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砍在饭桌上,震得碗筷蹦起来。

“你妈查出肿瘤了!手术费八万!你在家窝了十年,拿什么救她?”

儿子跪在地上,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爸,这个……明天签了,就有钱了。”

我一把夺过来,看都没看就撕成两半。碎片散了一地。

三个月后,医院打来电话。

床头柜上放着牛皮纸袋,里面是法院判决书和一张支票。

银行柜员告诉我余额那天,我跪在柜台前,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张卡里,躺着八百六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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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强,今年五十六,开了二十年出租车。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儿子徐明朗考上省城大学。

那天我在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都说我养了个好儿子。老婆罗玉琼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我儿子,省城大学,计算机专业!”

可现在,我恨不得没生过他。

毕业十年了,换了二十几份工作,最短的干了三天。

每次回家就是要钱。

“爸,房租到期了,差两千。”

“爸,我生病了,要看病。”

“爸,手机坏了,得换个新的。”

理由五花八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她总偷偷给儿子塞钱,被我发现了就吵。

“那是你儿子!”她红着眼吼我。

“我没这样的儿子!”我摔门就走。

可走归走,第二天还是得去开车。不开车,哪来的钱?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推开门,看见儿子又回来了,缩在沙发上玩手机。

老婆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茶几上摆着两碗面条,坨了,没人动。

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又回来了?这个月第几回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我工作没了。”

“又被开了?这回干了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我养了他二十九年,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喝。

路过案板,看见上面放着菜刀。

刀把上有个豁口,是上次剁骨头崩的。

我盯着那把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拿起菜刀,冲进客厅。

“徐强!你干什么!”老婆尖叫着扑过来。

儿子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脚绊到茶几,摔在地上。

茶几倒了,碗摔碎了,面条汤洒了一地。

“十年了!”我举着刀吼,“你毕业十年了!你看看你混成什么鬼样子!”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我有钱……”

“你有钱?你有个屁的钱!”

他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爸,这个……明天签了,就有钱了。”

我一把夺过来,看都没看就撕成两半。

“你骗了我十年!连你妈的救命钱都敢编!”

碎片散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碎片,像被人抽走了魂。

老婆抱住我的腿,哭着喊:“你别逼他了!他肯定有苦衷!”

“有什么苦衷?就是懒!就是废物!”

我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

一个破背包,几件旧衣服,散了一地。

“滚!这辈子别踏进这个家!”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滚!”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02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老婆缩在卧室里哭,哭声闷在枕头里,闷得我胸口发堵。

我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

十年前,老婆查出早期胃癌。

当时我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

她去检查那天,我正赶上厂里加班,没陪她。

她说没事,一个人去的。

结果出来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平静:“老徐,我胃里长了东西。”

我请了假跑去医院,看见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

“医生说早期,切了就行。”

“那赶紧做手术啊。”

“手术费要十五万。”

十五万。我兜里连一万都掏不出来。

我说去借,她说不用,先吃药控制。

我竟然信了。

两个月后,她瘦了二十斤,吃什么都吐。

再检查,早期变成了中期。癌细胞扩散了。

我扇自己耳光,扇得脸上火辣辣的。

老婆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别打了。”

最后卖了老家的房子,又借了八万,总算把手术做了。

她命保住了,可我欠了一屁股债。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能再让家人因为钱遭罪。

可我现在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老婆查出良性肿瘤那天,我算遍了家里的存款。

工资卡里存了三万二,那是给儿子攒的买房钱。老婆的存折上有一万五,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加上人情往来收的礼金,凑了五万。

还差三万。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连硬币都数上了。

差三万。

我急得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儿子偏偏这时候又回来要钱。

我积了十年的火,一下就炸了。

可炸完了又能怎样?钱还是不够。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捡碎纸片。

纸片撕得很碎,上面有几个字看得清:“甲方”、“自愿放弃”、“八百六十万”。

我没当回事,丢进垃圾桶。

要是当时多看一眼就好了。

要是多看一眼,也许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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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离家出走后,老婆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每天下班回来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嘴上硬:“他不回来正好,省得气我。”

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知不知道他上次回来,是给你送钱的?”

“送钱?送什么钱?”

“他给了一万块,让我先拿着看病。”

“一万块?他哪来的一万块?”

“我不知道,他说是攒的。”

我冷笑:“攒的?怕是借的吧。他那个德行,能攒下钱?

老婆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哭,可我没安慰她。

那段时间,我每天照常出车。拉客的时候,有乘客提起自家孩子,我就说:“别提了,我那个儿子,毕业十年了还在啃老。”

乘客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这样。”

我说:“可不是,惯的。”

我骂儿子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教育失败。

可骂多了,也习惯了。

后来赵博涛来找我,说起儿子的过去,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赵博涛是儿子的大学室友,在省城一家公司当项目经理。

那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想见一面。

我说:“见我干什么?那小子又欠你钱了?”

他沉默了一下:“叔,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们约在县城一家茶馆。

赵博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叔,明朗的事,您别太难过了。”

我说:“我不难过,他自找的。”

赵博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叔,您知道他这十年在干什么吗?”

“还能干什么?混日子。”

赵博涛摇摇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法院判决书。

上面写着:徐明朗诉XX科技公司股权纠纷案,胜诉,赔偿金860万元到账。

我手一抖,判决书掉在桌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

赵博涛叹了口气:“叔,明朗这十年,从来没闲过。”

04

赵博涛慢慢说了起来。

儿子毕业后,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叫鼎新科技。

那公司在业内挺有名,专门做企业管理软件。

儿子干得很起劲,天天加班到半夜。

可干了三个月,他发现了问题。

公司的一款软件,源代码是偷来的。

那款软件叫“云企通”,是公司的主打产品,卖了上千套。

可真正的开发者,是一个三个人的小团队。

那团队接了个外包项目,做了一半,钱没给够,项目停了。

鼎新科技通过关系拿到了源代码,改了改就当成自己的卖了。

儿子发现了这事,很纠结。举报,会丢工作。不举报,心里过不去。

他最后选了举报。直接写了邮件,发给了公司董事会。

董事会没理他。过了两天,人事找他谈话。

“小徐,你干得不错。公司决定给你升职,做项目经理。月薪加两千。”

升职?项目经理?儿子愣住了。

“而且,公司还会给你一笔奖金。五万。”

儿子明白,这是封口费。

他没要。

“我要的不是钱,”他说,“我要公司把这件事公开,给那三个开发者一个公道。”

人事笑了笑:“小徐,你还年轻。这世界没那么简单。”

儿子说:“那我辞职。”

他辞职了。

可辞职没几天,鼎新科技反咬一口,说他把公司机密透露给了竞争对手,要起诉他。

儿子去找律师,律师说这是打击报复。

“他们有证据吗?”儿子问。

证据不重要,”律师说,“重要是他们有钱请好律师,能拖死你。

儿子不服气,自己去跑法院、跑劳动仲裁。

官司一打就是两年。

两年里,他不能找工作。因为一旦有稳定收入,对方律师就会说“他有稳定收入,说明经济状况良好,泄露机密动机成立”。

他只能打零工,送外卖、搬货、做兼职。

每个月挣的钱,刚好够交房租和吃饭。

后来他遇到了大学同学赵博涛,还有几个做程序员的兄弟。

大家商量着做一个新项目,一个取代“云企通”的软件。

儿子大学时就构思过这个项目,一直没机会实现。

几个人凑了五万块,租了一间地下室,买了二手电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开发。

可鼎新科技知道了这事,又说他们的新项目侵犯了公司知识产权,起诉他们。

这一告,又是四年。

六年,整整六年。

“那六年,他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赵博涛说,“地下室又潮又闷,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几度。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抖。

“他说了。”赵博涛看着我,“可您从来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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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想起来了。

有一年过年,儿子回来,坐在客厅里吃饺子。

我问他:“工作找着没?”

他说:“爸,我有个项目在做,等做完了……”

又做项目?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

“爸,这个项目很有前景,做好了能赚一大笔钱……”

“赚大钱?你什么时候赚过大钱?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哪次成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老婆打圆场:“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

我没理她:“明天去找工作,别在家待着。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

我以为是去找工作了。

其实他是回地下室了。

赵博涛说:“叔,你每次骂他,他都不还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为他好。你越是骂他,说明你越在意他。他不想让你失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几年,他攒了不少证据。”赵博涛继续说,“鼎新科技侵权的证据,劳动合同,工资条,邮件记录。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交给了法院。每次开庭,他都自己去,请不起律师。”

“律师费那么贵,他请不起。有段时间他连饭都吃不上,我去看他,他正啃馒头就白开水。”

“我说去找您借点钱,他拦着不让。”

“他说:‘我爸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操心。’”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打官司?”

“叔,他怕。”赵博涛说,“他怕您知道他在打官司,跑去找鼎新科技吵架。鼎新科技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怕您吃亏。”

“可我是他爸!”

“正因为是您,他才更不敢说。”赵博涛看着我,“他怕您担心他,怕您跟着他一起难受。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应该自己扛。”

那天下午,赵博涛给了我一封信。

“这是明朗写给您的,他说等他赢了再给您。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信封上写着:“爸亲启。”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他小时候的笔迹。

06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两页纸。

字写得有点乱,有些地方涂改过。

“爸: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给你,也许永远都不会。

但我还是想写。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争气,恨我没出息。

我也想争气,可我不能。

这个官司打不赢,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光是为了那笔钱,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没做错。

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急,我有钱,真的。等我赢了官司,马上带妈去省城最好的医院。

爸,你信我最后一次,就一次。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为了这个家,你拼了老命。我小时候看见你半夜还在修车,手上全是油污,我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我没本事,让你失望了。

爸,对不起。

如果这次我还是骗了你,那你就不用认我了。就当没生过我。

但我真的没骗你。

等我。

就快了。

徐明朗”

我看完信,抱着纸哭得像个孩子。

老婆也哭,哭着说:“他从来不说这些,从来不说……”

是啊,他从来不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受了委屈不说,被人欺负了不说,缺钱了也不说。

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来脸上有伤,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摔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笑话他爸是开出租车的。

他不还手,也不告诉我。

他怕我难过。

可我呢?我给了他什么?

除了骂,就是打。

最后一次,我拿刀逼他。

我拿刀,逼自己的儿子。

赵博涛后来又告诉我一件事。

儿子打赢官司那天,鼎新科技不服,上诉了。

二审维持原判,鼎新科技才认了。

860万赔偿金,判下来了。

但公司说,钱要等三个月才能到账,因为要走流程。

儿子等不了了。

他查出了肝硬化,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年。

他想在走之前,把手术费给我。

所以他提前签了和解协议,愿意少要一百万,换公司提前付款。

签协议那天,他回了家。

就是被我撕碎文件那天。

“如果我当时没撕那份协议……”我说不下去了。

赵博涛摇摇头:“叔,别想了。”

可我能不想吗?

那份协议,是我亲手撕的。

我撕的不是纸,是我儿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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