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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7日清晨五时三十五分,重庆歌乐山。

押解车队启动,沿着山路向山顶方向行进。

车里坐着一个戴手铐的男人,名叫文强,生于1955年12月,当时54岁,重庆市原司法局局长,曾经是这座山城里无数人见了都得低头问好的"文局长"。

不到十分钟,行刑完毕。

当天下午五时,一个年轻人走进重庆石桥铺殡仪馆,领取了一个骨灰盒。

他叫文伽昊,是文强唯一的儿子,那年29岁。

骨灰盒捧在手里,他站在殡仪馆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去。

不是豪车,不是网上盛传的"名车出行"——那些年,网络上流传着大量关于文伽昊的传言:豪车代步、出入高端场所、名下资产无数。

等到事情真正查清楚,这些全是谣言。

他兜里能掏出来的,只有父亲倒台后、警方没收财产时依法留给他们的那八万元"合法收入",那是这个家里最后的家当。

从那天往前数将近十一个月,文强一直在羁押中。

往后,等着文伽昊的是:母亲周晓亚还在服刑,父亲的骨灰装进了盒子,家里的东西几乎被清空,他一个人背着"文强之子"这个标签,站在重庆的街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文强案,是2009年重庆打黑行动中落马级别最高的案件,震动全国。

审判细节、行刑过程,媒体反复报道了无数遍。

但文伽昊后来怎么样了,没有多少人认真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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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个叫"谢姐"的女人,和她背后的保护伞

要把这个案子说清楚,得先从"谢姐"谢才萍说起。

谢才萍是文强的弟媳,重庆江湖上人称"谢姐",也是2009年重庆打黑行动中落网的唯一一名女性黑恶团伙首犯。

她在重庆涉黑人员里的特殊性,不仅仅因为性别,更在于她背后的那层关系——她的大伯哥,就是手握重庆公安实权多年的文强。

谢才萍早年不过是个普通的赌徒,2006年4月,因为聚众赌博被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判处拘役五个月。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拘役出来之后老实点才是正道。

她没有。

刑满释放之后,谢才萍变本加厉。

2008年4月,她拉着唐家政等人重新开起赌场,这一次规模比之前大得多。

她先后在渝北区、高新区、渝中区、沙坪坝区、南岸区的宾馆、茶楼、度假村等地广开赌局,赌注分三个等级——200到500元、300到1000元、500到2000元,每局从赢家赌注中抽取百分之五作为赌场盈利。

光是从2009年4月到7月30日御井茶楼被查处这短短两个多月里,谢才萍团伙就从赌场抽头获利超过三百万元,最高的单日进账达到二十余万元。

赌场内部分工极为细致。

谢才萍规定股东必须轮流坐庄,输赢两万元才能下庄;赌客必须受邀约才能进场,进门前还要核实身份。

赌场里有专门放哨的邓毅、赵中海,有专门替老板顶罪的李红明,有负责放高利贷的,有负责接送谢才萍的罗璇,分工清晰,结构严密,已经完全具备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基本形态。

2008年8月,重庆市公安局治安总队民警谢应宽在侦查谢才萍赌场时被手下发现,对方不仅动手打人,还在谢才萍的指令下,把这名亮明了警察身份的民警装进麻袋扔到了距离赌场几十公里外的偏僻地——连警察都敢这么对待,谢才萍的胆子,到底从何而来?

法院后来查明了答案。

从2000年到2008年,文强在担任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期间,持续包庇、纵容以谢才萍为领导者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违法犯罪活动,多次收受相关钱财,共计折合人民币七十余万元。

有了这把官方的"伞"撑着,谢才萍才敢在重庆地下世界越陷越深,愈发嚣张。

2009年7月21日,谢才萍被重庆市公安局刑事拘留。

2009年11月3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对谢才萍等22人涉黑案作出一审宣判:谢才萍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容留他人吸毒罪、行贿罪五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零二万元,其余二十一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一至十三年不等有期徒刑。

宣判结束,谢才萍扭头朝着审判长方向骂出了一句话,随即被法警押离法庭。

这个在重庆地下世界横行多年的女老大,就这样走进了高墙。

【二】那个"扫黑英雄"的真实面貌

文强落马的消息在2009年传开时,许多重庆市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种不信,带着几分复杂。

文强在重庆警界待了将近三十年,是破案能手,多次深入参与重大刑事案件侦破。

1992年全国震惊的重庆警匪枪战,他上过一线;2000年"头号悍匪"张君案告破,他是核心指挥者之一。

他在重庆警界的"扫黑局长"形象,是经由报纸、电视反复塑造出来的。

可他真正做了什么,藏在这层光鲜形象背后的是什么,绝大多数人不知道。

文强,1955年12月生,重庆市巴县(今巴南区)人,大专学历,一级警监。

1972年1月下乡当知青,1977年参加高考,进入四川省公安学校就读。

1980年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重庆,从一名普通片区民警做起,一步步往上升。

1992年9月,他从巴县公安局调任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正式踏入厅级干部的行列。

此后在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十六年。

2008年7月,他调任重庆市司法局局长。

在这十六年里,他的黑色人脉一条条延伸,越来越深。

检察机关查明,1996年至2009年,文强在先后担任重庆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党委副书记、副局长,重庆市司法局党委书记、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单独或与妻子周晓亚多次收受贿赂,共计折合人民币一千六百二十五万余元,情节特别严重。

案发后,警方从文强家中查获的家庭财产总计折合人民币三千零九十四万余元,其中文强犯罪所得的钱物为一千六百二十五万余元,他和家庭成员能够说明来源的合法收入为四百零六万元,另有一千零六十二万余元的财产,文强自己无法说明来源。

除了收受贿赂和充当保护伞,文强先后为陈明亮、谢才萍、岳宁、王小军、龚刚模、马当、王天伦等六大黑恶团伙充当保护伞,是重庆地下世界得以在某种程度上畅行无阻的重要原因之一。

文强案发之前,重庆市公安局治安总队原总队长陈涛、刑侦总队原副总队长黄代强、经侦总队原副总队长赵利明等人,是他团伙内部的"四大黑将"。

这几个人在文强手下获得职务晋升,也给文强输送了大量钱财。

赵利明后来在接受讯问时说,他在任职禁毒总队二支队队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给文强送钱就能得到提拔,而他之所以开始送钱,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三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被提拔成了科长,才决定跟着照做。

专案组负责讯问文强的重庆市公安局禁毒总队队长王智后来回忆,专案组原本做了充分准备,认为文强搞刑侦出身,反审讯能力很强,会很难撬开。

结果并非如此。

文强在审讯中对专案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查着了,我就认。"

这句话背后,是他清楚地知道,该被查出来的,迟早都会被查出来。

2009年8月6日,文强在北京参加全国司法厅局级会议期间被限制行动。

2009年8月7日上午,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高晓东带队,文强经由国航CA1419航班被押解回重庆。

当晚,专案组十多名民警赶赴重庆市南岸区海棠晓月小区文强家中。

2009年9月26日,文强和原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因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和涉嫌受贿等职务犯罪,被警方正式执行逮捕。

2010年2月2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文强涉黑案。

2010年4月14日,一审判决:文强以受贿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强奸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周晓亚以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十万元。

2010年5月21日,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0年7月7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文强在重庆歌乐山某刑场被注射执行死刑。

文强就此成为中国第一个被执行死刑的正厅局级公安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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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扇凌晨被敲开的门

2009年8月7日凌晨三点多,文强早已在北京被带走,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重庆。

重庆市南岸区海棠晓月小区,这是当时重庆有名的高档小区。

凌晨时分,专案组十多名民警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门里,是文强的妻子周晓亚,和儿子文伽昊。

专案组的人敲门,说是司法局的,要来汇报工作。

母子俩都不相信——文强在公安系统混了几十年,人际关系复杂,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怕有人来报复。

文伽昊说,他当时甚至想打110报警。

随后通过猫眼看了证件,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玄关处两米高的象牙屏风。

专案组民警熊峰进门后说:"想过会很豪华,没想过会这么豪华。"这话后来出现在多篇新闻报道里,成了文强生活腐化的一个注脚。

文伽昊随即和母亲一起被带走。

先到重庆沙坪坝看守所,几个小时后转到重庆北碚看守所,一关就是将近十个月。

在看守所里,文伽昊被取了化名:吴良。

这个代号来自091专案组——"091",是"2009年打黑第一号重要案件"的编号,文强案正是这次打黑行动的核心案件之一,整个专案组由192人组成,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高晓东担任组长。

关押期间发生过一件事值得单独说一说。

某次专案组提讯文伽昊,做笔录时他说了一点点,但笔录写了很多,他认为内容不符,拒绝签字,结果被打。

2009年12月,专案组来人告知他,查证之后认为他跟涉黑组织没有太大联系。

文伽昊当场愣住——他最初被带走的时候,是涉嫌"窝赃",怎么又扯到了跟黑社会有联系?

对方说会查清楚。

此后,从2010年1月到5月,大约四个月时间,专案组没有一个人再来见他,什么消息都没有,父亲的情况不知道,母亲的情况不知道,审判进展不知道,他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甚至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人还记得他的存在。

他后来说,那段时间有点恐惧,心里觉得"是不是把我忘了"。

5月中旬左右,他写了一封信,请看守所转给专案组。

2010年6月2日,文伽昊被带回沙坪坝看守所,检察官念了法律文书给他听,说他涉嫌掩饰、转移非法所得,但属于微罪,不予起诉。

十个月的羁押,就这样结束了。

获释后,文伽昊暂住在表弟家里,此时,父亲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将被执行死刑。

母亲周晓亚已经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家里的财产除了警方留下的合法收入八万元之外,几乎全部被没收,那只叫"雪莉"的小狗,是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文伽昊,29岁,一无所有。

【四】那十分钟

2010年7月6日夜里十一时许,文强的大姐文万琴接到了专案组的电话,说第二天早上派车来接她。

7月7日清晨七时四十分,文伽昊和大姑文万琴一起被带往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根据司法规定,自一审宣判结束,亲属已没有机会再与文强进行私下会面。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文伽昊和父亲之间最后的十分钟。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父亲了。

三个人在法庭内见了面。

头两三分钟,谁都没有开口。三个人站在那里,相对无言。

随后文强开口说话了。

说完之后,文伽昊向法院提出了一个申请,请求允许父子俩抱一下。法院同意了。

文伽昊紧搂父亲的腰,喊了一声"爸爸",大哭出声。两人抱在一起,大约十多秒。

随后文伽昊松开,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会见结束。

当天上午九时许,文强在重庆歌乐山被注射执行死刑。

文伽昊是通过网络才得知这件事的,专案组在当天上午十一时许才打来电话正式确认。

当天下午五时,文伽昊和文万琴在石桥铺殡仪馆见到了文强的骨灰。

而临走前,文强到底对儿子交代了什么,那些话,又在此后十多年里,如何影响了一个年轻人走出至暗时刻的方向……

文伽昊在多年后,终于愿意向记者开口谈起那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