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棕榈岛的别墅里,谢思妍跪在大理石地板上,额头磕出血痕。
父亲谢宏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刚签好的联姻协议,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她咬着牙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摔碎花瓶的巨响。
十年后,一个泛黄的包裹送到她手上。
她拆开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01
谢思妍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属于自己。
她爸谢宏盛在迪拜做房地产生意,资产过亿,住的别墅能停十辆车。
可谢思妍从小到大,连自己去哪上学、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都不能自己说了算。
十九岁那年夏天,她爸带她回国参加一个商业酒会。
酒会在郊区一个私人山庄办,来的人非富即贵。
谢思妍穿了一条白色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里笑得礼貌又疏离。
“思妍,过来见见你张伯伯。”
她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谢思妍转过身,看到父亲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秃顶,手上戴着金表。
“这是张总的儿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谢宏盛说着,把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推到她面前。
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冲她笑,笑容里带着点优越感。谢思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句你好,就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山庄外面是一片农田,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谢思妍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走在田埂上,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迷路了。
四周全是稻田,月光照着,一片银白。她站在田埂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从远处开过来,前灯晃了晃她的眼睛。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姑娘,你在这干啥呢?”男人停下车,问她。
谢思妍说迷路了。男人看了她一眼,说上车吧,我带你出去。
他叫吴俊英,是附近村里养猪的。
那天晚上他刚从镇上卖完猪肉回来,路过那片稻田时看到了谢思妍。
她站在月光下,白色长裙被风吹得飘起来,像画里的人。
吴俊英把她送回山庄门口,没多说话,骑着摩托车就走了。谢思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跳得有点快。
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个黑瘦的年轻人,和他那双干净得像井水一样的眼睛。
第二天,她偷偷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吴俊英说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
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吴俊英家的养猪场。
说是养猪场,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围起来的一个院子。
远处老远就闻到一股猪粪味,苍蝇在院子里嗡嗡乱飞。
吴俊英正在猪圈里喂猪,光着膀子,身上溅满了泥水。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谢思妍,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你咋来了?”他问。
“我闲着没事,来看看。”谢思妍说。
她蹲在猪圈边上,看着吴俊英一瓢一瓢地往食槽里倒猪食。那些猪挤在一起,拱着脑袋抢食吃,溅出来的汤水沾到他裤腿上。
“脏不脏啊?”谢思妍问。
“脏,习惯了。”吴俊英说。
谢思妍没再说话,就那样蹲着看了很久。
那天回家后,她爸问她去哪了。她撒谎说去逛街了,她爸没再追问。但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往吴俊英那个村子跑。
她不会干活,去了也是添乱。
有一次她想学吴俊英骑三轮车,结果翻进了沟里。
吴俊英跳进沟里把她捞上来,自己的腿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直流。
谢思妍扑上去用手按住伤口,哭得比他还凶。吴俊英哭笑不得,说没事没事,这点伤算啥。
那天晚上,吴俊英的腿疼得睡不着。
谢思妍坐在他床边,用毛巾给他敷伤口。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说:“你是不是傻?放着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当,跑来跟我遭这个罪。”
谢思妍看着他,说:“我不觉得自己傻。”
一个月后,谢宏盛发现了。
是谢思妍的司机告的密。他说小姐隔三差五就往乡下跑,去找一个养猪的小子。谢宏盛当场就炸了。
那天晚上,谢思妍被叫到书房。她爸坐在书桌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你是不是跟村里那个养猪的来往?”他问。
谢思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宏盛站起来,一球杆砸在书桌上,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指着谢思妍的鼻子骂:“你是不是疯了?我谢宏盛的女儿,去跟一个养猪的鬼混?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谢思妍咬着嘴唇,不说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准踏出这个门。”谢宏盛说。
谢思妍被关起来了。手机被没收,房门被锁,窗户装了铁栅栏。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连扑腾都扑腾不开。
她母亲董淑华隔三差五来看她,给她带吃的,帮她梳头,陪她说话。可谢思妍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第八天,吴俊英的养猪场被砸了。
谢宏盛派了一伙人去的,砸了猪圈,打伤了几头猪,还警告吴俊英离他女儿远点。
吴俊英一句话没说,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些受伤的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消息传到谢思妍耳朵里,她整个人都疯了。她拍着房门喊:“放我出去!让我去找他!”
她妈拦不住她,最后还是偷偷放了门。谢思妍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疯了一样往吴俊英那个村子跑。
跑到养猪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俊英坐在猪圈边上,身上都是泥,脸上有道血痕。他看到谢思妍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她抱住了。
谢思妍趴在他肩膀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吴俊英说没事,没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别墅。吴俊英骑着摩托车,带着谢思妍去了他那个破旧的老家。
02
吴俊英的老家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里,从镇上坐摩托车还要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泥浆。
谢思妍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抱着吴俊英的腰,颠得屁股生疼。风吹在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村口,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看到吴俊英摩托车后面带着个穿裙子的姑娘,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俊英,这是谁家的闺女啊?”一个老太太问。
“我对象。”吴俊英说。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吴俊英家在村子最里面,三间瓦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柴火。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风里摇摇晃晃。
吴俊英的母亲周慧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走出来。
她四十多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
她看到谢思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快进屋坐。”
谢思妍跟着走进堂屋。
堂屋不大,正中挂着一幅毛主席像,下面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地上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还裂了缝。
周慧端出来两碗面条,碗是粗瓷碗,面是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谢思妍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吃。
面条有嚼劲,汤里放了葱花和猪油,香得很。
“好吃吗?”周慧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谢思妍说。
周慧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吃完饭,谢思妍帮着洗碗。她第一次在农村的厨房里洗碗,笨手笨脚的,差点把碗摔了。周慧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话,眼里满是心疼。
晚上,吴俊英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谢思妍住。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新的,被子是刚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谢思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椽子发呆。
这里跟她在迪拜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里有中央空调、实木地板、进口家具、私人家政。
这里只有泥土、瓦片、木头和风声。
她哭了。
第二天一早,谢思妍被鸡叫声吵醒了。她爬起来走出去,看到吴俊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斧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木柴裂成两半。
“起来这么早?”吴俊英问。
“睡不着。”谢思妍说。
她蹲在院子里,看吴俊英劈柴。
劈好柴,他又去喂猪。
猪圈里养着二十几头猪,看到主人来了,都挤过来哼哼唧唧地要吃的。
吴俊英把煮熟的猪食倒进食槽里,那些猪拱着脑袋抢着吃。
“我能帮什么忙吗?”谢思妍问。
“不用,你歇着吧。”吴俊英说。
接下来的日子,谢思妍开始学做饭。
第一次生火,她把柴塞进灶膛里,点着了纸,但火就是旺不起来,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周慧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怕伤了她自尊。
最后还是吴俊英来了,用火钳把柴重新架了架,火就旺了。
第一次做菜,她炒了一盘土豆丝。
土豆切得有粗有细,有的还是块状的。
盐放多了,咸得吴俊英直皱眉。
他硬着头皮把一盘土豆丝全吃了,还夸她做得好。
谢思妍知道他是哄她的,但心里还是高兴。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有人说吴俊英找了个城里媳妇,是个富家女。
也有人说那女的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没地方去了才跟了吴俊英。
更有人说那女的是个骗子,专门骗乡下老实人的钱。
这些话传到谢思妍耳朵里,她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吴俊英跟她说:“你别听那些闲话。”
谢思妍说:“我不听。”
两个月后,谢思妍的父亲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谢思妍正在院子里喂鸡,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谢宏盛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村里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谢宏盛走到吴俊英家门口,看到谢思妍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院子里撒玉米粒喂鸡,整个人愣了好半天。
“思妍。”他喊了一声。
谢思妍抬起头,看到父亲,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她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来干什么?”她问。
“跟我回家。”谢宏盛说。
“我不回。”谢思妍说。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谢宏盛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气你。”谢思妍说,“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过自己的日子?”谢宏盛指了指她身上那件旧棉袄,“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蹲在地上喂鸡,住这样的破房子?”
“我喜欢。”谢思妍说。
谢宏盛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要拽她的手。吴俊英从屋里冲出来,挡在谢思妍面前。
“叔,你别动手。”他说。
“你给我滚开。”谢宏盛说。
“她不愿意跟你走。”吴俊英说。
谢宏盛盯着吴俊英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叫吴俊英是吧?你听好了,我给你二十万,离开我女儿。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吴俊英摇摇头:“叔,你给多少钱都没用。”
“你……”谢宏盛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周慧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猪食。她看着谢宏盛,嘴唇抖了抖,说:“大哥,闺女是自愿的,俺们没逼她。”
谢宏盛没理她,转头看着谢思妍,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以后你的事,我不再过问。”
谢思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一眼吴俊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最后说:“爸,你走吧。”
谢宏盛的脸白得像纸,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轿车发动,掉头,消失在村口。
谢思妍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03
时间过得快,转眼一年过去了。
谢思妍已经完全适应了农村的生活。她学会了生火、做饭、喂猪、打扫院子。她的手变得粗糙,脸上长了冻疮,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吴俊英的养猪场规模扩大了一点,从二十几头猪变成了四十多头。
他每天起早贪黑,天不亮就起来喂猪,然后骑着摩托车去镇上卖猪肉。
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觉得苦。
但生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第三年秋天,吴俊英的妹妹吴小萍回来过年了。
吴小萍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深圳一家电子厂上班。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条牛仔裤,走路风风火火的。
她一进门,看到谢思妍,愣了一下,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哥,这就是你那个城里的媳妇?”她问吴俊英。
“嗯。”吴俊英说。
“城里人还会养猪啊?”吴小萍阴阳怪气地说。
“你别乱说。”吴俊英说。
“我乱说?”吴小萍斜眼看着谢思妍,“哥,你是不是傻?城里大小姐能过咱这日子?别到时候苦受不了跑了,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谢思妍端着碗,一句话没说。
吴小萍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玩手机,从不帮忙干活。
谢思妍也不跟她计较,该干嘛干嘛。
吴小萍看她不顺眼,她看吴小萍也没好脸色。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周慧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炸鱼块、炖鸡、炒青菜。谢思妍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吃饭的时候,吴小萍突然说了一句:“嫂子,我听说你家挺有钱的,怎么不见你家里人来?”
谢思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家里闹翻了。”她说。
“闹翻了就不来往了?”吴小萍说,“你是不是家里不要你了才来找我哥的?”
“小萍!”吴俊英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错了吗?”吴小萍站起来,“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凭什么看上你?图你钱多还是图你房子大?还不是没地方去了才来这儿的!”
谢思妍放下筷子,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回了房间。
吴俊英跟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哭。吴俊英坐在床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她就那德性。”
“我没往心里去。”谢思妍说。
她嘴上说没往心里去,但心里确实委屈。她可以不在乎村里人的闲话,但吴小萍是她丈夫的妹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二天,吴小萍就要走了。临走前,谢思妍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嫂子,你……”吴小萍愣住了。
“拿着吧,在外面不容易。”谢思妍说。
吴小萍眼眶红了,她别过头,说了句“谢谢嫂子”,就拎着包走了。看着她的背影,谢思妍的鼻子也酸酸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五年的时候,吴俊英的养猪场开始赚钱了。他把旧瓦房拆了,盖了两间砖房。虽然比不上别墅,但至少不漏雨了。
谢思妍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她会看猪的体温,能判断猪是不是生病了。
她会给猪打针,会配药。
吴俊英有时出门办事,她就一个人照看整个养猪场。
村里人对她的看法也慢慢变了。
一开始都说她是城里来的娇小姐,过不了苦日子。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仅没跑,还越干越起劲。
村民们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偶尔有人问她:“思妍,你不想家吗?”
谢思妍总是笑笑,不回答。
怎么会不想呢?
她经常想起母亲做的红烧排骨,想起自己房间里的那架白色钢琴,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看报纸的样子。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有一次,她实在想家了,就偷偷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刚想说话,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谁?”
“是……是思妍。”母亲小声说。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父亲的声音:“挂掉。”
电话断了。
谢思妍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打过那个电话。
第七年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谢思妍正在院子里喂猪,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思妍。”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她母亲董淑华。
母亲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她比五年前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谢思妍记忆中的样子。
谢思妍手里的瓢掉在地上,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也哭了。她摸着谢思妍的头,说:“瘦了,瘦了好多。”
“妈,你怎么来了?”谢思妍问。
“妈想你了。”董淑华说。
原来,谢宏盛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查出是早期脑瘤。
虽然手术做得很成功,但身体大不如前,经常头晕,走几步路就要喘。
董淑华趁他住院的功夫,偷偷买了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和火车,才找到了这里。
“你爸他……”董淑华欲言又止,“他就是嘴硬。”
谢思妍低着头,没说话。
“回去看看他吧。”董淑华说。
谢思妍摇头:“他不让我回去。”
“你爸他……”董淑华叹了口气,“他其实很想你。”
“我知道。”谢思妍说,“可我没有脸回去。”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董淑华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
谢宏盛的病,公司的状况,还有这几年他是怎么一点点变老的。
“你爸他每天晚上都去你房间坐一会儿。”董淑华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谢思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董淑华走了。临走前,她塞给谢思妍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钱。谢思妍不要,母亲硬塞到她手里。
“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董淑华说。
谢思妍把信封攥在手里,看着母亲上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父亲谢宏盛其实早就知道她住在哪。
从她离开家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暗中派人打听着她的消息。
她的生活状况、吴俊英的情况、她周围的村民,他都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愿意低头,死要面子。
04
第八年春天,灾难来了。
一场猪瘟席卷了整个村子。吴俊英的养猪场也没能幸免。四十多头猪,半个月之内死了大半。剩下的几头也病病歪歪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吴俊英花光了所有积蓄买药、打疫苗,但一点用都没有。兽医来了看了直摇头,说这病没法治,只能烧了。
那天傍晚,吴俊英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些死掉的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说话,但谢思妍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手上。
“别怕,咱们重头再来。”她说。
吴俊英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谢思妍说,“这又不是你的错。”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难的日子。
养猪场的猪死光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吴俊英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他白天出去给人打零工,晚上回来还要照顾谢思妍和母亲。
谢思妍也在想办法。她把母亲给她的那两万块钱拿出来还债,但杯水车薪。她把吴俊英给她买的金戒指也当了,能卖的都卖了。
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个叫张叔的人出现了。
张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瘦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他说他以前也是养猪的,听说了吴俊英的事,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可以借给你们一笔钱,利息比银行低。”张叔说,“你们慢慢还,不着急。”
吴俊英感激得差点跪下,连声说谢谢。张叔摆摆手,说不用,都是养猪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谢思妍看着张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话的语气、他的衣着打扮、他身上那种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养猪的。
但她没多想,因为当时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怀疑任何人了。
张叔借给他们十万块钱。吴俊英用这笔钱重新买了猪仔、修了猪圈、还了一部分债。养猪场总算又有了起色。
可好景不长,吴俊英的母亲周慧又病倒了。
先是头晕、乏力,后来开始尿血。谢思妍陪着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尿毒症,需要长期做透析。
“透析多少钱一次?”谢思妍问。
“几百块吧。”医生说,“要是一周做两次,一个月下来好几千。”
谢思妍的心凉了半截。
周慧知道自己的病后,死活不来医院了。她说:“俺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还花那个钱干啥?你们留着钱还债,别管我了。”
谢思妍急了:“妈,你说啥呢?有病就得治。”
“俺不治。”周慧倔得很,“治也治不好,白花冤枉钱。”
最后还是吴俊英发了一通火,才把周慧劝去了医院。
从那天起,谢思妍开始了医院和养猪场之间两头跑的日子。
早上五点起来喂猪,然后骑摩托车去镇上买菜,送到医院。照顾周慧吃完饭、做完透析,再赶回来喂猪。晚上还要清洗猪圈、配饲料。
累,真的很累。
她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体,现在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吴俊英心疼她,让她别跑了,他自己一个人忙得过来。
但谢思妍不肯,她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点。”
第九年的时候,谢思妍跟吴俊英吵了一架。
那次吵架是因为谢思妍想把母亲给她的那条项链当了。那是一条白金项链,是谢思妍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上面挂着一个心形的吊坠。
“这个不能当。”吴俊英说。
“为什么不能当?”谢思妍说,“妈治病要钱,当了这个就有钱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吴俊英说。
“你是不是男人?”谢思妍急了,“让你妈就这样病着?”
“谁说我不治了!”吴俊英也急了,“我会想办法,你不要动这个。”
“你想什么办法?你又有什么办法?”谢思妍说,“你出去打工能挣几个钱?你的钱都给医院了!”
吴俊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哗啦啦掉在地上。谢思妍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吴俊英看到她哭了,心也软了,走过去抱住她,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谢思妍趴在他肩膀上哭,哭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当那条项链。
第九年秋天,一件事彻底击垮了谢思妍。
那天是周慧的生日,谢思妍买了一个蛋糕,想给婆婆一个惊喜。她提着蛋糕走进病房,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周慧在跟她母亲董淑华打电话。
“董姐,俺不知道咋谢你……”周慧的声音颤抖着,“这些年你一直给俺打钱,俺心里过意不去……思妍那孩子,俺对不住她……”
谢思妍站在门口,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冲进病房:“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周慧看到她,脸色变了,赶紧挂断电话。她支支吾吾地说:“没谁,打错了。”
“我都听到了。”谢思妍说,“你给我妈打的电话,是不是?”
周慧低下头,没说话。
“多久了?”谢思妍问。
周慧还是不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谢思妍的声音高了八度。
周慧抬起头,眼圈红了:“从你妈来看你那年,就开始打了。她隔几个月就打钱过来,俺不要,她不依……”
谢思妍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这些年,母亲一直在偷偷往这边打钱。而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05
第十年深秋,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谢思妍刚从医院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凉得刺骨,她搓着满是冻疮的手,搓了半天才觉得有点知觉。
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是镇上的邮递员。
“谢思妍,你的包裹。”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子。
谢思妍接过包裹,看了看。箱子不大,用黄色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地址一栏是空的,只写了一个名字:董淑华。
是她妈寄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十年了,这是家里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她抽出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存折。
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是她十八岁那年拍的。
她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照片背面,母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小字:“闺女,爸想你了。他在医院,你能回来看看他吗?”
谢思妍盯着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翻开存折,上面的字让她愣住了。
余额:三百二十万。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擦了擦眼泪仔细看。没错,三百二十万。
她又翻看明细,发现从七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笔十万块钱的款项,存进了一个陌生的账户。收款人不是她,而是吴俊英。
那个户头,是张叔的。
她拿着存折和照片,冲进了屋里。吴俊英正在做饭,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这是什么?”谢思妍把存折递给他。
吴俊英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你老实告诉我。”谢思妍看着他,“那张叔,到底是什么人?”
吴俊英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他是岳父派来的。”他说。
谢思妍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第二年就知道了。”吴俊英说,“他把钱打到我账上,说是帮我渡过难关的。我不想要,但他说不要的话,岳父会不高兴。”
“你怎么不告诉我?”谢思妍的声音都在抖。
“岳父不让我说。”吴俊英说,“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要。”
谢思妍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原来这些年,她以为自己靠努力撑过来的日子,一直是父亲在暗处搭着梯子。
她想起那些最难的日子,天没亮就起来喂猪,手上全是冻疮,脸上晒出了斑。
她以为自己在磨砺,在成长,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
可到头来,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在背后托着。
她不知道该恨父亲,还是该感激他。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我妈她……”她没有抬头,声音颤抖着问,“她病重了?”
“……是的。”吴俊英的声音很轻。
谢思妍站了起来,胡乱地抹了把脸。
“我要回去。”她说。
吴俊英点了点头:“我陪你。”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她刚喊了一声,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哭声:“闺女,你爸他……他想见你。”
“我明天就回去。”
谢思妍挂了电话。她冲进房间,翻出一个旧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吴俊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迪拜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她从窗户往下看。那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小村庄变成了一个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大片绿色的田野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过去十年的事。
那些猪圈、那些鸡、那些她刷了无数遍的碗。她想起婆婆周慧的笑脸,想起吴俊英劈柴时的背影,想起村里老太太们看她时的眼神。
十年了,她从二十岁的娇小姐,变成了三十岁的农村妇女。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能吃苦,以为自己可以不要家里的任何东西。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的每一顿饭,都是父亲在买单。
飞机降落时,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外的高楼大厦,看到了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一切。
十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新的建筑更高了,路上的车更多了,街上的行人也不一样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条通往别墅的路,还是那么宽阔平整。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时,谢思妍突然有点不敢下车。
她看着那座大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是丈夫吴俊英拉了拉她的手:“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带着儿子和外公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已经生疏的大门。
06
别墅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两米多高,漆成深红色,门楣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谢思妍站在门口,手伸了几次,都没按下门铃。
旁边的花圃里种着她妈喜欢的玫瑰,红白相间,开得正艳。她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在花圃里捉蝴蝶,每次都被她爸骂一顿。
十年了,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最终是吴俊英替她按了门铃。
一阵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张嫂。张嫂是家里的保姆,从谢思妍小时候就在她家干活。她看到谢思妍,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姐……”张嫂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终于回来了。”
“张嫂。”谢思妍喊了一声,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张嫂赶紧把她拉进门里,嘴里不住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客厅还是谢思妍记忆中的样子。
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茶几上的那个青花瓷茶杯,都放在老位置。
只是沙发上少了个人。
“你爸在楼上房间里。”张嫂说,“他身体不好,最近老是头晕,走几步路就喘。”
谢思妍点点头,跟着张嫂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她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的玻璃面上,有一道很明显的裂纹。
是当年她爸摔碎花瓶时,碎片砸出来的。已经有十年了,他却一直没有换。
谢思妍站在照片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痕。
“小姐,先生他一直都很想你。”张嫂在旁边轻声说,“只是他拉不下那个脸。”
谢思妍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朝母亲的房间走去。
母亲董淑华正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已经哭了很久。看到谢思妍推门进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
“闺女,你可算回来了……”董淑华的声音都哭哑了。
“妈,对不起。”谢思妍也哭,“对不起。”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谢思妍擦了擦眼泪:“爸呢?”
“在他自己房间里。”董淑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谢思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伸手推开门,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的嘀嘀声。
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
谢思妍愣在了门口。
她爸谢宏盛,曾经身强力壮、说话能震破房顶的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头发花白,脸色蜡黄,两只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深深凹陷下去,目光都有些散了。
他的手上扎着吊针,床头柜上摆着各种药瓶。
“爸……”谢思妍的声音都在抖。
听到这声“爸”,病床上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颤。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当认出是谁站在那儿时,他嘴唇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思妍……”他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谢思妍走过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蹲在床边,握住父亲那只干枯的手。
那只手很凉,能清楚地感觉到皮下的骨头。
“爸,对不起,是我不好,”谢思妍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他手上,“是我太任性了,让您操了这么多年的心……”
谢宏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又有些无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干,很瘦,力气也不如从前了。但那份抓着她不愿松开的力量,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闺女,爸也对不起你。”谢宏盛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爸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您别说了。”谢思妍拼命摇头,“您别说了。”
“让爸说完。”谢宏盛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爸老了,没多少时间了……有些话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谢思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年你走了以后,我气得几天没睡觉。”谢宏盛说着,露出一丝苦笑,“我谢宏盛的女儿,嫁给一个养猪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但我后来想通了。”他叹了口气,“是我太看重面子,把你逼到了那一步。”
谢思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爸在你不在的这些年,每年都打钱给你。”谢宏盛的声音很轻,“不是想买你回来,就是怕你吃苦。”
“我知道。”谢思妍说,“我都知道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你跟那个小子……过得怎么样?”谢宏盛问。
“挺好的。”谢思妍说,“他对我很好,他爸妈也对我很好。”
“真的?”谢宏盛问。
“真的。”谢思妍点头。
谢宏盛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爸,爸给你出气。”
谢思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傻丫头。”谢宏盛费力地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爸还活着呢。”
谢思妍伏在他的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
谢宏盛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那种只有父亲才能给的温暖。
“爸,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儿子。”谢思妍说,“他叫小宝,今年四岁了。”
“小宝。”谢宏盛念着这个名字,眼里满是慈爱,“长得像你还是像他?”
“像他爸。”谢思妍说,“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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