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十六章青龙起舞正当时
自治区的红头文件抵达桂中市那天,黄崛起正在里鸭村的沃柑园里查看挂果情况。梁非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兴奋:“崛哥,文件到了!‘青龙模式’要作为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向全区推广,市里让咱们准备材料,月底去南宁做经验交流。”
崛起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淡淡应了一声:“好,你来落实,我让秉健配合你。”便挂了电话。
他没有太多兴奋。村BA带来的热浪正在消退,球场上的欢呼渐渐被田间地头的收成和账本之间的盘算声取代。合作社联盟运转三年,三十六村的集体经济总收入翻了一倍还多,农户人均年收入突破两万。数字漂亮,可底下的问题也在疯长,比地里的野草还快。
问题出在一个字上——“跟”。
联盟成立之初,崛起推行“一村一品”:龙井村养鸡,石桥村做果干,白沙村搞水产。头两年大家按规划走,收益稳步增长。到了第三年,人心浮动。
龙井村的林下土鸡卖成了品牌,每斤高出市场价三四块。消息传开,龙塘村的小周第一个坐不住了,在会上嚷嚷:“养鸡技术简单,销路现成,干嘛不干?”平板村、九渡村也跟着改,连白沙村的老莫都在虾塘边上搭起了鸡舍。哪怕扶富志愿军反复宣讲错位发展,可农户只看短期眼前利润,不顾市场容量,跟风冲动压不住,很快陷入产业内卷。
崛起听到了汇报,但没表态。
在一次理事会例会上,梁非急了:“一村一品是错位发展,这样才能把品牌做起来。全去养鸡,鸡多了卖给谁?”
“市场这么大,龙井村能养,我们凭什么不能养?”小周脖子一梗,怼得梁非哑口无言。
韦主任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他是龙井村的主任,林下土鸡品牌是他前两年和阿坤一手做起来的。散会后,他找到崛起:“黄总,这事你得管管。一窝蜂去养鸡,最后大家都卖不动,吃亏的是所有人。”
“管什么?”崛起反问。
“一窝蜂……”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管?”崛起打断他,“联盟是松散联合体,各村合作社有自主权。青龙科技不是土皇帝,没权禁止人家养鸡。”
韦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的半年,形势愈演愈烈。养鸡的村子从三四个变成了十七个。土鸡存栏量暴涨,市场迅速饱和。土鸡蛋价格从每公斤二十多元一路跌到九块钱,龙井村的品牌溢价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光是养鸡。石桥村的果干卖得好,六塘村和上莫村立刻跟进;平安寨的生态猪口碑好,附近几个村马上复制。三十六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卷”泥潭。
石桥村的村主任老罗拿着一沓报表找到崛起,脸色铁青:“再这么内卷下去,合作社还怎么赚钱?一村一品的路子没人守规矩了。你这个发起人,得拿个章程出来。”
崛起翻了翻报表,放在桌上:“老罗,章程不是没有。问题是章程谁来执行?青龙科技吗?还是哪个村的合作社?”
老罗愣住了。
“联盟只是桥梁,不是法人主体。”崛起靠在椅背上,“所以章程写得再好,人家不认,你有什么办法?去年我就跟你们说过,联盟是临时搭的台子,撑不起未来几十年的共富大业。当时大家觉得日子好过,先用着再说。现在问题出来了,你们让我拿章程,我拿出来了,谁来执行?”
真正让崛起决定出手的,是白沙村老莫半夜打来的那个电话。
白沙村今年没跟风养鸡,老老实实搞水产。小龙虾眼看就要上市,偏偏赶上连续二十多天高温,虾塘水质恶化。老莫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买设备、调水质,勉强保住了一半的产量。那一半赚的钱,全填了另一半的窟窿。
老莫在电话里声音嘶哑:“黄总,我老莫从来不求人。可这回,我得说一句——联盟要有风险共担机制,不能一个村遭灾,就自己扛着。白沙村扛得住这一次,下次呢?”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些跟风养鸡的村子亏了钱,现在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咱们三十六村,再这么各顾各的,什么赚钱就跟风什么,联盟迟早得散伙。”
崛起握着电话,窗外月光铺了一地。他没有马上回应,只是说:“老莫,你这话,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势已成,等心齐,即是东风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韦主任又来了两次,话里话外都是“统一管理”。老罗来了三次,每次来都带着惨淡的销售数据。小周则灰头土脸地来了,说他龙塘村的鸡舍投了三十万,现在鸡卖不动,低着头认错。
崛起心里有数。整合方案其实六个月前就让王书海带着团队做完了,第三方评估公司也把三十六村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但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他在等。等所有人自己喊疼,等到人心最齐的时候,才是他拿出方案的最佳时机。
恰好此时,桂中市副市长周爱农来里鸭村调研。
崛起陪周市长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委会议室落座。王书海把三十六村近两年的营收情况作了简要汇报,并把报表摊开在桌上,周爱农翻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崛起,我看联盟的问题不小。”周爱农放下报表,“各自为政,资源调配跟一团乱麻,风险还得各扛各的。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周市长说得对。”崛起没有回避,“联盟说到底就是个松散联合体,没有法人主体,谁来了都可以拍桌子。一村一品推不下去,统一品牌没人用,统一销售一碰就散。风险兜不住底,各扛各的,一个村遭了灾,只能自己硬撑。”
周爱农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你有应对的方案了吗?”
“有了。”
“方案呢?”
“在包里。”崛起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文件袋,“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周爱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一挑:“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崛起说,“等各村自己碰壁、自己喊疼、自己说出‘再这样下去不行了’这句话。到那个时候,他们才心齐,才真正想要一个改变。这就是我要等的东风。”
周爱农笑了,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送走周市长,崛起站在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龙岭。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时候快到了。
这一年的国庆长假刚过完,10月8日下午,三十六村所有村级合作社的负责人大会在里鸭村文化广场召开。
会议开始前,气氛就不太对劲。韦主任和老罗坐在前排,脸色都不好看。小周缩在角落里,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老莫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秦秉健主持会议,先让王书海把今年前三季度的营收数据过了两遍。数据一出来,会场里就炸了锅——
联盟整体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可利润只增长了百分之八。养鸡板块直接从盈利变成了亏损,果干板块增速断崖式下滑。
“利润去哪了?!”韦主任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龙井村今年养鸡由盈转亏,损失近十万!把去年赚的钱差不多全填进去了!”
小周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龙塘村亏得更多!三十万投进去,收回来的不到十万!”
老罗敲了敲桌子:“这不是一个村两个村的问题。一村一品本来是好事,大家各自搞特色,错位发展。结果呢?看到什么赚钱就一窝蜂上,鸡价跌了、果干价格也跌了,最后全砸手里。再这么搞下去,致富联盟就要变成‘亏本联盟’了!”
老莫在角落里慢慢站起来,全场安静了一瞬。他平时话少,但谁都知道他开口必有分量。
“我白沙村没跟风。”老莫的声音不高,“养鸡的亏了,我不说风凉话。但我得说一句——联盟两年了,牌子挂在墙上,章程写在纸上,真遇到事了谁说了算?统一品牌喊了两年,谁真落实了?统一销售喊了两年,谁真执行了?没有约束力,没有统一调度,这个联盟跟一盘散沙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坐下了。会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像炸开了锅。
“老莫说得对!联盟这副样子,谁还信?”
“要散就散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几个亏了钱的村主任越说越激动,拍桌子的、摔本子的、甩手要走人的,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秦秉健看向崛起。他坐在主席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茶杯端在手里,茶水没动过。
老罗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吵没用!吵能解决问题吗?我石桥村今天来开会,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
韦主任也站了起来:“对,解决问题。黄总,您是联盟的倡导者发起人,说句话哦。再这么搞下去,三十六村迟早散伙。大家信您,您说怎么办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崛起身上。
他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走到台前。全场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联盟的问题,我去年就看到了,我相信大家也不傻,也看到了。”崛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扎进耳朵,“各自为政、没有约束、一窝蜂跟风、风险自己扛。这些问题不解决,联盟迟早散伙。今天大家把问题都摆出来了,把道理都想透了,把话都说透了。那我现在问问你们——”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第一个要问的是:联盟是否发挥过作用,是否给过大家好处?大家凭良心说。”
台下七嘴八舌地回应——
“有的!”
“给过!”
“问题主要不在联盟,在心贪上。”
崛起点了点头,等声音稍歇,才继续说道:“联盟有问题,不能回避。但它过去把大家从一盘散沙聚到了一起,这个功绩,也不能抹杀。它完成了最初的使命,也走到了历史转折点。接下来是去是留,得大家一起来选。认同吗?”
台下陆续有人点头。
“那好,我再问第二个问题——”崛起竖起两根手指,“如今的联盟,有两个方案。”
“方案一:直接解散。各村回到从前,各搞各的,互不往来,各凭本事吃饭。”
“方案二:迭代升级。把三十六个村级合作社拧成一股绳,变成一个更加紧密、更加统一的利益共同体——我把它叫做联盟2.0版。至于是什么形式,待会我再细说。”
“现在请大家表态。同意方案一的,请举手。”
全场沉默,没人举手。
“同意方案二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台下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臂。
崛起缓缓环顾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举手,连来旁听的群众也跟着举手。
“看来,迭代升级是众望所归。那么——怎么迭代升级?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交的底。”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主席台上:“这是迭代升级的初步方案。为了这个方案,王书海带着财务团队和第三方评估公司做了半年,将三十六村的资产、土地、产业、人口、收入、负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分红的算法、股权的比例、各村的预期收益,全部搞得清清楚楚。”
“这个方案简要概括,就是——由联盟向公司升级。具体怎么操作呢?就是由青龙科技牵头,联合三十六个村级合作社,共同作为发起人,将青龙合作社联盟升级改造成法人——集团公司,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体。公司的全称,初拟为——桂中市青龙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
“青龙科技将以现金一亿元,外加上市平台、品牌、渠道等注入集团公司。同时,青龙科技将发挥上市平台作用,从科技、人才、渠道等多方面赋能和支撑集团公司发展,形成科技赋能农业的产业协同效应和良性循环。——当然,我拿这个方案到这里之前,已经通过了青龙科技董事会的审议和独立董事的专项意见,并提交公司股东会表决全票通过,确保上市公司参与投资的每一步都合规、透明。青龙科技投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对乡亲们的庄严承诺。”
“三十六村则以本村集体企业——合作社来加入,将合作社持有的总资产,包括资源、劳力、产业等,也统一注入集团公司。各类资源按统一标准折算成资产后计算股份及比例,按股份分红。集团公司将来要按‘统一规划、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采购、统一销售、统一生产、统一物流’七个统一来推进合作社的升级改造。今后,合作社把主业聚焦在生产和产品质量控制环节之上,其他交由集团公司来落实。当然,眼下首先继续推进一村一品建设,由集团统一规划,防止一窝蜂跟风。其次是尽快建立风险资金池,由集团来负责筹建,今后哪个村遭了灾,从资金池里兜底补贴。”
“集团公司成立后,它与各村的合作社关系怎么定位呢?首先,各村合作社作为集团公司的发起成员单位,保留独立法人资格,在集团公司章程框架下运营,这点比较独特。其次,集团公司抓大放小,重在做顶层设计和宏观指导及管理,合作社在公司章程内具体执行、独立核算,形成类似于集团公司这只母鸡带着一众合作社小鸡——出来觅食。”
众人被崛起这个类比逗笑了,大家笑得很甜,心情很舒畅。
他翻开方案第一页,继续说道:
“青龙科技作为主要发起人,占10%股份,这个不算多。我们之所以不追求通过占股比例超过50%来达到对集团公司的控股,是因为我们的初衷不是来赚农村农民的钱,而是来带领农村农民共同富裕的。如果占股太多,这就有违我们的初心了。”
“但请大家注意,这10%的股份,我建议在章程中设定为具有超级表决权的特殊管理股,在重大决策中享有一票否决权。这不是揽权,而是在一个庞大的集团体系中,要发展壮大,就必须避免群龙无首,必须得有一个核心。青龙科技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由它来做集团公司的领头羊,没有哪个合作社有意见吧?而三十六个村级合作社,则共同合计占90%的股份。这是集团层面的股权架构设计。”
“那么,在这90%的股份当中,三十六个合作社各自能分多少?我建议以各村合作社折算后的总资产为依据来确定各自的持股比例。也就是说,你村的家底厚、资产多,占的股份就多;家底薄、资产少,占的股份就少。具体怎么折算,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方案,后面会详细跟大家说明。”
“至于各个合作社内部,农户之间的股份怎么分配?还是按老规矩——以入社时投入的土地、农具、资金等资源折算成资产的比例来定。多入多占,不搞平均主义。”
“另外,当年各村合作社成立之初,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青龙科技作为支持方,按当时协议青龙科技在各个村级合作社中持有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不等的股份。”
“这部分股份,我建议暂时保留不变,确保集团初期的稳定运行。等集团公司走上正轨后,再由各合作社根据自身发展情况,与青龙科技协商是否回购这部分股权——届时是保留、调整还是退出,完全由各合作社自主决定。这样一来,既稳住了当前的盘子,也把最终的决策权留给了大家。”
会场一时安静下来。崛起没有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给大家留足了消化的时间。
“更关键的是——”崛起翻开章程尾页,声音沉了下来,“限利原则。我提议,把它写入集团公司章程。”
“限利,就是咱们所有产品最高利润率严控25%——和我早年做月亮泉饮品时定下的让利初心一脉相承。超过利润上限的收益,全部多种方式返还村集体公益、农户或消费者。”
大家一脸迷茫,齐齐看向崛起。
“赚钱不是咱们的最终目的。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才是青龙人该干的事。限利原则是咱们的底线,也是咱们区别于其他公司的根——守住它,就守住了初心。限利,是我在大学当书记时酝酿思索出的一条经商之道。大家可能暂时还理解不了,但不妨先做起来,今后你们自然明白它的意义。”
他合上方案,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这个方案,去年我就做好了。之所以一直没拿出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时机没到。去年我说整合,你们会觉得我想吞地、想揽权;今天我说整合,是因为你们自己把苦头吃够了,也把问题想透了。水到渠成的事,不需要我多说。”
“散会后,各合作社把这份征求意见稿带回去,跟入社的农户好好商量。如果大家都同意,咱们就把它改成正式协议。争取下周六,在这里——签约,挂牌,成立集团公司。”
“大家有意见吗?”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没意见!”
紧接着,掌声从角落里响了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周六很快就到。那天下午两点,三十六个村级合作社加青龙科技公司共三十七个发起人——同时也是集团公司首批股东——齐聚里鸭村村委会议室,召开首届股东大会。
会议审议通过了集团公司章程,其中关于青龙科技10%股份拥有超级表决权、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的特殊条款,以及限利原则条款,均获得全体股东一致表决通过,正式写入公司章程。会议还一致推举黄崛起担任青龙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首任董事长,并授权他组建董事会。
股东大会结束后,众人移步至里鸭村文化广场。广场舞台上,两张并排摆放的签约桌已铺上红布。舞台上方拉着一条长长的横幅:桂中市青龙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成立签约仪式。
舞台两侧,一百零八名“青龙扶富志愿军”统一着装、列队而立,胸前的青龙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广场上,三百多名闻讯赶来的村民挤在警戒线外围,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从周边村子骑电动车赶来的年轻人。大家伸长了脖子往台上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将是集团的董事长,各村的股份怎么算,今后的分红能涨多少。
下午4点28分,吉时到。秦秉健手持话筒走到台前,宣布签约仪式正式开始。三十六位村级合作社代表按顺序依次上台,在协议上郑重签下名字,盖上合作社公章。黄德厚第一个,韦主任紧随其后,龙塘村的小周排在第三位……
老莫排在倒数第二个上台。他走到台前,拿起那份协议,翻到股权分配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这才缓缓抬头,转向黄崛起:
“黄总,白沙村的地在三十六村里排前列,方案上我村那份股份,我算了三遍,很合理。——但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合理!”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一听,都惊讶地齐齐望向他,在这个签约的紧要关头,不知他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老莫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把协议平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几页股权分配数字上慢慢划过,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这才开了口:
“这份方案,对我们三十六个合作社来说,公平公正,我没有意见。——但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合理。”
台下更安静了。
“是对青龙科技,对黄总,不合理。”老莫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青龙科技出资一个亿,外加上市平台、科技、人才赋能,这些加起来至少值五六亿。可黄总只要了10%的股份。他拿得少,我们拿得多——这合理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黄崛起身上,又说:
“正因为这个‘不合理’,才让我老莫真正看明白了——黄总不是来赚咱们钱的,是来带咱们发财的。他说的限利原则,不是挂在嘴上,是动真格的。这样的企业、这样的带头人,我们不信,还能信谁?”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工工整整签下名字,盖上章。然后对着麦克风,声音沉了下来:
“我老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白沙村之前谁也不服,现在服了。不是因为黄总能带我们赚钱,是因为他有良心。”
“‘做良心农品,铸无愧品牌。’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我以前没当回事。现在回过头来看,从联盟到集团,他每一步都在等我们想通、等我们自己喊疼、等我们自己齐心——他把这个事业当成大家的事业,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盯着的,不是哪个村的眼前利益,是整个乡村振兴的大局。”
“我今天代表白沙村表态——以后跟集团,跟黄总,一条心。”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韦主任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老罗、小周、黄德厚全站了起来,最后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久久不散。
“做良心农品,铸无愧品牌!”梁非抓住时机,振臂高呼。
“做良心农品,铸无愧品牌!”
一百零八名扶富志愿军紧随其后,齐声响应,声音像被点燃的引信,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做良心农品,铸无愧品牌!”
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进来,喊声汇聚成一片,在里鸭村的上空回荡,又顺着风飘向远处的青龙岭。
黄崛起站在签约台前,等口号声渐渐平息,才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青龙科技的公章。他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作为青龙科技的法定代表人,这份协议必须有他的签名才算完整。
签约仪式结束后,各村的村主任和合作社负责人挨个过来跟崛起握手。等人都到齐了,崛起招呼大家一起站到舞台前合影。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被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有笑,有期盼,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合影后,人群渐渐散去。黄德厚没有走。他走到崛起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崛起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小子,如果大家一直没那觉悟,你还要等多久?”
“再久也要等。”崛起没有犹豫。
“为啥?”
崛起转过身,看着正从舞台上往下搬桌子的几个年轻人:“德厚叔,这个事业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三十六村两万多乡亲的。我硬压着大家往前走,走得了一时,走不了一世。只有他们自己想通了,自己认定了,这条路才能走得远。”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等不是拖,是让水自己流到该去的地方。水到了,渠就成了。如果人心不齐的时候硬来,即使成了,根也是浮的,风一吹就倒。”
黄德厚把烟头踩灭,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崛起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比你爸当年有耐心。”
他爸当队长那些年,村里搞家庭联产承包,也是挨家挨户做工作,等大家慢慢想通。如今他做的,是把这份耐心用在了更大的一盘棋上。父子俩相隔几十年,走的路不一样,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像是商量好的。
“走,回去吃饭。”黄德厚转身往外走,“你妈今天炖了鸡汤,说你瘦了。”
崛起愣了一下,但没有跟上去。
他一个人走到月亮泉边上,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甘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只要是在里鸭村,每逢心里有事落了地,他都会到月亮泉边走一走,喝上几口。这口泉,是他开启青龙志之旅的起点——他后来走上乡村振兴这条路,最初的念头就是在这里萌生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金钱牵着允知的手从山路那边走过来。允知左手拿着一张纸,跑过来仰着脸问:“爸爸你在干什么?”
“喝水。”
“我也要喝!”
崛起笑着捧起水喂给她。姑娘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
“爸爸,你看我画的什么?”允知举起手里的A4纸,眼睛亮晶晶的。
黄崛起凑过去一看,是一幅水彩画。画上有山、有水、有冒着炊烟的农屋,屋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这是我们一家?”黄崛起问。
允知点点头:“我以后一放假就回村里住。这里有山有水,还有好多小动物、不知名的花儿。”
黄崛起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允知画的那个地方,不正是里鸭村吗?
“爸爸,以后要经常带我回来玩?”允知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黄崛起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感:“好的,等爸爸把广西的华西村建好了,咱们干脆直接搬回老家住。”
女儿一听,高兴得蹦了起来,连说几个“好呀”,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骗人是小狗!”
崛起笑着勾住她的小拇指。父女俩的拇指在夕阳下碰在一起,像是给刚才那句话盖了个章。
金钱走到他身边,看着暮色中的泉水,轻声问:“今天签完字,心里踏实了吧?”
崛起直起腰,点了点头:“嗯,踏实多了。”
“老公,你既然早就有组建集团的想法,当初为什么不一步到位,非要先搞个联盟呢?”
“老婆同志,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联盟就是集团的铺垫,没这个过渡阶段,三十六村的人还没凑到一起,没磨合过,彼此都不服气。那时候硬推,只会把路堵死。”
“那一年前呢?”金钱追问道,““一年前总可以了吧?”
“当时也行,但不是最好的时机。”崛起笑了笑,“我在等他们自己碰壁、自己喊疼,自己想改变,而且要他们自己说出来才算。这才是我一直在等的‘东风’。东风不来,我出再好的方案也没用。”
“如今,万事俱备东风来,青龙起舞正当时。”崛起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对金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其实,去年我也试探着提过升级为公司。当时还真有人说我想吞地,想揽权。但我没解释,也没争。因为有些事,急不来,也争不来。等他们碰壁了,想通了,心齐了,我就有了顺势而为的机会了。”
金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从认识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特别能沉得住气。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一件事等上几十年的。——比如你这个华西村,从十五六岁就等到了现在,快三十五年了吧?”
崛起也笑了:“我这个等,不是干等。是手里有事做着,心里有数算着,等风来。就像当初离婚后,好多同事帮我介绍对象,我都没去见。不是不想找,是觉得——得等那个对的人出现。这不,还真让我等到了你。”
他说完,侧头看着金钱,目光里带着笑。
金钱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他一下:“肉麻。”
顺势靠在肩膀上,轻声地道:“老公,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调身体,去医院复查了几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想着……允知也大了,家里若能再添个孩子,热热闹闹的,该多好。”
崛起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金钱。夕阳映照下,她的侧脸柔美如仙女下凡,眼角虽已有了细纹,却透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是认真的。”金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上,“我以前身体不好,不敢想这事。这两年调养下来,感觉好了不少。问过医生,说可以试试。就是……年纪摆在这儿,不一定能成,可我想试一试。”
崛起攥着她的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了他,没有皱过眉头。如今日子好过了,她却想着再给他添一个孩子,愿意吃那番苦……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多少如他这般年纪的男人在睡梦中都能笑醒的"好事"呀。
“咱们回家吧。”
趁着女儿在玩水没注意这边,金钱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崛起呆了一下,看着她笑靥如花,那笑容里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安宁。
两个人牵着女儿的手,顺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太阳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妈子已经炖了鸡汤正等他们仨回来吃饭呢。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里鸭村的老房子里,黄崛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女儿放假后回农村住,华西村第一期工程——里鸭村改造升级为青龙庄的工程正式开工……
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注册、验资、股权登记等流程全部走完,青龙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在法律上正式成立。揭牌仪式定在里鸭村村委办公楼前举行。揭牌当日,彩旗飘扬,三十六个村的村民自发赶来围观。一百零八名扶富志愿军统一着装,在楼前两侧列队而立,威风凛凛。秦秉健、欧倍源分站崛起两侧——少年时代并肩放牛、立下豪言的三人,时隔三十余年,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宏图面前。
在董事长黄崛起的带领下,几位公司高层将红布缓缓拉下,鎏金大字“青龙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的牌匾露出全貌,阳光下格外醒目。
礼炮轰鸣,响声在山间回荡。
与此同时,远处青龙岭脚下那片荒草地上,里鸭村升级改造工程第一个项目——青龙大厦破土动工,挖掘机隆隆启动。配套的大棚、民宿、深加工厂房也同步开建。广西版华西村之梦,终于在实体产业之上扎下了根。
揭牌庆祝晚宴设在里鸭村委的集体大食堂里。没有奢华酒席,桌上摆的全是各村自产的蔬果、畜禽和月亮泉饮品。靠窗的位置单独留了一桌,只坐崛起、金钱和允知一家三口。旁边的大桌上,崛起的核心团队正和几个村委主任喝酒猜码,喊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允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崛起、秦秉健、欧倍源初中毕业时的合影。她把照片递过去:“爸,当年你吹过的‘牛’,现在快实现了。”
崛起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三个少年青涩的面孔,一时没有说话。三十八岁负债谷底,四十岁辞去党委书记正式创业,四十三岁开发月亮泉饮品,四十九岁村BA爆火出圈,如今五十岁,青龙农业发展集团终于落地里鸭村——半生风雨,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金钱给他盛了一碗土鸡汤,轻声说:“集团搭好了,往后不用天天连轴转了。歇一歇,把身体调一调,咱们给允知添个弟弟妹妹。”
崛起抬眼地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和感激。半生颠沛,事业成了,家也暖了,最想要的日子,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集团正式运营后,变化肉眼可见。
AI智慧农业系统覆盖全部三十六个村落,种植、养殖数据线上统一管控。“青龙农品”以“做良心农品,铸无愧品牌”为宣传标语,捆绑月亮泉饮品、林下药材、生态猪鸡组合铺货,市场由全区一步步向全国拓展,上百家全国知名连锁超市主动与集团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专项风险资金池也同步建立,上半年遭遇干旱和洪涝的几个村级合作社,都及时拿到了补贴,各村合作社和入社农户不用再独自承担风险与损失。
原本只是文娱赛事的青龙杯村BA,到第二届决赛时正式被升级为集团年度核心文化品牌。集团每年拿出专项经费承办赛事,增设致富标兵、文明村落等颁奖环节。产业收益反哺精神文明建设,村民的文娱生活日渐充实,村容村貌也有了明显改善。
但崛起心里清楚,这些变化还只是在看得见的层面上,而看不见的层面的改变还不够——远远不够。
为更深入地摸清各村的真实状况,崛起没有提前打招呼,只叫上阿坤一人陪同,用大半个月的时间走遍了三十六个村。他不看报表、不听汇报,专往村口小卖部门口的牌桌边凑,蹲在树荫底下跟晒谷子的老人聊天,赶在晚饭后溜达到村民的新房里坐坐。
表面上看,变化是实打实的——存款涨了,新房盖了,村道上的小汽车也多了。可转得越深入,崛起心里越往下沉。
不少村民手里有了闲钱,想的不是扩大再生产,也不是琢磨新品种新技术,而是把更多时间泡在了牌桌上。以前是三五毛的小打小闹,现在一输一赢就是三五百。聚在一起聊的不是“明年种什么”,而是“谁家今年分了多少钱”“谁家又买了什么车”,攀比之风比往年更盛了。
这次走访调研后,他心中的隐忧感加重——村BA能把大家聚到球场上,却没法把人心真正聚到一个方向上来。物质富裕之后,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只是这场仗的对手,谁也看不见。
如今青龙才刚刚起舞,大幕才刚刚拉开,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用什么来支撑一直走下去呢?他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他带着心事独自爬上了青龙岭,想站上这个全村最高处静思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岭顶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往下看,近处的“青龙大厦”主体建筑已经拔地而起,远处的产业园和大棚连成一片,村居的灯火从山脚一路铺向远方。万家灯火是暖的,可他心里是凉的——那些亮着的灯光下面,有多少人在牌桌上消磨时光,有多少人在攀比中暗自较劲?
一阵凉风吹来,让他不由脑子里不由多清醒几分。此时,他不经意间想起黄恺林大师说过的一句话:“儒冠不曾误书生,经典从来不负人。”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觉得大师说的是大道理,听得懂,摸不着。而此时此刻站在山巅之上的他,对这句话似乎有了新的明悟。
下山的时候,步子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从传统文化和家风教育入手,从三十六村的村干部和致富带头人开始,面向全体农民,实施一项或许会影响未来许多年的“心灵品质提升工程”。
他要把“富口袋”变成“富脑袋”和“富人心”。
〔第十六章完,期待第十七章:心灵品质要提升
且看崛起发现村民物质富裕之后精神却跟不上的深层问题,如何把“富口袋”变成“富脑袋”,再变成“富心灵”,由此开启一场心灵品质的提升之旅〕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南宁师范大学副教授、法学硕士、硕士研究生导师、首批“广西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杰出人才支持计划”骨干教师、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南宁市青秀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南宁学院商学院产业教授。历任广西师范学院政治经济系分团委书记、政法学院党总支副书记、校党委组织部副部长、旅游学院党委书记和南宁师范大学旅游与文化学院党委书记。现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队伍培训研修中心(南宁师范大学)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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