019年8月20日那天,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江寻开始在网上搜索祝海的信息。微信没有找到,QQ没有找到,微博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一个个排查过去,没有一个对得上。她又试着搜索“祝海 岳阳”“祝海 高考”之类的关键词组合,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她想到了高中同学群。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认识一个叫祝海的人吗?岳阳的,2019届高考,661分。”
群里的回应大多是不认识、没听说过。只有邹远私聊了她:“祝海?是不是那个被国防科大录取又被取消的?”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他?”
“听说过,”邹远回复道,“他以前是岳阳一中的,不是你们县中的,所以你不认识正常。他的事当年在岳阳闹得挺大的,他爸妈去教育局讨说法,还找了媒体,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后来听说他复读了,具体考到哪里就不清楚了。”
岳阳一中。江寻立刻在网上查到了岳阳一中的电话。她拨过去,转了好几个部门,最后联系上了教务处一位姓刘的老师。刘老师查了档案之后告诉她,祝海确实是他们学校2019届的毕业生,但关于他后来的去向,学校没有记录,因为他没有在学校复读,而是自己在家复习,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了2020年的高考。
“那2020年他考到了哪里?”江寻追问。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刘老师的语气有些为难,“他的档案被调走了之后,就跟学校没有关系了。”
线索再次中断。江寻挂掉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湖南省教育考试院。那里保存着所有考生的高考档案和录取记录。但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新军官,没有权限去调取别人的档案。
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孟婉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外,笑盈盈地说:“食堂今天做了腊肉炒干豆角,我给你打了一份端过来。你第一天来,别一个人闷在屋里,出去走走,跟大家认识认识。”
江寻接过饭盆,腊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孟姐,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叫祝海的人,岳阳人,大概比我小一岁,2020年参加的高考。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读书或者工作。”
孟婉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在系统里问一下。”
孟婉的效率高得惊人。第三天下午,她就给江寻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祝海,2020年考入中南大学计算机学院,今年应该读大四,明年毕业。”孟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档案里有一份特殊的备注记录——‘2019年国防科大录取资格被取消,经复查无责,以社会考生身份重新高考。’”
中南大学。就在长沙,离国防科大不过十几公里。
江寻在那个周末请了一天假,坐上了去长沙的火车。这一路她走了无数次——从岳阳到长沙,从长沙到怀化,从怀化到基地,这条路承载了她太多的人生转折。而今天,她要走这条路去见一个人,一个跟她命运在四年前交汇又分开的人。
中南大学的校园比国防科大更加开放和热闹,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草坪上坐着看书的学生,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挤满了情侣。江寻穿着便装走在校园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和周围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按照孟婉给的地址找到了计算机学院的大楼,在门口拦住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同学,请问祝海在哪里?我是他老乡,来找他有点事。”
男生指了指楼上:“三楼实验室,靠楼梯口那间。他是个狠人,周末基本都泡在那里。”
江寻爬上三楼,在实验室门口站住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坐在电脑前,戴着黑框眼镜,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长,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是一棵没有长开的白杨。
她敲了敲门。
“进来。”男生头也没抬。
江寻推门走进去,在他的身后站定。屏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太懂的代码,男生敲键盘的手指修长而敏捷,指尖在按键上跳动,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祝海?”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男生的手停在了键盘上。他转过头来,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清亮但带着些许阴郁的眼睛。他打量着江寻,目光里满是困惑。
“你是……”
“我叫江寻。”她深吸了一口气,“四年前,国防科大录取名单上,我和你一样。”
祝海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手里的眼镜“啪”地掉在了桌面上,镜片磕在键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江寻看了很久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那双阴郁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怎么知道我的?”
江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她把自己这四年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狂喜,入学时那个“系统故障”,四年来一切正常的生活,毕业前夕被查出学籍不存在时的天崩地裂,一个人追到娄底去找周岱川,在那个茶馆里面对郑文斌,以及最后周岱川的坦白和学校迟来的公道。
祝海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江寻讲到最后,国防科大为她补录了学籍、正常颁发了毕业证书的时候,祝海的手抖了一下。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拿到了。你拿到了毕业证。”
“我拿到了。”江寻说,“但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一个因为周岱川一时冲动而被塞进国防科大的错误。我能拿到毕业证,是因为我在那里待了四年,学校没办法再把我扔出去。但你不是——你被拦在了门外。”
祝海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看到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这四年,我几乎每晚都会做一个梦。”祝海的声音从低垂着的头颅下方传出来,闷闷的,“梦里我坐在国防科大的教室里,穿着军装,窗外有梧桐树。醒来之后,枕头全是湿的。四年了,这个梦从来没有中断过。”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是被血染过,但没有哭。也许是眼泪早在四年前就流干了。
“我的人生被偷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661分,我在高中三年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我放弃了的所有娱乐和社交,换来的录取通知书,被人卖给了另一个人。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用了十八年爬到山顶,然后有人告诉你,对不起,山顶上没你的位置。”
江寻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任何语言在这种伤痛面前都是苍白的。
“后来我爸妈到处去闹、去上访、去找媒体,但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祝海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是没人相信我们。很多人说,军校招录本来就严格,被刷掉很正常,是我们自己不服气在胡闹。他们问我爸妈,‘你们是不是给了人家钱,被骗了?’我爸妈这辈子最清白的两个人,被人当成给骗子送钱的傻子。”
“我信。”江寻说。
祝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重新拼回来。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因为周岱川跟我说了你的事,”江寻说,“因为他虽然给了我U盘,却没有力量自己去弥补所有被他伤害的人。也因为……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许还能心安理得地拿着毕业证开始新的人生。但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里有她整理出来的关于周岱川事件的完整材料,包括学校后来的处理结果,以及对祝海这种被违规招生伤害的学生可以采取的申诉和索赔途径。
“我不是来替任何人道歉的,也不是来跟你说‘都过去了’。我只想告诉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的661分是真的,你被国防科大录取是真的,你被人偷走了名额也是真的。这些真相,不应该被埋没。”
祝海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放在了一边,没有打开。
“谢谢你,”他说,“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所有人——包括我爸妈——都在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在中南也挺好的。他们不知道,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十一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迎着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压了四年的浊气全部呼出去。
“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对吗?”他背对着江寻问。
“对。”
“他们还在上面。那些真正的大头,那些制定了整个游戏规则的人,他们还在上面,只是把几颗卒子推出来顶罪。”
“我知道。”江寻也站了起来,“我不会放过他们。”
祝海转过身来,那张清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江寻见到他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是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让阳光灌了进来。
“如果有需要我作证、配合调查的地方,随时找我。”
江寻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祝海的声音。
“江寻——你在国防科大的四年,过得怎么样?”
江寻停住了脚步。她想了想,回头说了一句话。
“梧桐树很漂亮。真的,比照片上漂亮一百倍。”
祝海别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但在江寻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压在心底四年之久的结,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走出中南大学的校门时,江寻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孟婉发来的消息:“事情办完了吗?注意安全,山里下午要下大雨,早点回来。”
江寻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长沙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铅板,风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心里清楚,祝海只是其中一个。在那份U盘的材料里,她还看到了更多被替换、被顶替的名字。这牵扯到的不止是周岱川个人的贪念,而是国防科大招生系统里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条。
而郑文斌,只是这条链条上最末端的一环。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底深处。
她必须想办法把整条线全部挖出来。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祝海,为了那些跟她一样被这条利益链改变了命运的人。
但她也知道,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明处,她在暗处。她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她摸到了口袋里的U盘——她已经把里面的文件复制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这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不能让火种熄灭。在把所有黑暗都照亮之前,火种不能熄灭。
09
回到基地之后,江寻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两天。她把周岱川U盘里的材料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逐条标注出涉事人员的姓名、职务、涉案金额和违规手段。
材料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周岱川的记录虽然详细,但毕竟只是一个人的视角,很多环节他只知道“上面交代下来的”,却不知道“上面”到底是谁。他在文档里多次提到一个代号——“老板”。这个“老板”显然不是郑文斌,周岱川对郑文斌的态度从来都是直呼其名,有时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
“老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听话。老板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多问一句。”
这是周岱川原话里对郑文斌的评价。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老板”是谁?能让一个国防科大教务处副处长“从来不多问一句”的人,级别绝对不低。周岱川在另外几处记录中隐晦地提到,“老板”的触角不止在招生领域,还延伸到多个军事院校的招生、采购、基建等环节。如果这些记录属实,那这就不只是一所学校的招生丑闻了,而是一张横跨多所军校的庞大利益网络。
江寻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这份材料,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她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个U盘,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这颗炸弹一旦引爆,波及的范围将远超国防科大,甚至会震动整个军队院校系统。
孟婉给她端饭来的时候,看到她在电脑前皱着眉头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屏幕。这一看,孟婉的脸色就变了。
“江寻,你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U盘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孟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去把宿舍门反锁了。
“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孟婉的声音压得很低,酒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这上面的有些人,现在还在位子上。而且级别不低,能量很大。你在国防科大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你,因为你在明处,全学校的眼睛都盯着你。但你现在到了这个山沟里,天高皇帝远——”
“孟姐,”江寻打断了她,“你认识这些人?”
孟婉没有正面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以前在军委机关工作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算是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吧。你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我见过。不是听说过,是真的面对面坐在一起开过会的那种见过。”
江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哪一个?”
孟婉转过身来,走到电脑前,指尖点在了屏幕上的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在周岱川的材料中出现得并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流转。周岱川对他的称呼,永远是恭恭敬敬的两个字——“老板”。
“这个人,”孟婉的声音有些发涩,“在我离开机关的时候,已经是少将了。”
少将。
江寻觉得自己的后脊梁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她预料到事情不会简单,但她没想到,周岱川口中的“老板”,竟然是一个将军。
“你确定?”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不确定。”孟婉摇了摇头,“周岱川没有写出全名,只写了姓氏和一个模糊的职务描述。但根据这些信息,再加上我对当时机关人事的了解……我有九成把握就是他。”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江寻,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担忧,“江寻,这件事的水太深了。以你现在的级别和能量,硬碰硬就是拿鸡蛋撞石头。我建议你把这些材料交给更高级别的纪检部门,然后收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交给更高级别的纪检部门?”江寻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国防科大把周岱川推出来顶罪的时候,纪委的人在哪里?郑文斌被查处,是因为我直接把证据拍在了孟主任的桌子上。如果我没有去娄底,没有拿到这个U盘,郑文斌现在还在教务处当他的副处长。”
孟婉没有说话。她知道江寻说的是事实。
“孟姐,我不是不相信组织,”江寻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是有些时候,正义需要有人去推一把。周岱川推了一把,他把自己也推下了悬崖。方老师推了一把,他差点丢了工作。如果每个人都等着别人去推,那这把就永远推不出去。”
孟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仍然选择向前的勇气。
“你打算怎么做?”孟婉问。
“我还没想好。”江寻坦诚地说,“但在这之前,我必须知道这个所谓的‘老板’到底是谁。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推测。周岱川现在在看守所里,我见不到他。但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内情。”
“谁?”
“郑文斌。”
郑文斌被处分之后,降职调到了长沙郊外的一个后勤仓库当副主任。那个地方江寻在地图上查过,偏得连公交车都不通。对于一个在国防科大教务处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种安排比撤职更让人难受——它让你活着,但让你活成一个笑话。
江寻找了一个周末,再次坐上了去长沙的火车。这一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室友们都没说。
后勤仓库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一大片灰扑扑的库房散落在荒野里,围墙上的铁丝网锈迹斑斑,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兵。江寻出示了军官证,说是来找郑副主任办点业务上的事,老兵连问都没多问就放她进去了。
她在仓库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找到了郑文斌。他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喝茶,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监控画面。他比两个月前老了很多,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压弯了。
看到江寻走进来,郑文斌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面上,洇湿了一叠文件。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江寻。
“江寻。你又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上次在娄底,我没能劝住你。这次你又想干什么?来看看我有多惨?”
“我不关心你有多惨。”江寻在他对面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来找你问一件事。”
“什么事?”
“周岱川说的那个‘老板’,是谁?”
郑文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走动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江寻盯着他的眼睛,“周岱川在U盘里叫你‘老郑’,说你‘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听话,老板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能让一个国防科大教务处副处长言听计从的人,整个系统里也没有几个。郑副主任,你现在已经这样了,替人背锅背到这一步,你还要继续替他瞒下去?”
郑文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却在微微发抖,茶杯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绝?”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沙哑,“你现在已经拿到毕业证了,祝海你也找到了,你还要怎么样?把所有人都拉下马才甘心?”
“祝海的事情你也知道。”江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不对?”
郑文斌没有否认。他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腰的老树。
“我当了十二年教务处副处长,”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经手过无数学生的档案。每一次有人被顶替,每一次有人被取消录取资格,每一次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我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我是人家的兵,人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不干,我这个位子就有别人来干,到时候我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几个学生的能力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当帮凶?”江寻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学生——你帮了谁?你在娄底茶馆里堵周岱川的嘴,这叫帮学生?”
郑文斌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人在敲着木鱼。
“祝海的名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换给了一个姓孙的考生。那个考生的爷爷,跟你受处分的那位副校长孙某某是亲兄弟。”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瞬。副校长孙某某——那个在公告里被“给予撤销副校长职务、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人。他的亲兄弟的孙子,顶替了祝海的名额。而孙副校长自己,在公告里只被定性为“监管严重失职”,仿佛他自己只是一个疏于管理的无辜者。
“所以孙副校长不是什么‘监管失职’,”江寻的声音发冷,“他就是利益链上的一环。”
郑文斌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个‘老板’,”江寻追问,“到底是谁?和孙副校长有什么关系?”
郑文斌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打着。江寻看得出来,他在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被降职、被处分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对某个人或某种力量的畏惧。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江寻,你不明白。那个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角色。他的势力比你想象的……我不能说。你放过我吧。”
江寻站起身来。她知道自己今天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郑文斌的心理防线已经瓦解了大半,但最后那一层恐惧,像是焊死在他骨头上的铁链,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打开的。
“你不说,自然有人说。”她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向门口。
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郑文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江寻。”
她停住了脚步。
“军委……巡视组。每年都有人来,每年都有人走。去年下半年开始,换了一组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他说得很隐晦,像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懂规则的游戏,“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自己保重。”
江寻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仓库外刺眼的阳光里。
军委巡视组。
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在她脑海中噼啪作响。她快步走出了后勤仓库的大门,在路边的站牌下等回城的公交车。荒野里的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掏出手机给孟婉发了一条消息。
“孟姐,军委巡视组现在是不是在长沙?”
孟婉的回复很快:“我不在机关了,消息没那么灵通。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你要干什么?”
江寻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投石问路。”
回复完消息,她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长沙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中闪着光,湘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四年的青春,也见证了她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变成了一个敢于直面黑暗的军人。
她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可能会让她失去刚到手的军籍,可能会让她得罪一大批位高权重的人,甚至可能会让她的家人受到牵连。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做,她这辈子都无法在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坦然地说出那句“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那不仅是她的话,也是二十年前周岱川的话。那个犯了错的老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用自我毁灭的方式点燃了一把火。现在,火种在她手里。
她不能让火灭掉。
第二天中午,孟婉发来了消息:“打听过了,巡视组确实在长沙,驻地在芙蓉区。具体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但是江寻——你确定要去?进去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江寻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钟,然后打下了一个字。
“去。”
她关掉手机,从行李袋最底层翻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U盘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在娄底火车站买票时,从口袋里掏钱不小心带出来摔在地上留下的。她用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把它重新装回了口袋最深处。
窗外,朝阳正从山后缓缓升起,金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山脊,漫过树梢,漫过基地灰色的围墙,漫进了她小小的宿舍。远处传来起床号的旋律,悠长而嘹亮,在山谷间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寻对着镜子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戴上军帽,拉开门,迎着满天的霞光走了出去。
她的影子被晨曦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走廊里,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旗。
10
军委巡视组的驻地在长沙芙蓉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道电动门和一间门卫室。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士官,看肩章是三级军士长,脸膛方正,目光沉稳,一看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江寻站在门卫室的窗口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志您好,我叫江寻,国防科技大学2019级毕业生。我有重要情况向巡视组反映。”
老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军官证,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她说:“请稍等,有人出来接你。”
片刻后,一个穿着军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军官快步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比江寻大不了几岁,肩章上是上尉军衔,斯文白净,自我介绍说姓秦。
秦上尉领着江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禁,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设备和一盏日光灯,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就是这间简陋的会议室,让江寻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压力——不是被人施加的压力,而是即将面对真相时,从自己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压力。
“江寻同志,请坐。”秦上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在了录音设备旁,“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必须告知你:你今天向巡视组反映的一切内容都会被如实记录,并作为正式材料存档。你有权利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但你所陈述的一切必须真实、客观。对组织撒谎,是要承担责任的。你明白吗?”
“明白。”
秦上尉按下了录音键。设备上的小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无声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请开始吧。”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叫江寻,2019年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2023年毕业。同年毕业前,学校在档案核查中发现我的学籍不存在,我在国防科大的四年在法律上等于零。后来经调查,是原招生办副主任周岱川违规操作,将我的名字加进了入学名单……”
她从自己被录取开始讲起,讲到入学时的“系统故障”,讲到毕业前夕被告知学籍不存在时的绝望,讲到一个人追到娄底面对周岱川,讲到那个茶馆里郑文斌的威逼利诱,讲到周岱川最后时刻的良心发现。然后她提到了周岱川U盘里的材料,提到了那些被顶替和取消录取的学生——祝海、岳阳老乡,以及更多她还没来得及查到下落的人。
最后,她说到了郑文斌口中那个隐晦的“老板”,说到了孙副校长被降格处理的可疑之处,说到了那张可能横跨多所军校的隐形网络。
秦上尉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笔迹工整而迅速,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落叶的声音。
当江寻终于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录音设备上的小红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江寻同志,”秦上尉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江寻脸上,“你提供的材料,巡视组会认真核查。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你所反映的问题,牵涉面之广、涉及层级之高,在军校招生领域是罕见的。如果核查属实,这将是近年来军队院校系统最大的一起招生腐败窝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用词极其审慎。江寻注意到她用了“如果核查属实”这个限定语,这是纪检工作人员的职业习惯——在任何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不预设立场,不轻信任何一方的陈述。
“在核查期间,你的身份和所提供的信息将严格保密。”秦上尉继续说道,“但我必须提醒你,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你手中的那份材料原件——U盘里的内容——目前只有你一个人掌握吗?”
“我复制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一份在一个我信任的人那里。”江寻没有说出孟婉的名字。
秦上尉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很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巡视组可能会随时联系你核实情况。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她站起身,向江寻伸出手。不是军礼,而是一个普通的握手。两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微凉。
“江寻,不容易。”秦上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纪检口吻,而像是一个同龄女人对另一个同龄女人的真心话。
江寻走出了那栋灰色建筑。长沙十二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但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她对组织说出了真相,她把那把火交了出去。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等这把火在黑暗中烧出一条路来。
回到基地后,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江寻白天在实验室里跟着老同志们做课题,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研究周岱川的材料。她把每个涉案人员的背景都查了一遍——公开的简历、学术论文、新闻报道,所有能在互联网上找到的碎片信息都被她一一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那张隐形的网络。
孟婉有时候会端着宵夜来她宿舍坐坐,两个人聊聊天,但从不提巡视组的事。江寻知道孟婉在担心她,但她也知道孟婉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们都是在某种意义被“发配”到这片山沟里来的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元旦刚过完,山里的雪还没化完,一条来自北京的消息像惊雷一样在军队院校系统里炸开了锅。
消息的内容简短而震撼——经中央军委批准,军委纪委联合多部门成立专案组,对国防科技大学及多所军事院校的招生工作展开全面调查。原国防科技大学副校长孙某某被正式立案审查,多所军校的招生办负责人被带走谈话。调查范围之广、力度之大,在军队院校历史上都属罕见。
江寻是在食堂吃早饭时看到这条新闻的。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里,央视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在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通稿,屏幕上闪过一排被打了码的涉案人员照片。
她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米线从筷子间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油花。
“我的天……”坐在对面的孟婉也看到了新闻,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他们真的动了。”
江寻没有说话。她把筷子放下,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很久。通稿里没有提到她的名字——这是预料之中的,保护举报人是纪检工作的基本原则。但她知道,那颗炸弹终于炸了。
炸得惊天动地。
新闻播出后的第三天,江寻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秦上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克制:“江寻同志,巡视组需要你来长沙一趟,配合做一些补充调查。你方便吗?”
“方便。”
这一次去长沙,她的心情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不确定和恐惧在往前冲,而这一次,她的身后站着整个组织的力量。
巡视组驻地的那间小会议室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录音设备、日光灯,什么都没有变。但这一次,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便装的老同志,看起来六十岁出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东西。
“这位是专案组的何组长。”秦上尉介绍道。
何组长没有穿军装,但江寻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那不是肩章和军衔带来的威严,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锐利。
“小江同志,请坐。”何组长指了指椅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我今天来,是想代表专案组当面向你表示感谢。”
江寻愣了一下:“感谢我?”
“你向巡视组提供的材料和线索,为专案组的调查打开了突破口。周岱川的供述和你提供的信息相互印证,帮助我们锁定了几名核心涉案人员。”何组长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孙某某已经交代了部分问题。根据目前的调查进展,这个招生腐败网络横跨五所军事院校,涉案人员超过三十人,违规操作的名额多达上百个,时间跨度超过十年。”
十年。上百个名额。
这个数字让江寻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之前以为周岱川操作的十一个名额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没想到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那个‘老板’……查到了吗?”她问。
何组长和秦上尉对视了一眼。秦上尉微微点了点头,何组长才缓缓开口:“查到了。此人曾任某大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少将军衔,已于三年前退休。他在任职期间,利用分管军校招生工作的便利,构建了一个跨院校的违规招生网络,通过操控录取名额、买卖入学资格、伪造档案等手段,为亲属、关系户及行贿人谋取非法利益,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少将。退休。三年前。
江寻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线——周岱川被调离是在2020年初,也就是这位“老板”退休前不久。一切都能对得上。
“他已经被控制了吗?”江寻问。
“已经被采取留置措施。”何组长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本人的。”
“我?”
“专案组在核查过程中,调阅了所有涉案人员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经过详细比对,可以完全确认,你的录取不属于任何权钱交易或利益输送。”何组长的语气很郑重,“你的录取通知书,确如周岱川供述的那样,是他个人行为——他在面试中看到了你的表现,出于一种……怎么说呢,出于一种对年轻自己的投射,违规为你制作了录取通知书。这在整起案件中,是唯一的例外。”
江寻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专案组经过慎重研究,作出了以下决定,”何组长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推到江寻面前,“鉴于你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成绩优异,多次获奖,且在此次招生腐败案的揭露过程中表现出高度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你的学籍和学历将被正式确认,不作任何形式的撤销或降格处理。你在国防科大的四年——是真实有效的。”
江寻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红色公章,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眼眶开始发酸,视线变得模糊,文件上的字像是被水洇开了,一个叠着一个。
“我……”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何组长和秦上尉都没有催促她。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很久,江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组织。”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谢谢。”
何组长摆了摆手:“不用谢组织。是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清白。”
走出巡视组驻地的时候,长沙的天空正飘着细细的雪花。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江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脸,让雪花落在额头上、脸颊上、嘴唇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她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父亲。
“爸。”
“闺女!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江建国的声音永远是先紧张起来再说。
“没事,爸。好事。”江寻的声音带着笑意,“组织给我正名了。我的学籍,我的学历,全都正式确认了。我是国防科大正正经经的毕业生,谁也不能再说一个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江建国粗重的喘息声。江寻听出来了,父亲在哭。这个开了一辈子出租车的男人,上一次哭是在火车站送她去长沙报到的那天,这一次哭,是因为女儿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阳光下。
“好……好……好……”江建国还是只会说那一个字,一如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爸,别哭了。”江寻自己的鼻子也酸了,“回头我请假回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挂了电话,她给406寝室的群聊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一切都结束了。我清白了。”
贺兰秒回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紧接着是满屏的烟花和爱心表情包。唐棠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的!”钟毓没发消息,只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毕业那天在操场上的合影,四个人穿着军装,笑得肆意张扬。
江寻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长沙的雪中。
雪花落在她的肩章上,落在她的军帽上,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档案室里被告知学籍不存在的女孩,那个在楼梯间里蜷缩成一团给父亲打电话的女孩,那个在娄底街头堵住周岱川的女孩,那个在茶馆包间里面对郑文斌威逼利诱却毫不退缩的女孩。
那个女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输。
而今天,她赢了。
不,不只是她赢了。
是所有被黑暗遮蔽过的人,一起赢了。
11
时间是一味奇特的药。它能磨平最尖锐的疼痛,也能沉淀最深刻的记忆。
江寻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她在基地的科研项目取得了阶段性突破,她参与改进的无人机导航系统在复杂地形测试中表现出色,论文发表在了一本分量不轻的学术期刊上。基地的领导对她格外赏识,破格给她分配了一个独立的课题组,虽然规模不大,但对于一个刚毕业不到两年的新人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认可。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给肺做了一次大扫除。跑完步去实验室,泡一杯浓茶,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到宿舍,有时候跟室友们在群里聊聊天,有时候跟孟婉一起吃个宵夜,聊聊工作和八卦。
406寝室的群聊一直没断过。贺兰被分到了成都的部队医院,天天在群里吐槽病号难缠、值班太累,但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热乎劲儿。唐棠回了南京,在某部机关当参谋,每次发消息都是标准的公文格式,连说“我想你们了”都要加个“此致”。钟毓如愿以偿地进了特种部队的选拔营,朋友圈里偶尔发一张训练照,浑身上下全是泥巴,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每年毕业季,四个人都会约好同一天回长沙,在国防科大门口拍一张合影。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站在校门口的人,一年比一年不一样。
有一年夏天,江寻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长沙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而有力。
“江寻吗?我是祝海。”
江寻有些意外。自从两年前在中南大学的实验室里见过那一面之后,她和祝海加了微信,但几乎没有私聊过。她偶尔能看到他的朋友圈——他毕业后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偶尔发一些技术文章和加班日常,看起来过得充实而忙碌。
“祝海!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祝海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要离开长沙了。去深圳,那边有一家创业公司邀请我加入核心团队。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有空吗?”
江寻刚好在长沙出差,便答应了。
他们约在国防科大北门外那家老长沙茶馆见面。就是当年江寻和邹远第一次谈起周岱川的那家茶馆。茶馆还是老样子,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泛黄的毛主席画像,角落里那台收音机还是放着咿咿呀呀的花鼓戏。
祝海比两年前变了很多。他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不再那么锋利了,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江寻说。
“你也是。”祝海笑了笑。
两个人要了两碗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灯芯糕。茶馆里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盹,收音机里的花鼓戏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唱的什么词。
“怎么突然想去深圳了?”江寻先开了口。
祝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这两年,我一直在做一个项目——用AI技术辅助高考志愿填报,帮助那些信息资源匮乏的农村考生避免被坑被骗。”
江寻的眼睛亮了:“这个项目很好啊。”
“我也觉得很好,”祝海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但公司觉得不赚钱,把项目砍了。我不甘心,想带着这个项目去深圳,找一家愿意支持我的公司,或者干脆自己创业。”
“所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算是吧。但更重要的是——”祝海放下茶碗,认真地看江寻,“我想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找到我,告诉我真相。”祝海的声音变得低缓,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之前的四年里,我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自我怀疑里。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面试的时候说错了话,是不是政审材料里填错了什么东西。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上国防科大,那封录取通知书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江寻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你来找我,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我的错,是有人在背后操作了我的名额。”祝海端起茶碗,用喝茶的动作掩饰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嘴唇,“从那以后,那个每晚都会做的梦,终于停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窗格洒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收音机里的花鼓戏刚好唱完了一段,换上了一首老歌,旋律缓慢而悠长。
“祝海,”江寻放下手里的花生壳,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那些人欠你的。”
“我知道。”祝海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轻松了很多,“所以我要去做那个项目。我不能让更多的农村孩子像我一样,辛辛苦苦考了高分,最后被人偷走人生。哪怕我只能帮到一个人,也值了。”
江寻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忽然觉得他比刚才更高了一些。那棵在中南大学实验室里没长开的白杨,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壤,开始生根、抽枝、向上生长。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江寻说,“我们这种人,命都是捡回来的,更应该互相帮衬。”
祝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茶馆里回荡,角落里打盹的老头被惊醒了,迷茫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眼睛接着睡。
“你说得对。”祝海收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们这种人,命都是捡回来的。”
他端起茶碗,郑重其事地举了起来。
“敬捡回来的命。”
江寻也端起了茶碗,瓷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某段漫长故事的句号。
“敬捡回来的命。”
两个人把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那天晚上,江寻一个人回到了国防科大。她没有进校门,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门口的哨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梧桐树比以前更高更密了,行政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她保存了很久却从未发出去过的联系人——方老师。
方老师已经退休了。退休前他找江寻谈过一次话,说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了,心脏有问题,医生说不能太劳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江寻看得出来,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她给方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方老师,我今天和祝海见面了。他说他不再做那个梦了。谢谢您当年的帮助。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辅导员。”
过了很久,方老师回复了。屏幕上只跳出短短一行字,江寻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江寻,我当了一辈子辅导员,最大的骄傲就是教出了你这样的学生。”
江寻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长沙夜空中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总有一颗,在云层的缝隙里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国防科大的校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12
江寻从那家老茶馆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她和祝海在门口道了别,一个往东去赶飞往深圳的航班,一个往西回那个群山环抱的基地。祝海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江寻”,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和当年在中南大学实验室里一模一样的、淡淡的笑容。
江寻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高的背影汇入长沙街头的人潮里,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然后她转身,沿着国防科大北门外那条小巷子慢慢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路边小店的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正弯着腰往煤炉里添蜂窝煤,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她走过国防科大的围墙。围墙很高,高得挡住了里面大部分的建筑,只能看到几栋教学楼的上半截和操场上那根高耸的旗杆。旗杆顶上那面红旗正在晚风中缓缓翻卷,被最后一缕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想从这里走一遍。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一圈焦褐色的枯痕。长沙的秋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就浓烈得像是打翻了颜料罐。她踩过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告别。
她想起第一次踏进这扇校门的那个夏天。十八岁的她,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拖着父亲用旧了的行李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门口的哨兵核对她的通知书时,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的,是四年刻骨铭心的青春,也是一场几乎将她摧毁的风暴。
但此刻,站在六年后的秋风里,她心里没有恨。
这不是宽恕——她永远不会宽恕那些偷走别人人生的人。这是一种比宽恕更强大的东西,是一种经历过地狱之后站在阳光下的平静。就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断掉的枝丫上又长出了新芽,新芽虽小,但活着,用力地活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孟婉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食堂今晚有你最爱吃的剁椒鱼头,我给你留着。”
江寻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马上。”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围墙上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然后她转过身,大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国防科大的校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夜幕降临了,但那灯火,不会灭。
坐在回基地的火车上,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璀璨灯火渐渐变成乡野的沉沉暗影。江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六年了,那张脸上少了一些青涩,多了一些棱角,但眼睛里的光还在,和十八岁时一样亮。
她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对于那些仍在暗处挣扎的人来说,她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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