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我在它窝里找到了自己
金毛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宠物医院的号码。我按掉,它又震。散会后回拨过去,护士说:"您快来吧,团团不行了。"
打车过去十七分钟,我跑进诊室的时候,它已经走了。趴在那张我们来过无数次的白色台子上,下巴搭在前爪上,像每次等我接它回家时那样。眼皮没合严,露出一条深褐色的缝。
我伸手摸它的头,毛还是软的,但凉了。
七年前我在垃圾站旁边捡到它的时候,它也是这么趴着的。两个月大的小奶狗,浑身皮肤病,左后腿瘸着,看见我走过去,努力抬了抬尾巴。我蹲下来,它蹭了蹭我的手,我把外套脱下来包住它去了医院。
医生说救活要花不少钱,我说救。
那会儿我刚毕业,月薪三千五,房租一千二。给它看病花了八千,刷的信用卡,还了半年。但它活了,而且活得特别好,从一只秃毛瘸腿的小东西长成了六十斤的大胖子,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座移动的金色小山。
它陪了我七年。
搬过四次家,失过两次恋,加过的班数不清。每次我开门进来,它都趴在门口,尾巴把地板敲得咚咚响。我哭的时候它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我笑的时候它围着我转圈,我生病的时候它整夜睡在床边,呼吸声均匀得像台暖风机。
现在它不在了。
护士把它的项圈递给我,皮质的,被我攥得发亮。我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签字、结账、联系火化。办完这些天黑了,我一个人回了家,打开门,屋里没动静。
没有爪子抓地板的声音,没有尾巴撞鞋柜的闷响,没有那条粉色的大舌头伸过来舔我的手。
空。
我在玄关站了五分钟,换了鞋,走进客厅。它的窝还在角落里,是一个蓝色的帆布圈圈,底部铺着我淘汰的旧毛衣和一条珊瑚绒毯子。窝旁边散着几个玩具:一颗被咬掉耳朵的橡胶小黄鸭,一个再也不发声的发声球,还有半根磨秃了的牛棒骨。
我蹲下来,开始收拾。
先捡玩具。小黄鸭是我入职第一年团建抓娃娃抓到的,拿回家扔给它,它叼着满屋跑,第三天耳朵就没了。发声球是楼下宠物店买的,十五块钱,回家就被它咬哑了,但后来六年,它每天睡觉都要把这个哑巴球叼进窝里,早上再叼出来放在我拖鞋旁边。
我忽然想,它那么聪明,是不是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给它买玩具。
牛棒骨啃了半年才啃完,上面的牙印密密麻麻的。我拿起来端详,它的牙齿从换牙期的小米粒长到后来的大板牙,每个阶段留下的痕迹都在上面。我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小块发黑的,大概是它的乳牙嵌进去了。
我把玩具收进纸箱,然后开始拆窝。
蓝色圈圈的布料用了七年,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颜色褪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我把外罩拆下来,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狗味,混杂着洗衣液和它口水特有的那种带着玉米香的甜。
里面那件旧毛衣是我的,深灰色,袖口破了个洞。我忽然想起来,这是我最难熬的那年冬天穿的,后来搬家嫌旧想扔,它叼着不放,我就给它垫了窝。毛衣上全是它的狗毛,金色的、细软的,密密麻麻嵌在针织的缝隙里。
我坐下来,把毛衣叠好。
最底下是那条珊瑚绒毯子,粉色的,买它的时候我说太娘了,但团团好像特别喜欢,一铺上去就滚。毯子上沾着更多毛,还有一小块褐色的印子,是它有一次肠胃炎吐的。那晚我抱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它难受得哼哼,我一边拍它一边骂自己没喂好。
我把毯子也叠起来,塞进纸箱。
窝底下空了,露出地板上一圈淡淡的痕迹,是它趴了七年压出来的,圆圆的、沉沉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板,凹下去几毫米,像时间的指纹。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地板缝隙里,卡着一小团金色的毛,被压得扁扁的,和灰尘混在一起。我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还是软的。
突然就崩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狗窝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狗毛,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想起来的第一件事特别小。是它刚来我家那会儿,还不会在尿垫上上厕所,每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地板。有一次我加班太累了,早上看见满地的尿,坐在沙发上就哭了。它从窝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
那时候它那么小,我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后来它长大了,我托不动了。但它还是会把脑袋往我手心底下钻,像小时候那样。每次我摸它的头,它就闭眼睛,耳朵往后抿,整张狗脸舒展得像朵花。
最后一次摸它,是在医院的台子上。我摸了很久,从头顶摸到尾巴尖,金色的毛从我指缝里滑过去,和七年前第一次摸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它没有再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
我把那团毛揣进了口袋,然后继续收拾。碗、水盆、梳子、没吃完的狗粮、一根没拆封的鸡肉条——那是上周买的,它还没来得及吃。我一根一根数过,一共五根,包装袋上印着"含钙量高,适合中老年犬"。
中老年犬。
我这才反应过来,它已经七岁了。按狗的年龄算,是中年往上了。可我一直觉得它还是那个瘸腿的小奶狗,追着我跑的时候四条腿倒腾不过来,在客厅地板上打滑。
那天晚上我把它的东西分了三堆:玩具和碗留着,狗粮和零食送了楼下养狗的小姑娘,毯子和毛衣我洗了,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
窝拆了之后,地板空出一大块。我找了张旧毯子铺在那块凹陷上,晚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的电视,遥控器按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看进去。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踩到拖鞋的时候,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团团,让一下。"
没狗让。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摸了摸拖鞋旁边的那块空毯子。
还是软的。
手机里存着它几千张照片。最早那张是捡它的第一天,瘦得皮包骨,缩在我外套里露出一双眼睛。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它在阳台上晒太阳,大尾巴耷拉在栏杆外面,金色的毛被风吹得像麦浪。
我翻到中间那张。它三岁生日,我给它买了个小蛋糕,插了根蜡烛。它对着蜡烛打了两个喷嚏,奶油喷了我一脸。照片里我满脸白,它在旁边伸着舌头笑,阳光打在它脸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关灯,躺下。
枕头底下压着那团毛,毛底下是它的项圈。我摸了摸,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地板上响起爪子抓地的声音,哒哒哒哒,由远及近。然后是床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了一下,床垫轻轻一陷——六十斤的重量压上来,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和玉米甜的口水味。
我知道是梦。
但我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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