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1.《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96条,信用证诈骗罪相关条款),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1997年修订版
2. 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4)鄂监二民再字第12号民事判决书
3. 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一审刑事判决书,南德集团信用证诈骗案
4. 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抗11号民事裁定书
5.《解码牟其中》,李德林著,中信出版集团,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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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武汉洪山监狱门口,天刚蒙亮。
秋风把路边的树叶刮得沙沙响,一个女人就站在那里。
她提着一只装满换洗衣物的大袋子,手边还有一份提前列好的、写满了好几页纸的清单——牙刷、剃须刀、老花镜、助眠药、新的皮鞋,每一样都是她反复核对过的。
铁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
七十六岁,脊背还算挺直,只是走路时身体稍微有些摇摆,透露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外面没有记者列队,没有当年那些称兄道弟的商界朋友,没有妻子,没有子女。
有的,只是这个女人——夏宗伟。
她是牟其中前妻夏宗琼最小的妹妹,小他二十八岁,曾经是他的秘书,后来成了他在湖北省洪山监狱服刑十六年期间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
那一天,距离他第三次被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等待。
夏宗伟为什么要守着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整整十六年不走?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到头来得到的答案,往往叫人沉默很久。
[一]【从万县到北京,一个时代的造梦人】
牟其中这个名字,在中国二十世纪末的商业史上,是一个绕不开的符号。
1940年6月19日,他出生于四川万县,就是今天的重庆万州。
小学时代,他的老师就给他写过一句颇有预见性的评语:这个孩子夸夸其谈,但如果能改掉这个毛病,日后定有大出息。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写牟其中的文章反复引用,因为它准了一半——那股夸夸其谈的劲儿,牟其中一辈子都没改掉,但他也确实做出了让人不敢小看的事业。
1959年,牟其中高考落榜,辗转到武汉中南工业建设设计院大专班就读,不久因户籍问题被迫退学,回万县的玻璃厂当上了锅炉工。
这段经历没有磨灭他的雄心,反而让他养成了大量阅读、四处交游的习惯,在当地渐渐有了名气。
特殊时期的一段历史,把牟其中推到了人生的第一道坎。
1974年,他因与他人合著了一篇探讨国家走向的文章《中国向何处去》而被关押,差点被判死刑,最终在1979年获释。
那是整整五年。
出来之后,他没有就此消沉,转而开始摸索经商之路。
1982年,他与人合办了万县中德商店,生意没做多久,因被认定"投机倒把"再次被收审,次年获释。
两进两出,换了常人早就对世事心灰意冷,牟其中却好像越挫越燃。
1987年,他把公司挪到北京,改名为南德集团。
1989年,他做了一件让整个商界目瞪口呆的事。
那一年,他得知刚刚成立不久的四川航空正需要扩充机队,同时又打探到苏联方面愿意出售图-154客机但找不到买家,两头一撮合,他从全国山东、河北、河南、四川等七个省紧急凑了整整500车皮的国内滞销轻工产品运往苏联,换回了4架图-154客机以及价值相当于一架飞机的航材。
转手卖给四川航空,这笔以货易货的生意给他挣来了数亿元的第一桶大金——当时的媒体管这件事叫"罐头换飞机",往后多年一直被当作教学案例,甚至进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商学院课堂。
一夜之间,他成了中国商界的传奇。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大的野心。
南德集团在1990年代初期陆续启动了满洲里开发计划、卫星发射项目,牟其中的名字和"中国首富"四个字深度绑定。
他喜欢谈论国家命运、经济体制,把自己定义为"儒商",说他研究过《资本论》,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读通了马克思的商人。
他到北京大学演讲,能从纸上几条提纲讲到几个小时,台下学生听得入神。
那时候南德集团的鼎盛气象,是很多九十年代过来的人一辈子不会忘掉的画面。
[二]【夏宗伟是怎么走进这张网里的】
夏宗伟生于重庆市万州区,家中有八个孩子,七女一男,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
在她进入南德集团之前,她的生活轨迹完全被姐姐们排布着走。
1989年,在四姐夏宗琼——牟其中第二任妻子——的安排下,她来到北京,进入首都师范大学俄语系学习俄语,原因是当时南德集团正在跟苏联谈飞机生意,需要能打语言基础的人手。
俄语学了一年半,还没学完,夏宗琼又让她回来帮着带孩子。
1991年,她再度被姐姐安排进入南德集团,给牟其中当起了秘书。
南德集团当时的老同事对她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安静、朴实、话少,像个刚进社会的大学生,单纯、涉世未深。她在牟其中的众多秘书里,并不突出。
据当年《解码牟其中》一书的记载,牟其中平时对夏宗伟并不算重用,有时候还会因为小事训斥她,把她训得当场哭鼻子,但哭完了,她依然踏踏实实把手头的事做完。
1991年冬天,牟其中实施"飞天计划"时,夏宗伟经手了大量合同文件,算是真正进入了公司核心事务的圈子。
1993年,牟其中与夏宗琼秘密离了婚,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极少,夏宗伟也不知情。
直到1994年,牟其中亲口告诉她,他已经和她四姐在1993年办了离婚手续。
从那以后,夏宗伟开始兼任他的生活秘书,两人搬到一起住,由她料理他的起居。
那时候牟其中五十多岁,夏宗伟二十四五岁。
外界对这段关系看法不一,南德老部下刘建和把他们的关系形容为"战友",但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
夏宗伟本人后来在接受采访时,对"红颜知己"这个称谓做了回应,她说自己"还达不到那个程度",用那个词来形容需要在精神层面和牟其中真正对等,而她觉得自己不够。
这话说得很低调,但也透露出一个细节——她对牟其中的精神世界,是存着高度认同的。
1995年,南德集团参与合作的"航向卫星2号"于11月18日发射成功,牟其中为此投入了逾两千万美元的资金。
事业上风光无限,但内部的麻烦早已悄悄开始。
同年,南德集团资金紧张,牟其中开始尝试通过开立信用证的方式融资。
1997年,南德集团的财务危机公开化,账上几乎没钱了,夏宗伟自掏腰包,借了五千元给食堂买米,又借了一万元给公司几十辆车加油。
就是这一年,牟其中还在公开场合高调宣布要进军华尔街。
两面都是真实,却以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并存在同一时刻。
[三]【大厦崩塌的那个冬天】
1999年1月7日,北京街头。
牟其中坐在奥迪车里,正在赶往南德集团总部的路上,一队便衣警察拦住了车。
拘留证上,罪名一栏空白。同日被带走的,还有夏宗伟。南德集团总部当天被查封,员工全部遣散。
那一刻,整个南德的时代,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1999年2月8日,牟其中和夏宗伟同时被武汉市公安局以涉嫌信用证诈骗罪正式执行逮捕。
根据后来公开的司法判决文书,检方指控的核心事实是:1995年起,南德集团以虚构进口贸易的方式,通过湖北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在中国银行湖北分行骗开远期信用证共33份,总开证金额约8013万美元,最终造成湖北中行实际损失约3549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95亿元。
1999年11月1日,案件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大审判庭公开开庭。
2000年5月30日,一审判决:牟其中犯信用证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夏宗伟被判有罪,但因情节较轻,免予刑事处罚。
夏宗伟实际上也曾被羁押,在出狱之后,她才真正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奔走。
2000年6月5日,南德集团及牟其中、夏宗伟不服判决,均提出上诉。
同年8月22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同年9月1日,牟其中由武汉市第二看守所转至湖北省洪山监狱,正式开始服刑。
这一天,他的前妻夏宗琼早已带着儿子去了美国。
两个孩子随母亲离开,此后几乎再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和牟其中身边。
牟其中入狱之后,据多方信息显示,家人中几乎没有人定期探视过他。
偌大的世界,在那个秋天对他关上了门。
而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站在了门外,没有走。
夏宗伟出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南德集团留下来的那些文件、书信和档案,然后以诉讼代理人的身份,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交了第一份申诉书。
从这一天开始,她十六年没有停下来。
[四]【十六年,门外一直有人在等】
十六年,这个时间跨度放在任何一段故事里,都是沉甸甸的。
夏宗伟从北京到武汉再回北京,这条线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去洪山监狱探视,她都是坐夕发朝至的卧铺车去,返回也是同样的卧铺车,这样能省下车费。
有几次,列车无座,她就硬站一整晚,到武汉的时候腿都是麻的,换过来还要拖着箱子去监狱,箱子里装的是苹果、橙子、奶粉、药品,还有牟其中点名要的各种报刊书籍。
这十六年里,牟其中一个月有十次打出来的电话机会,每次通话时长固定为五分钟。
夏宗伟是电话那头唯一固定的接听者。
她后来说过,这些电话有时候给她的压力很大,牟其中的思维一直停留在案子里,一个电话打来,就能把她整个人重新"拽入"那个场景,让她感到窒息,"但又不能不接,又不能一味赞同他,也不能说瞎话哄着他。"
2003年9月,牟其中的无期徒刑被改判为有期徒刑十八年,这是他在狱中表现良好的结果。
就在同一年,夏宗伟结婚了。
这件事很多报道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但它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夏宗伟不是没有尝试过走出这段纠缠。
她结了婚,有过一段试图过上普通生活的时光。
可是婚姻最终在2014年终止,据她自己说,是因为牟其中的案件耗时过长,生活长期动荡不安,这段婚姻无法承受这种压力。
她没有生育孩子,理由是"生活颠沛流离,不敢生"。
这十六年里,她用自己的积蓄贴补过南德,向昔日的老同事借过钱为牟其中买书买药,南德老部下李复耕每个月给她寄一千块钱做生活费,那一千块,有一部分被她换成了牟其中在狱中看的书。
她同时在做另外一件事——申诉。
2003年3月19日,夏宗伟代理牟其中,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正式递交了刑事申诉书,附带的证据材料长达一百二十五页。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这份申诉书迎来的不是开庭,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延期通知。
2004年、2011年、2015年,每次开庭传票发出来,又每次被一纸延期通知压下去。四次延期,跨越了十几年。
那个状态下的夏宗伟,自己描述说"很不健康"。
她有时候打球,有时候去朋友的公司兼兼职,试图"尽可能让自己不要疯掉"。
但案子没有结果的一天,她就没有办法真正从这件事里跳出来,"一天不了结,一天不踏实"。
2016年5月,距离牟其中出狱还有不到五个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了民事部分的终审判决。
判决书认定,南德集团并非信用证法律关系的主体,湖北中行的信用证垫款由湖北轻工公司负责偿还,贵阳交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夏宗伟当天赶到湖北高法,领取了这份她等了十九年的判决书,赶回去送到洪山监狱。
牟其中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向夏宗伟吟诵了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隔着监狱探视室的玻璃,用一首诗表达了他所有说不清楚的情绪。
2016年9月27日早上六时十五分,湖北省洪山监狱的铁门缓缓推开。
牟其中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狱友们想象中的那种热闹场面。
没有大老板来接,没有鲜花,没有昔日呼朋唤友的排场。
只有夏宗伟,一个人站在门口,攥着那份写满了好几页纸的清单。
十六年前她送他进去,十六年后她来接他出来。
这十六年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这段没有名分、没有保障、没有世俗意义上任何稳定结构的守候,到底是被什么撑着走完的?
那个把她一次次"拽入"噩梦的老人,那个连对她好都做不到多少的男人,夏宗伟守着他的真实理由——在无数人只看到表面的岁月里,它一直藏在那些探视记录、申诉文书和深夜对话的深处,从未被完整说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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