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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灭梁的那一年,三十八岁。

从父亲李克用临终前交给他三支箭,到踏平开封逼死朱友贞,前后不过十余年。

十余年,他亲手把河东巴掌大的一块地盘,打造成了横跨河北、山西、河南的庞大帝国。

朱温当年说“生子当如李亚子”,这句话既是对手的赞叹,也是历史的预言。

从柏乡之战到奔袭郓州,从黄河鏖战到攻克汴州,李存勖的军事生涯像一部被老天爷亲自操刀剪辑过的战争史诗,每一帧都精准、凌厉、好看。

他在洛阳称帝,百官山呼万岁。

他端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旌旗蔽日的沙陀骑兵方阵,想起了他的父亲。

那把带着上源驿焦痕的弯刀就挂在龙椅后面的壁上,刀鞘上的痕迹被岁月磨得发亮。

太原宗庙里的三支箭囊,已经随着“还矢先王”的仪式完成了使命。但在李存勖心里,有些仗还没有打完。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打那些仗了。

后唐建国之后,李存勖给自己定了一个年号:同光。

这个年号的意思不难懂,同心同德,光复大唐。

李克用一辈子打着恢复唐室的旗号,至死不肯称帝。

李存勖虽然称了帝,但在诏书里反复强调自己是“大唐中兴”的继承人。

他把国号定为“唐”,把宗庙里供着的牌位接上李唐的香火,甚至连宫中的礼仪制度都照着唐玄宗开元年间的那套来办。

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李存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是唐玄宗了。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胜利。

打天下的时候,李存勖住在军帐里,吃粗粝的军粮,跟士兵一起在泥水里滚,从不嫌苦。

当了皇帝之后,他搬进了洛阳的宫殿,开始学起了唐朝皇帝的那套做派。学的对象是唐玄宗。

他迷上了唱戏。

这个爱好不是当皇帝之后才有的。

沙陀人天生能歌善舞,李存勖小时候在太原就喜欢看伶人唱戏,偶尔自己也哼两嗓子。

但那时候他只是个藩镇世子,军务繁忙,没太多时间搞这些。现在不一样了,天下是他的了,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李天下”。

一个皇帝,给自己取艺名。这事儿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奇闻。

李存勖不但取了,还很认真地用了起来。

他在宫中养了一支庞大的伶人班子,人数最多的时候有好几百号人,待遇比朝中的大臣还好。

其中最受宠的几个伶人,景进、史彦琼、郭从谦,平日里出入宫禁如履平地,跟皇帝称兄道弟。

景进甚至被封了官,参与朝政议事,正经的宰相想见皇帝一面还得先看他的脸色。

伶人当政,这在任何一个正常运转的王朝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但后唐的朝堂上,这件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发生了。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有人愤怒,有人鄙夷,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当年在柏乡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神,如今对伶人的话比对大将的话听得进去多了。

有一次李存勖亲自登台唱戏,扮的是一个乡下老农。

他在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台下的伶人们齐声叫好。李存勖高兴坏了,当场赏了伶人们一大笔钱。

一个叫敬新磨的老伶人趁着热闹凑上去,笑嘻嘻地对李存勖说了一句话。

他说陛下您演得太好了,演得活脱脱就是一个庄稼汉,以后咱们就管您叫“李天下”吧。

李存勖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说以后就这么叫。

“李天下”这三个字从此传遍了洛阳城,也传遍了整个后唐的疆土。

太原那边的老将们听到这个消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德威当时已经病逝,李嗣源领兵在外,郭崇韬在朝中苦苦支撑,但谁也劝不动这位越来越离谱的皇帝。

李存勖的荒唐不止于此。

他宠信伶人,猜忌功臣,朝政日渐荒疏。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一个王朝喝一壶的。

李存勖全给占了。

但真正把后唐推向深渊的,还不是这些。

是李存勖对最不该猜忌的那个人,起了杀心。

这个人叫郭崇韬。

郭崇韬是后唐开国的第一功臣。李克用临终前交代过,遇大事不决问郭崇韬。

李存勖从继位到灭梁,每一步战略决策的背后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李存勖打仗的本事是天生的,但后勤调度、粮草转运、州县治理,这些琐碎到让人头大的事,全是郭崇韬在后方一肩挑。

没有郭崇韬,李存勖在前线再能打,也撑不了那么多年。

打天下的时候,李存勖对郭崇韬言听计从。拿下开封之后,他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称赞郭崇韬“功高望重,社稷之臣”。

但当了皇帝之后,这些话就变了味。

首先是伶人在李存勖耳边吹风。

景进三天两头在皇帝面前念叨,说郭崇韬位高权重,外面的人只知道有郭令公不知道有皇上。

李存勖一开始不当回事,但架不住天天有人在他耳朵边嚼舌根。

时间一长,他开始觉得,可能真有那么点问题。

其次是后宫也在添柴。

李存勖的皇后刘氏,出身寒微,是个歌女。她能当上皇后,靠的全是李存勖的宠爱。

但这个女人有个毛病:贪权。

她觉得自己能上位,是因为讨好了皇帝,既然她能讨好,别人也能讨好。

她对朝中那些老臣,尤其是郭崇韬这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大臣有一种本能的敌意。

刘皇后经常在李存勖跟前说郭崇韬的坏话,话术跟伶人们如出一辙: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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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成虎,何况是三个人以上。

李存勖对郭崇韬的态度,从信任变成了猜忌,从猜忌变成了提防。

同光三年,李存勖派郭崇韬率军征讨前蜀。

前蜀是王建在四川建立的割据政权,传到儿子王衍手里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郭崇韬带着大军入川,势如破竹,仅七十多天就拿下了成都,活捉了王衍。

灭蜀是一件大功,但在李存勖眼里,这件大功恰恰坐实了他之前所有的猜疑。

郭崇韬在军中威望本来就高,如今又立了灭国之功,手握重兵坐镇蜀地,如果他要造反,谁能拦得住?

其实郭崇韬从来没有造反的意思。

他在成都尽心尽力地处理善后事宜,安抚蜀中百姓,整顿降军,给朝廷上表汇报军情,一桩一件做得有条不紊。

他甚至把自己的儿子留在洛阳当人质,以示自己的忠诚。

但这些举动,在李存勖已经被疑心填满的脑子里,已经被解读为“欲盖弥彰”。

但真正动手的,不是李存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