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女婿一筷子狠狠抽在我刚放到雅洁碗边的糖包上。
“一套房的首付!我爸在老家等着救命钱!您倒好,一个破糖包三块钱往外撒!”
他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那样子不像骂我,倒像在跟自己吼。
我愣住,筷子悬在半空。女儿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咽下嘴里那口甜得发腻的糖,甜味顺着喉咙往下坠,一路凉到胃底。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把最后一张退休金存折,压在了外孙女的枕头下。
01
那天的饭桌上,气氛原本挺好。
红烧排骨是女儿做的,味道不咸不淡,外孙女雅洁吃得直吧唧嘴。
我也多吃了半碗饭,想着自打住进女儿家,这种团团圆圆的日子,也算得上是晚年福气。
可我没料到,三块钱的糖包,能把一桌子温情搅得稀碎。
事情其实很简单。下午接雅洁放学,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老面馒头铺,老板娘认得我,笑眯眯招呼:“傅老师,新蒸的红糖包,尝尝?”
雅洁拉着我的手,眼巴巴望着蒸笼上冒白气儿的糖包,小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我心疼她懂事,就花了三块钱买了三个。一个给她,一个留给女儿,一个给自己解解馋。
回到家,我把糖包放在饭桌上,想着等吃完饭再吃。
可女婿贾俊杰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他先是站在玄关那儿愣了足足十几秒,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糖包,然后换了鞋,一声不吭坐到饭桌边。
吃饭的时候,他的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都戳散了,也不往嘴里扒拉。
女儿傅秀云看他一眼,小心翼翼问了句:“今天累了吧?”
他没接话。
空气有点沉。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夹了块排骨放到雅洁碗里,笑着说:“多吃点,长个子。”
雅洁嘴里含着饭,嘟嘟囔囔:“爷爷,我想吃糖包。”
“饭后吃,饭后吃。”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雅洁把手伸向桌上的糖包。就在她的小手刚要碰到塑料袋的瞬间,贾俊杰的筷子“啪”地抽过来,一筷子打在雅洁手背上。
外孙女“哇”地缩回手,眼眶立马红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贾俊杰你干嘛!”女儿蹭地站起来。
他没理女儿,转头对着我,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爸,咱家是缺粮食了吗?非得花那仨瓜俩枣买这没用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越说越激动:“一个月一万二的退休金,您怎么花我管不着。可您看看您买的都是些什么?糖包!三块钱三个!这个家缺这一口吃的吗?”
女儿拉住他胳膊:“你少说两句!爸给雅洁买个糖包怎么了?”
“怎么了?”他甩开女儿的手,脸涨得通红,“我爸在老家住院,我跟他说没钱!我这边还得供房子养孩子,结果您倒好,钱全造这上面了!”
雅洁吓得钻到我怀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桌上的糖包,塑料袋系着口,蒸笼纸已经被热气洇湿了,透出淡淡的红糖香。
我没去碰它。
饭桌上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女儿红着眼眶,低声说了句:“爸,他今天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知道,这不是心情不好的事。
有些话,在心里憋久了,总要找个出口。而那个三块钱的糖包,不过是他选中的由头罢了。
夜里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年的事。
三年前,女儿生了雅洁,产假休完要回去上班。她妈走得早,家里没人带孩子,急得直掉眼泪。
我当时刚退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浇花遛弯,日子倒也自在。
女儿打来电话,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过去帮忙。
我没犹豫,第二天就收拾行李搬过来了。
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收拾屋子,我全包了。女儿下班回来能吃上热乎饭,雅洁的作业我盯着做,周末还得带孩子去上兴趣班。
开始那半年,贾俊杰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爸”,喊得挺亲。
后来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朋友抱怨:“我岳父住我家,成天买菜做饭,搞得好像我们两口子多不孝似的。”
还有一次,雅洁考试考了双百,我高兴,给她买了个小蛋糕。贾俊杰回来看见了,脸拉得老长:“又乱花钱,小孩子考个试就惯成这样。”
我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可转念想想,他上班压力大,要养家,发发牢骚也能理解。
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那天,都会往女儿的银行卡里转五千块。
这事我没跟贾俊杰提过,也没跟女儿说过太多,就想着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可现在想想,有些账,你不算,别人心里比你还清楚。
翻了个身,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贾俊杰在打电话。
“哥,那八十万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山穷水尽了……”
我心头一紧。
八十万?
他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钱?
我竖起耳朵想继续听,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后面的话断断续续,什么“项目”
“打水漂”
“不能让我爸知道”之类的。
我躺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晚,我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稀饭、小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雅洁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不敢提糖包的事。
我心里酸酸的,从锅里拿出昨晚那个被遗忘的糖包,放到她碗边。
“吃吧,热过了。”
雅洁看看糖包,又看看她爸紧闭的卧室门,小声说:“爷爷,我不吃了。”
“没事,”我把糖包掰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半,偷偷吃。”
雅洁接过一半,咬了一小口,笑了。
我也笑了。
可那糖包在我嘴里,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只觉得堵得慌。
吃完早饭,我送雅洁去上学。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菜市场。
猪肉涨了两块钱一斤,鸡蛋也贵了。我在摊位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几样打折的菜,一块冬瓜、一把韭菜、半斤肉馅。
付钱的时候,我多看了手机一眼。
上个月的退休金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12000块。我转了5000给女儿,还剩7000。
卡里还有三年来攒下的六十来万,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原来想着给女儿换套大点的房子,现在……
我甩了甩头,把杂念赶走。
回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上班去了。贾俊杰也出了门,留了张字条在茶几上:“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空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一个小孩子拽着妈妈的手,嚷着要吃糖葫芦。
他妈妈骂了两句,最后还是掏钱买了。
小孩子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忽然想起雅洁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我常带她去公园,她要什么都给买。女儿说我把孩子惯坏了,我不在意。我就这一个外孙女,不惯她惯谁?
可现在,连三块钱的糖包都成了罪过。
我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清到底在堵什么。
傍晚,我去接雅洁放学。
她拉着我的手,走路一蹦一跳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爷爷,今天老师说,要孝顺长辈。”
“嗯,老师说得对。”
“那我以后长大了,也给爷爷买糖包吃,买好多好多。”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了仰头,把眼泪憋回去。
回到家,我做了雅洁爱吃的番茄炒蛋和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很香,汤泡饭,吃了一碗半。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松动了些。
夜里,我把雅洁哄睡着,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坐在床边,我把手机里女儿发给我的照片翻了一遍。
有一张是去年雅洁过生日,我和她一起吹蜡烛的合影。我笑得满脸褶子,她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发酵。
委屈。
是委屈。
我每个月给这个家贴五千块,买菜买肉买水果,接送孩子风雨无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可到头来,连买个糖包的自由都没有。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雅洁夹在中间难过。
我也怕女儿为难。
可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3
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个酸辣土豆丝。
雅洁喜欢吃土豆丝,我切得很细,刀一落下去就是一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饭做好后,我去叫雅洁起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咧嘴笑了:“爷爷早。”
“早,”我帮她穿好衣服,“洗洗脸,吃饭了。”
帮她刷牙洗脸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俊杰昨晚几点回来的?”
“挺晚的,”我想了想,“快十二点了吧。”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他最近经常这样,晚上不回来,回来也板着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公司裁员,他整天提心吊胆的。”
“嗯,我知道。”
“公司可能要降他的工资,他急。”
我没再说话。关于八十万的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帮雅洁扎好辫子,送她去上学。
回来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趟老面馒头铺。
老板娘看见我,笑着问:“傅老师,今天还来糖包?”
我没回答,指了指案板上的红糖包:“来四个。”
“四个?您家人多啊。”
“不多,”我掏出手机扫码,“我馋了。”
老板娘利落地装好袋子递给我,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甜丝丝的。
回到家,我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
糖包还热着,红糖馅儿黏黏的,咬一口,甜味顺着舌头往下淌。
我慢慢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还剩两个。
我想了想,把其中一个装进保鲜袋放进冰箱。
另一个,我连袋子都没系口,就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十来年的茶杯,一本老伴的遗照。
还有雅洁画给我的画——她画了好几张,有画我们俩手拉手的,有画我和她一起吃糖葫芦的,还有一张是歪歪扭扭写的“爷爷我爱你”。
我把那些画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行李箱拉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雅洁的绘本,电视机旁边放着她的小奖状,冰箱门上贴着她用磁贴拼成的“爷爷家”三个字。
我在那张奖状前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银行存单。
存单是我在雅洁出生那年办的,存了六十万,户主写的是女儿的名字。
我没动那笔钱,想着等她换房子的时候再一起给她。
我翻出纸笔,犹豫了一会儿,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秀云,爸回老房子那边住几天。冰箱里有菜,厨房还有熬好的粥。雅洁的作业本在书包里,老师让签字那页我已经签了。不用找我。”
写完,我把便签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然后我走到雅洁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今天早上放进去的存折。
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算了,就当给她留条后路吧。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女儿的卧室门,我拉上行李箱,轻轻合上了大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楼下的风有点凉。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小区甬道往外走。
路过老面馒头铺,老板娘正在开门。
“傅老师,这么早去哪?”
“回家,”我说,“回趟老家。”
老板娘愣了愣,也没多问,冲我笑了笑:“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楼缝里挤出来,橙红色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身上是暖的,心里却凉得厉害。
04
回到老房子的那天下午,我收拾了一整天。
屋里落了一层灰,窗帘半拉着,光线漏进来,把灰尘照得在空中飞舞。
我先打开窗户通风,又拖了地擦了桌子。冰箱里只剩几个鸡蛋和一包过期的挂面,我全扔了,去楼下超市买了点米和菜。
一切安顿好之后,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里播的是什么节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了。
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我没接。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打了两遍,后来发了一条微信:“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雅洁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些发热。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过几天就回。”
打完,又删了。
反复几次,最后我干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面煮得太软了,没滋没味的。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下楼买报纸的时候,碰见老邻居李姐。
李姐看见我,很惊讶:“傅老师?你不是住女儿家吗?怎么回来了?”
“回来住几天。”
李姐上下打量我一眼,压低声音:“跟你女婿闹别扭了?”
我没说话。
“哎呀,这种事想开点。儿女家嘛,多少有些人家的规矩。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少说话多干活,忍忍就过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忍忍就过去了?
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告别李姐,我没急着回家,在小区凉亭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几个老头儿在下棋。
以前我也在这儿下棋,左手边那棵大榆树,叶子哗啦啦响。
后来搬去女儿家,就再没来过。
旁边一个下棋的老哥认出了我,冲我招招手:“老傅!来一局?”
我摇头笑了笑:“手生,不敢献丑。”
“怕什么?玩玩嘛。”
他旁边的人接过话:“老傅这是在城里享福呢,哪儿还看得上咱们这种土棋?”
话是玩笑话,可我听出点别的味道。
我摆摆手,没再接话。
在那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家。
那天下午,我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算账。
退休金每月到账12000块。
扣除社保医保,实打实到手是11800多一点。
三年来,我每月给女儿转5000块,一年6万,三年18万。
买菜买肉的钱我没算过,但估摸一个月也要两三千。
雅洁的补习班学费、衣服鞋子、课外书,我抢着付。
逢年过节,还给女婿包红包。
这么算下来,三年我贴给这个家,少说也有小四十万。
写在纸上,我自己都不敢信。
四十万。
够一个小县城的首付了。
可人家拿这当什么?
当应该的。
我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几个小孩子在追着跑,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要是雅洁在这儿,肯定也想下去玩。
我掏出手机,翻到雅洁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蓝色碎花裙,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呲牙咧嘴地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女儿又发来消息:“爸,雅洁说想爷爷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
把手机揣进裤兜,我转身回了屋。
那个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睡一觉就能翻篇的。
05
回老家的第六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在卖鱼摊前挑了两条鲫鱼,又去旁边称了把小葱。
正准备付钱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傅老师?真是你啊?”
我回头一看,是老同事胡庆华。
我俩以前一个办公室,教同一届数学,关系不错。后来他退休比我早两年,平时偶尔约着钓鱼下棋。
“老胡,你也在这儿买菜?”
“我家就住小区后面,”他拍着我肩膀,“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怎么瘦了?”
“哪有。”我随口应付。
“走,咱俩聊聊。”
他拉着我到市场边上的豆浆摊坐下,要了两杯热豆浆。
我端着杯子没喝,老胡倒是喝了一大口,呼出口热气,才开口说话。
“傅老师,有件事,我想打听打听。”
“什么事?”
“你们家女婿,是不是在搞什么新能源项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唉,别提了,”老胡摆摆手,“我有个老伙计,就是住你们那栋楼的,姓赵。他女婿前段时间也听人忽悠,投了二十万进去,说是新能源梦想项目,稳赚不赔。”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老胡继续说:“结果你猜怎么着?全是骗局!钱打了水漂,人跑路了。老赵气得住院半个月,到现在还要死不活的。”
“你确定是新能源梦想?”
“千真万确,”老胡凑近了些,“我还在他那儿看过项目资料,吹得天花乱坠,说投一万返两万,三个月回本。”
“老赵的女婿投了二十万?”
“二十万还算是少的。听说有人投了上百万,连房子都抵押了。”
我的心往下沉。
“那项目……是什么时候爆雷的?”
“就上周,”老胡说,“那家公司的老板卷钱跑路了,群里的人都炸锅了,报警的报警,骂娘的骂娘。”
上周。
我愣住。
贾俊杰那天晚上打电话说的“八十万”,不就是上周的事吗?
“老赵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打官司呗。钱能不能追回来,悬。”
我放下豆浆杯,站起来。
老胡拉住我:“哎,你还没说你女婿呢?他没投这项目吧?”
“没有,”我脱口而出,“他就是瞎打听,没投。”
“那就好,那就好。”老胡松了口气,“我就是提醒你一句,现在骗子多,让家里人留意点。”
我点点头,跟他道了别。
回家的路上,我腿都是软的。
八十万。
贾俊杰投了八十万。
那是哪来的钱?
他自己的积蓄?借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缩回去了。
我说什么?
“你老公投了一个骗局,钱打水漂了?”
证据呢?就凭老胡道听途说的话?
万一贾俊杰是借的钱,万一他不是投的项目,而是被人骗了炒股?
我说不清楚。
而且,就算我说了,女儿会信吗?
她昨天还跟我说,贾俊杰最近压力大,让我别跟他计较。
要是我这会儿跑过去说,你老公欠了八十万,你老公被人骗了……
她会怎么想?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脑子乱成一锅粥。
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我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从南门走到北门,又从北门走回来。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停了脚步。
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拨通了老胡的电话。
“老胡,你那个老赵,还住哪栋楼?”
“怎么了?”
“我想去拜访拜访他,问点事。”
老胡报了个楼号,又说:“老赵身体不好,你别跟他说太久。”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往那栋楼走去。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
三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内,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请问,是赵老师家吗?”
“你是谁?”
“我是老胡的同事,有点事想跟赵老师聊聊。”
老太太看了我几秒钟,让开了门。
我走进去,客厅里烟雾缭绕。
一个瘦削的老头儿坐在沙发上,腿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你是赵老师?”
我没回答,在他的对面坐下。
因为我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宣传单。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新能源梦想项目”。
我的心,一下子冰凉。
06
从赵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站在楼下,手心里全是汗。
那张宣传单上面的文字,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投资模式、返利周期、回本时间,所有的话术都一模一样。
贾俊杰跟我提过几次,说这项目靠谱,朋友介绍,稳赚不赔。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就没拦他。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投八十万。
他哪来的八十万?
他自己的工资?不可能。他每月挣多少我大概知道,扣掉房贷车贷、生活费、孩子的学费,能存个三千五就已经不错了。
借的?
他认识的那些朋友,有几个能借他几十万?
我越想越怕,站在楼下,腿软得不行。
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女儿”两个字,愣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爸。”她的声音不对劲,哑哑的,像哭过。
“你......你在家吗?”
“在家。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秀云,出什么事了?”
“爸,”她突然哭出声来,“俊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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