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24岁的伊莎贝拉·肖布Isabella Schaub搬到了纽约。
一张苍白的心形脸,一头红色卷发,她在咖啡馆做咖啡师,兼职教足球,在各个片场跑龙套,只为离演员梦更近一步。
今年3月,一个“天大的机会”从天而降——好莱坞顶级选角导演琳达·洛伊Linda Lowy联系了她。
琳达·洛伊,这个名字在《实习医生格蕾Grey's Anatomy》(2005)、《胜利之光Friday Night Lights》(2006)、《丑闻Scandal》(2012)的演职员表中闪闪发光。
她邀请伊莎贝拉·肖布为一部未公开的HBO Max剧集提交大头照,又让她录一段独白。
伊莎贝拉·肖布选了《怪奇物语Stranger Things》(2016)中罗宾出柜的片段,演得相当出色。
琳达·洛伊回信称赞她的表演“很有感染力,也很自信”。一天之后,琳达·洛伊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在《绝望写手Hacks》(2021)中拿下一个角色。
唯一的“麻烦”是:要演这个角色,得先加入美国演员工会。
琳达·洛伊贴心地帮她联系上了一位“工会合同管理员”。但这位管理员的邮箱后缀并非工会官方域名。
伊莎贝拉·肖布去搜索了一下,工会里查无此人。她通过官方渠道联系了工会,得到的答复是:“嗯,那是假的。”
随后,那位所谓的“工会管理员”又发来消息:入会费3000美元,可以通过银行转账或各类手机支付软件付款。
被骗的感觉,比梦想破灭更刺痛人心。
“就像一瞬间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伊莎贝拉·肖布回忆道。她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但复盘整个骗局——从保密协议到工会信息,再到骗子承诺的与剧组核心主创人员的线上会议的邀请——她在社交媒体上感叹了一句:“为了骗人花这么多心思,这骗局也太拼了。”
当伊莎贝拉·肖布遇到素未谋面的“假琳达·洛伊”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至少半年的时间里,一个或多个骗子一直在冒充好莱坞最顶级的选角导演,专门针对那些尤其容易上当的演员群体——其中很多都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怪奇物语》的选角导演卡门·古巴Carmen Cuba被冒充了,《阿凡达》的选角导演玛格莉·辛姆金Margery Simkin被冒充了,《河谷镇Riverdale》(2017)和《良医The Good Doctor》(2017)的选角导演J.J.奥吉尔维J.J. Ogilvy也被冒充了。
假选角导演联系演员,目的就是通过各种方式骗钱——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打着“工会费”的旗号。
这是一个老套的社会工程学骗局,甚至算不上多高明。但凭借措辞漂亮的邮件和对选角流程的大致了解,它还是骗到了一些演员。
套路大致如下:一个选角圈的大人物通过邮件或社交媒体联系演员,邀请他们提交资料。
如果演员按要求回复了,骗子可能会要求他们录一段试镜视频。演员可能会收到一些反馈,然后被告知——他们被选中了!不过等一下——该交“费用”了。
为什么如此明显的骗局,却能屡屡得手?
其一,骗子深谙“希望”的力量。 对渴望成名的年轻演员来说,一个来自顶级选角导演的认可,足以让人忽略所有危险信号。
“你的重大突破、那个天大的机会,你太想要了,以至于你希望它是真的。你的脑子里根本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这肯定是骗局’。”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副教授切尔西·宾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骗子利用的,正是人们最深切的渴望——对成名的渴望,对被看见的渴望。
其二,选角行业的“线上化”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自从疫情以来,自录试镜和虚拟面试已经成为新常态。
选角导演直接在社交媒体或大街上联系潜在演员的故事比比皆是。
这让演员们很难分辨:这究竟是一个真正的机会,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其三,骗子对选角流程的了解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感觉背后的人对选角流程非常了解,因为他们现在不仅真的会要求试镜,有时还会给反馈,一步步引着你往前走。”《魔法坏女巫 Wicked》(2024)的选角导演蒂芙尼·利特勒·坎菲尔德Tiffany Little Canfield说。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群发“你太合适了”,而是在模仿一整套选角流程——从提交资料到试镜反馈,再到签约前的“最后一步”。
其四,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AI正在让骗局变得“以假乱真”。 《阿凡达》的选角导演玛格莉·辛姆金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被AI模仿了。
在一段语音备忘录里,一个冒充玛格莉·辛姆金的骗子对目标说:“我发这段语音是为了澄清一下,让你知道真的是我,而不是来自……来自非洲的什么鬼骗局。”
音频里的声音有些磕绊,用词也很奇怪,但听起来确实很像玛格莉·辛姆金的声音。
“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模仿,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法形容。”玛格莉·辛姆金说。
欺诈专家表示,随着生成式AI加速了消费者欺诈的规模和复杂程度,这波最新的骗局可能预示着未来的趋势。
“不幸的是,这类受害者画像和这个行业,简直就是这种冒充骗局的完美匹配。”注册舞弊审查师协会研究总监梅森·怀尔德说。
娱乐行业有大量公众人物,他们的声音和图像在网上随处可见——对于手上有AI工具的冒充者来说,这简直是“猫薄荷”。
AI正在成为骗子的“帮凶”。 它能让骗局大规模复制,从写邮件到仿声都能自动化。
它能让一个骗子同时冒充十个选角导演,同时向一百个演员发送“量身定制”的邀约。它能让骗局从“广撒网”变成“精准打击”——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真正的选角导演们,正在经历一场“身份保卫战”。
选角导演考夫曼Kaufman几个月前第一次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了。她开始收到演员发来的邮件,问她:“这是你吗?”更让她不安的是,还有人追问那些假项目的情况。
如今,考夫曼显然成了骗子的“心头好”——她本人每天至少能收到一两封关于这类骗局的邮件。截至5月7日,选角协会已经确认了13个冒用考夫曼名字的假邮箱地址。
《怪奇物语》的选角导演卡门·古巴说:“他们给了演员虚假的希望,而希望恰恰是演员这个职业的核心——希望、热情、渴望自己的演技被看见……这太令人难过了。”她的办公室已经发现了八个冒用她名字的假邮箱。
选角协会已经开始反击,成立了反诈委员会,并专门做了一个网页来帮助选角导演举报骗局。接下来,协会还计划为美国演员工会的演员和大学相关专业的学生举办线上讲座。
但在这场“猫鼠游戏”中,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些最脆弱的人。
模特兼演员丽兹·温斯坦Liz Weinstein在过去几个月里收到了多封冒充邮件。虽然她发现了预警信号并停止了联系,但她指出,对演员来说,要从一堆垃圾信息里分辨出真正的机会,实在太难了。
“很多正经的工作机会,看起来也像骗局。”她解释说,有些项目要求演员在了解更多信息之前必须先签保密协议,前期不会透露太多细节。
演员凯蒂·米莱夫斯基Katy Milewski之前曾经为考夫曼负责的HBO剧集《特别小组Task》(2025)面试过一个小角色。
所以当她收到一封来自“考夫曼”的邮件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对方问她要表演集锦或者一段独白时,她才开始警觉。
凯蒂·米莱夫斯基在网上找到了考夫曼的直接邮箱,试图核实,但没有收到回复。
但她一直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直到看到别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讲自己收到的那封来自“考夫曼”的邮件。
在那之前,凯蒂·米莱夫斯基说:“我脑子里总在琢磨——这有没有可能……其实是真的呢?”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或许比被骗走3000美元更令人痛苦。
目前还不清楚这个骗局到底有多“成功”。接受采访的演员中,没有一个人真的掏了钱——他们都是在钱出手之前就起了疑心。
不过确实有几个人差点中招。“我当时特别激动,”一位在社交媒体上评论相关骗局帖子的人写道,“我差点就要把整张工资卡都给他们了,还准备再打一份工去付那1000块的费用。”
前CIA高级情报官彼得·沃姆卡Peter Warmka说:“我觉得它是能骗到人的。而且我觉得,有相当比例的上当受骗者根本没有报案。”
2025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发现,大约四分之三在网上被骗并遭受经济损失的成年人从未向当局报案。
好莱坞的选角骗局,只是一个缩影。
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有一波跟现在类似的骗局通过固定电话泛滥过。
但今天的不同在于:AI让骗局的门槛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也让骗局的“真实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么,AI的普及,究竟是会伤害所有人,还是会利好所有人?
答案或许是:两者皆是。
AI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正在成为骗子的“帮凶”——AI能完美克隆声音、生成逼真图像,让“名人诈骗”更难防范。它能让骗局大规模复制,从写邮件到仿声都能自动化。有数据显示,AI目前驱动了超过42%的欺诈行为。
另一方面,AI也可以成为“守门人”——强大的分析能力可以用来识别和对抗AI骗局,实现“以AI制AI”。
AI带来的挑战正倒逼法律与时俱进,比如美国演员工会等组织正在推动立法,,试图将每个人的声音和肖像权确立为受法律保护的知识产权。
但归根结底,AI只是一个放大器——它放大了人性的贪婪,也放大了我们保护自己的能力。对普通人来说,保持警惕、学会辨别信息真伪,是在AI时代保护好自己的关键。
好莱坞的选角骗局始终不会落幕,它会以不同的马甲形式再次出现在那些渴望进入到影视圈的新人面前。 AI时代的骗局只会不断“进化”,而我们每个人,都将是这场“进化”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请记住:
当有人告诉你“你太合适了”的时候,不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觉得我“太合适”?
他的“合适”,是基于对我的真实了解,还是基于对我渴望的精准拿捏?
在这个AI可以模仿任何人声音、伪造任何人面孔的时代, 保持一份审慎的怀疑,或许比拥抱一个“天大的机会”更重要。
不要急于求成。学会观察,学会思考。
这,或许是AI时代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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