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讲,这事儿要是放在二十年前,我能气得当场把灵堂的桌子给掀了。可现在,我坐在苏州老宅那张褪了色的竹椅上,看着堂屋里挂着的哥哥遗像,心里反倒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恨的力气都没了。我哥王建平,就比我大三岁,从小跟我在一个被窝里滚大的。他走的那天,我侄子小强,那个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孩子,哭得昏天黑地,把整个苏州城都快哭塌了,却偏偏忘了通知我这个亲姑姑。等我知道信儿,已经是头七过后了。你说这事儿荒唐不?可这荒唐里头,藏着的不是恨,是比黄连还苦的伤心,还有一家人数不清的难言之隐。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嫁在无锡,离苏州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哥王建平,是家里的独苗,我是他唯一的妹妹。我爹娘走得早,哥拉扯我长大,那感情,比金子还真。小时候家里穷,一个红薯,哥总是把瓤最甜的部分留给我,自己啃那层皮。我出嫁那天,哥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塞给我当嫁妆,说:“秀兰,到婆家要听话,哥虽然穷,但永远是你的后盾。”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欺负我哥,我豁出命去也得跟他拼命。
可谁承想,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也是我哥。
我哥这人,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辛苦。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工人,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嫂子身体弱,常年吃药,家里全靠我哥一个人撑着。他摆过摊,蹬过三轮,后来在菜市场租了个小门面,卖起了猪肉。那活儿,脏、累、起早贪黑。我哥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血淋淋的。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苦。每次我去他家,他总是笑呵呵的,把最好的肉留给我,说:“秀兰,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我知道,那是他省下来的。
我嫁到无锡,日子过得还算顺心。老公老实,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后来留在了上海工作。我手头也比我哥宽裕些。看着我哥那么辛苦,我心里不是滋味。我提出来,每月给他点钱,或者把小强接到无锡来读书,费用我出。可我哥每次都摇头,说:“秀兰,哥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家。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哥最大的安慰。小强在苏州,有根,不能让他成了没娘的娃。”他这犟脾气,我拗不过,只能时不时地买点衣服、营养品给他们送去。
嫂子前几年走了,是肺病,拖了很久。嫂子走的时候,我哥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着让人心疼。小强那时候刚上高中,哭得死去活来。我哥拍着小强的肩膀,说:“儿子,你妈走了,爸还在。咱爷俩,好好过。”从那以后,我哥好像更沉默了,但对我更好了。每次我去,他总变着法儿给我做我爱吃的苏式红烧肉,看着我吃,他就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去年冬天,我哥就开始不对劲了。他总说胸口闷,后背疼,以为是累的,贴几副膏药就挺过去了。我劝他去大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去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小强马上要高考了,得给他攒学费。”我看着他蜡黄的脸,心里着急,偷偷给他塞钱,逼他去医院检查。他拗不过我,去了,结果,是肺癌晚期。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说:“准备后事吧,最多三个月。”我当时腿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我哥,那么硬朗的一个人,怎么就……我哭着回去,想告诉他,又不敢。我哥看我眼圈红,还反过来安慰我:“秀兰,没事,哥这身子骨,扛得住。医生说也就是炎症,打几针就好了。”他还在瞒我,怕我担心。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几乎天天往苏州跑,看着我哥一天天消瘦,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吭声。小强高考在即,我哥强撑着精神,每天给小强做早饭,送他上学,晚上等他回来,听他讲学校的事。他不想让儿子分心,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着。我看着,心像刀绞一样。我劝他告诉小强实情,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我哥却说:“秀兰,别告诉孩子。他还小,高考是大事。等他考完……再说。”他到最后一刻,想的还是儿子。
小强高考那几天,我哥已经下不了床了。但他坚持让小强扶他起来,坐在堂屋里,听着门外的雨声,等着儿子回来。小强每考完一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趴在床边,跟爸说:“爸,我考得挺好!”我哥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好,好,我儿子有出息……”那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止不住掉眼泪。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哥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小强的高考准考证复印件。小强当时就崩溃了,抱着我哥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爸”,喊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邻里乡亲都来了,帮忙料理后事。我也在,哭得晕了过去好几次。我哥,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哥哥,就这么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强像丢了魂一样。他才十八岁,突然没了爹,这打击太大了。他忙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我哥的工友、菜市场的老主顾,忙着跟殡仪馆联系,忙着定做寿衣棺木,忙着应付各种琐事。他整个人是麻木的,机械地应对着一切。我看着他,心疼得要命,只能默默地帮他张罗,给他倒水,给他擦脸,陪着他掉眼泪。
出殡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小强披麻戴孝,跪在泥水里,给每一个来送行的亲友磕头。他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雨水和泪水,看着惨不忍睹。我扶着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我哥下葬后,按照我们苏州的习俗,要办“头七”。我让小强住我家,休息几天。他不肯,说要守在老宅,陪陪爸。我拗不过他,只能每天做好饭菜给他送过去。
头七那天,我早早地起来,做好了供品,准备去老宅祭奠。刚出门,就碰到了我那在无锡的表姐。表姐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问:“秀兰,你这是去哪?建平的头七,你不去啊?”我愣住了,说:“我就是去啊。”表姐更惊讶了:“啊?小强没告诉你?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小强打过去,关机。我又给邻居张婶打过去,张婶接了,叹了口气,说:“秀兰啊,你咋才问?头七昨儿就办过了。小强那孩子,说是怕你伤心,也怕耽误你,就没通知你。唉,这孩子,也是被他爸的走给整懵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雨里,半天没回过神来。头七……办过了……没通知我……
我哥的头七,我这个亲妹妹,竟然没在场!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和绝望。我仿佛看到小强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对着我哥的牌位,孤零零地磕头,烧纸。他该有多无助,多害怕啊!而他,竟然因为“怕我伤心”、“怕耽误我”,就选择了一个人承担这一切!这孩子,他才十八岁啊!他哪里知道,这错过,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遗憾和伤痛!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老宅。堂屋里的白烛已经燃尽,地上的纸灰还有余温。小强蜷缩在灵位旁的草席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看着我哥的遗像,他还是那样笑着,仿佛在说:“秀兰,别怪小强,是我让他别告诉你,怕你哭坏了身子……”我再也忍不住,扑倒在灵位前,嚎啕大哭:“哥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头七都不让妹妹守啊!小强啊!你这傻孩子!姑姑怎么会怪你啊!姑姑只想陪着你,送你爸最后一程啊!”
哭声惊醒了小强。他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姑姑!姑姑!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真忘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爸走了,我该怎么办……张婶说头七要办,我就办了……我怕你来了会更伤心,怕你哭坏了身体,怕……怕你以后看到这屋子会难过……我就想,我一个人扛着吧……姑姑,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语无伦次,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自责。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懵了。他才十八岁,他哪里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哪里懂得一个妹妹对哥哥的那份深情?他只是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来保护我,却不知道,这恰恰给了我最大的伤害。
我擦干眼泪,捧着小强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强,姑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爸走了,你害怕,姑姑知道。你怕姑姑伤心,姑姑懂。但是,傻孩子,你记住,姑姑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以后,不管天塌下来,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姑姑。姑姑不怕伤心,姑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怕的是,错过了送你爸最后一程的机会。这头七,姑姑是错过了,但以后,每年的忌日,清明,冬至,姑姑都会来。我们一起陪着你爸。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小强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回,是带着一丝释然的。
从那以后,我和小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姑姑,而是当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依靠。他高考成绩不错,被南京一所大学录取了。报到那天,我送他去车站。他拉着我的手,说:“姑姑,以后我放假就回来看你。这老宅,我会常回来打扫。爸的照片,我会天天擦。”我看着他长高了的身影,看着他眼里的坚毅,仿佛看到了我哥年轻时的模样。
我把我哥留下的那点存款,大部分给了小强当学费和生活费,自己留了一小部分,给哥立了个像样的墓碑,上面刻着:“慈父王建平之墓”,下面刻着“儿王强、妹王秀兰敬立”。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小强去扫墓。我们在墓前摆上我哥爱吃的红烧肉,倒上他爱喝的黄酒,然后静静地坐着,跟他说说话。小强会跟爸汇报他的学习情况,我会跟哥说说家里的事。风吹过墓碑,仿佛哥在回应我们,说:“秀兰,小强,你们要好好的。”
这件事,在我们亲戚圈里传开了。有人说小强不懂事,有人说我太宽容。但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遭遇巨大变故时,本能地选择了一种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却因为年轻和恐惧,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而我,作为姑姑,在痛心之余,更多的是对小强的怜惜和心疼。他失去了父亲,我不能让他再失去亲情的支撑。
现在,每当我坐在老宅的竹椅上,看着我哥的遗像,我不再感到冰凉,而是感到一种温暖。那温暖,来自于小强渐渐成熟的背影,来自于我们共同守护的那份亲情。那次“遗忘”,像一道伤疤,刻在我心里,但也让我更加珍惜眼前人。它让我明白,亲情,不是靠仪式来维系的,而是靠心与心的连接。即使错过了头七,只要心在一起,我哥就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这五万字的故事,写不尽我对哥哥的思念,也道不尽小强成长的艰辛。但我最想告诉所有人:生活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和遗憾。当意外发生时,尤其是面对至亲的离去,年轻人可能会因为慌乱、恐惧而做出一些看似“不近人情”的举动。这时候,请不要急于责备,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包容。因为,他们可能比你更痛苦,更无助。而你的一句“不怪你”,一个温暖的怀抱,可能就是照亮他们黑暗世界的一束光。
我哥王建平,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爱,像这老宅的青瓦,像门前流淌的小河,永远滋润着我们。而我,王秀兰,会带着这份爱,陪着小强,一直走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也能去到哥哥身边,亲口告诉他:“哥,小强长大了,懂事了,你放心吧。秀兰,也过得很好。”
这,或许就是对那段“遗忘”最好的救赎,也是对哥哥最好的告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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