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考生估分395,她觉得没希望就去打工,结果她妈打来电话

那天,我接到了妈的电话

推车的时候,我数了数今天第几趟了。第七趟。这车铁架子上码着冻得硬邦邦的鸡腿,少说两百斤,推起来沉得胳膊发酸。冷库的门一开,白雾往外涌,六月天了,还是冻得人打哆嗦。

“新来的,动作快点!”老张在里头喊。

我没吭声,咬着牙把车推进去。冷库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闪忽闪的,照得鸡腿的包装袋上一层霜,像是结了冰的尸体。我一件件往架子上码,手套早就湿透了,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

这是我来深圳的第十三天。

高考完那会儿,我坐在学校对面的网吧里,对了一遍答案。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我就写了第一道的解。英语听力后面那段对话,我压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理综更别提了,物理那道电磁场的题,我连图都没看懂。

395。我心里默算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这个数,上下不会差超过十分。

妈想让我复读。她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说隔壁王叔家闺女复读一年,从三百八考到了五百二。我没接话。家里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腰不行了,现在只能在家门口的小厂看大门。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复读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够他们攒两年。

所以成绩还没出来,我就买了来深圳的票。走的时候妈没送我,就站在门口说了句:“到了给个电话。”

火车上我睡不着,看着窗外的山变成平原,平原变成厂房,厂房连成片。邻座的大姐问我是不是去找活儿干,我说是。她说她儿子也刚考完,“考的不好也没关系,读个大专,学个手艺,一样挣钱。”我笑了笑,没告诉她我连大专的分可能都不够。

来了才知道,深圳没那么好混。没有高中毕业证,没有技术,能找到的活儿就两样——进厂,或者干体力。我选了这个冻库,因为管住,一个月四千五。六个人挤一间宿舍,上铺的兄弟打呼噜像电钻,每晚我都得等到后半夜才能睡着。

“小陈!发什么呆!外面又来一车!”

老张在门口吼。我赶紧把最后一箱码好,推着空车往外跑。掀开塑料门帘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上来,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雾。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看见门口停了辆厢式货车,司机正蹲在地上抽烟。

搬货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出成绩的日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空看。一箱一箱地卸,搬到第五件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纸箱角磕在车帮上,里面的冻鸡翅散了一地。

“干什么吃的!”老张跑过来,“一箱多少钱你知道不?摔坏了你赔?”

“对不起张哥,手滑了。”

“手滑?你这一滑两百多块没了!干活带点脑子行不行?”

我没还嘴,蹲下来把鸡翅捡回去。膝盖磕在地上,疼了一下。旁边一起搬货的小刘递给我一双手套:“换双干的吧,你那都结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看手机。妈打了七个电话,还有三条短信。“成绩出来了,妈查了。”“看见回电话。”“咋不接电话?”

我没打回去。我知道她肯定查到了,四百零二分。比估的高了七分,但也没用。这个分在河南,二本线都不一定够。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扒了两口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架,鸡架是冷库里挑出来的边角料,肉少骨头多。我嚼着一块脆骨,嘎吱嘎吱的。

下午继续搬。来回跑了十四趟,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最后一车卸完的时候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是毒辣辣的。我坐在台阶上歇气,手机又响了。还是妈。

我接了。

“喂。”

“咋才接电话!”妈的声音有点哑,“你看见成绩没有?”

“看见了。”

“四百零二……你说你,要是再认真点……”

“妈。”我打断她,“我这儿干活呢,回头再说。”

“干啥活?你跑深圳去干啥活?你爸说你想打工,你想打一辈子工?你……”

“妈。”我又叫了一声,“我真得干活了,挂了啊。”

我按了挂断。手机屏幕上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起来,站起来准备回冷库。这时候小刘跑过来:“陈哥,老张叫你,老板娘来了,说要盘点。”

冷库里温度零下十八度,我穿着单衣进去,胳膊上的汗毛瞬间立起来。老板娘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低头看单子。“这个月的损耗率有点高,”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搬的时候小心点。”

我点着货,一件一件对着编号。冷库的风机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像刀子。手指头又开始僵了,我搓了搓手,继续数。

数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没理。又震。又震。我拿出来看,妈又打了三个电话,还有一条微信语音。我把语音凑到耳边听,背景音很吵,像是马路上的车声。

“儿啊,妈到你学校门口了。妈去问了你们班主任,他说你这个分能上那个……那个什么‘地方专项’的学校,妈记不住名字,妈让你班主任给你打电话说。你接电话行不行?”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计数板差点掉地上。学校门口?我妈到学校门口了?家里到县城高中,坐大巴要四个小时。她跑去学校了?

风机嗡嗡地响,冻库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白光照进来,照在那一排排冻鸡腿上。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妈打电话说邻居家闺女报了个什么“专项计划”,考了三百九就上了个二本,让我们也去问问。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在瞎操心。

“陈!”老张在外面喊,“点数没?老板娘等着呢!”

我回过神,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马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接了。

“陈小明同学吗?我是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你妈妈在我这儿呢,你等一下啊。”

然后我听见妈的声音,离话筒有点远,像是在跟老师说话:“老师你帮我跟他说,我不会说……”然后是李老师的声音:“小明啊,是这样的,你妈今天来学校找我了,我帮你查了一下,你这个分数正好够省里的‘地方农村专项’计划,有几个学校可以报,其中有一个师范学院的机械专业去年录取线就是四百零二,还有……”

我蹲在冷库的地上,冻得膝盖疼。李老师还在说,说什么志愿怎么填,有什么注意事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妈挺不容易的,跑了这么远来给你问。你也别在外面瞎晃了,回来好好报志愿,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的声音有点抖,“老师,我妈呢?你让我妈接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然后是妈的声“喂?你听见老师说的没有?”

“听见了。”

“那你回来不?”

我没说话。冷库的门彻底开了,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和冷气撞在一起,在我眼前结成一片白雾。我看见小刘站在门口冲我比划,意思是老板娘急了。我看见那排冻鸡腿的包装袋上,霜花正在化。

“儿?”妈在电话里又喊了一声,“你咋不说话?”

“妈,”我深吸一口气,那片白雾从眼前慢慢散开,“你把那学校的名字发给我,我晚上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走出冷库,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老板娘皱着眉看我,老张在旁边小声说新来的不懂事。

我走到老板娘面前,说:“老板娘,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请假?刚来几天就请假?”

“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几秒:“行吧,就一天啊。明天扣工资。”

我说好。

晚上回到宿舍,上铺的兄弟还没回来。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手机里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李老师手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学校名字和专业,还有一行小字:“7月2号前网上报名,千万别错过。”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师范学院,离家坐火车四个小时。机械专业,出来能进工厂,但至少是个本科。

我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别”字还写错了,多了个点。

我盯着那个写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买了张票。绿皮车,硬座,十三个小时。我坐在候车室里给妈发了条短信:“下午六点到家。”

妈秒回:“给你包饺子。”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见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色的字一行行往上翻。外面天亮了,深圳的早晨热得早,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我想起冷库里那些冻鸡腿,想起老张的骂声,想起老板娘的高跟鞋。那些事情好像突然变得很远,像一个做了一半的梦。

广播里开始喊检票了。我拎起那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包,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妈发来的:“路上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我打了两个字:“够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我回去好好报志愿。”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人流往前挪。检票口的绿灯亮了,队伍动起来,前面的人一个个穿过闸机。我也走进去,沿着月台找到自己的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往外看。深圳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然后变成厂房,变成田野,变成山。

我闭上眼睛,想着四百零二分的卷子,想着冻库里零下十八度的风,想着我妈写错的那个字。

车晃晃悠悠的,我居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