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16日,由伪国民政府代主席陈公博主持,在南京颐和路“主席官邸”召开了汪伪高层会议。在一片恐慌、内讧和混乱之中,会议决定伪政府,至此 ,历时5年多的汪伪政权彻底垮台。同一天,伪满洲国皇帝溥仪面无表情地念了一遍《 伪满洲国皇帝退位诏书》 , 在日本侵略者卵翼之下苟延残喘了13年的伪满洲国也终于曲终人散,卖国汉奸们也随之步入了他们的黄泉末路。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老蒋的手下在沦陷区开始逮捕汉奸,汪伪巨奸纷纷落网,那时逮捕这些汉奸高官,分别采取几种方法,一是诱捕。那时正值中秋佳节,便以这名义向那些汪伪要员发出请柬 , 邀请他们出席中秋赏月晚宴,搞搞团圆联欢晚会什么的,比如周佛海、缪斌、丁默邨等高官就是这样落入法网的;二是追捕。有些汉奸如惊弓之鸟,比如梅思平、凌霄、倪道烺等均抓捕归案;三是举报。比如梁鸿志被列为便藏匿于苏州。不巧的是他新娶的姨太太去上海料理私事时被人发现 , 那人跟踪尾随找到了梁鸿志,幽巷深隐中的苏州私宅,便向国民政府举报。于是 , 梁鸿志在苏州被捕。
四是引渡。比如陈公博、林柏生、莫国康等人就是乘飞机逃到日本,中国政府向日本提出将陈公博、林柏生等人引渡回国。作为战败国的日本只得无条件答应中国的要求,陈公博、林柏生等一行7人遂于1945年10月3日引渡回国,关押于南京老虎桥监狱。五是被外国逮捕移交的,比如被苏联红军逮捕的溥仪、张景惠、臧式毅等人,被蒙古国逮捕的李守信等人。当然,还有解放之后被我军抓获并获刑的,比如温世珍、张焕相、赵欣伯等人也受到应有的惩罚。
当然,也有极少数漏网之鱼,比如曹汝霖、胡兰成、邹平凡等,搞偷渡流亡海外,虽说暂时逃避了制裁,但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过,也有大汉奸在日本投降后安然无事的,不仅立刻脱身,跳出国民政府抓捕圈,还主动跟我地下组织联系,主动提前起义反正,掌握可供核实的立功记录,这是后来免于清算的核心依据。直接进入我军苏北根据地,随部队辗转苏北、鲁南,解放后由于有几件事情有立功表现,符合先进组织既往立功抵附逆旧罪的处置逻辑,得到了宽大处理,而且还任命为省级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属于厅级干部序列,他也因此成为汪伪少数高级伪省长里唯一全程未受司法惩处的汉奸,此人名叫高冠吾,那么,他究竟做了什么呢?
高冠吾,原名高愈,江苏太仓州崇明县城桥镇(今属上海)人,他15岁入南京江苏陆军小学、陆军四中,前后5年,期间参加同盟会,后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曾在徐树铮(北洋政府段祺瑞麾下重臣)边防军任参谋、中华革命军东北军吕子人部任参谋长,但为时甚短。大部分时间在上海从事文化教育工作,先在民权、民主两报社任记者,这两种报纸停办后,到湖州旅沪工学任教,并在上海、劳动、南方、文治、群治、中国公学等校任教,讲授文字学的“小学”课程。
1923年孙中山先生在广东设立大本营、亲任陆海军大元帅,高冠吾随即投奔南方,曾任大本营咨议,广州江防司令部参谋长、广东省航政局监督。随后,他受命到贵州,成为贵州军务督办王天培的参谋长,北伐王元培任命为第十军军长,高冠吾任副军长,所部由湘西出洞庭,先后攻下安庆、徐州,占领鲁南。高冠吾曾任徐州警备司令。1927年7月,津浦线上战事逆转,孙传芳、张宗昌的联军反攻,致临城、徐州相继失陷,王元培部以疲惫之师,反攻失败,后老蒋罗列他:“不听指挥,贻误战机;隐兵不报,图谋不轨;克扣军饷,动摇军心“三条罪名秘密处决。
王天培处决后高冠吾觉得自己跟着老蒋没有前途,干脆辞职躲去上海当寓公,先是以卖字鬻文为生,还办过学校,做过实业,开过餐馆等以维持生计。一直蛰伏等待机会。此时“九一八”事变爆发,老蒋 “不抵抗”致东三省陷于日本铁蹄,激起举国震怒。高冠吾觉得将他一军的机会来了,于是联络35位在野将校,发布了一篇题为《十可战》的通电,敦促老蒋 “奋起一战,以死中求生”。通电中这样写道:今日之事,为历史争荣辱,为民族争生死,为国家争存亡,望全国民众投袂而起,全国军人以御侮为荣,以苟安为耻。通电署名“高冠吾、洪忠恺……等同敬叩”。这事在当时还引起了一些反响。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说明他的言行不一。抗日战争爆发,南京沦陷后,高冠吾是第一个公开跳出来投降的国民党高级将领,直接出任伪南京市政督办,也就是南京沦陷后的第一任伪市长。据说有部名叫《南京照相馆》的电影,描述了一名当翻译官的汉奸王广海,其原型就是高冠吾,首先他是一名乱世中的投机者,哪里有好处哪里上,其次摇摆不定,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为日军工作,另一方面又试图给自己留条后路,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让他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同时始终不承认自己是汉奸,强调自己是曲线救国。
也正如电影中描述这名汉奸的穿戴一样,中式上衣+日军军帽+不像军人的身材、长相、或做派,中式上衣代表他是中国人,至少对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是相当认同,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为了谋一条活路,戴着日军军帽证明他已经完全背叛自己的国家,身材、长相、做派体现这个人不是军人编制,不用严格遵守军纪军法和一些条条框框。
这一点,高冠吾在当伪南京市政督时,做了一件事情被人认为良知没有完全泯灭的事情,据日本《朝日新闻》特派记者今井正刚在《文艺春秋特辑:我在那里一目击者的证言》中记载,1938年底,时任日伪南京市政公署督办的高冠吾,得知茆山、马鞍、灵谷寺等地尚有大屠杀遗尸,经调查连同残骨有三千余具,命日伪卫生局派掩埋队,收集中山门外灵谷寺至马群一带安葬于灵谷寺之东,立“无主孤魂之碑”。
随后,他自己亲书碑文如下: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余奉命董京市。惟时去南京事变将及一载,城、丛莽、山巅、水溪有遗骨焉。余既收残骸于城上,得二十有六,而瘗之。越二月,村民来告山、马群、马鞍、灵谷寺诸地遗尸尤多,乞尽瘗之。乃下其事于卫生局,选夫治具,悉收残骨得三千余具,葬于灵谷寺之 东,深埋以远狐兔,厚封以识其处,立无主孤魂之碑,且使执事夏元芝以豚蹄、只鸡、酒饭奠之,俾妥幽魄。呜乎!诸君遭时丧乱,膏血肉于荒原,寄骸骨于丘陇,为军为民,为男为妇,为老为稚,有后无后,举莫能知。人生憯痛,莫大于生无所养,死无所丧,况暴骨无依如诸君者。虽然死生有命,修短有数,淘如达人之论,彭殇可齐,随化俱尽。盖人之所争者,不在久暂之岁月,而在不朽之德业与精神也。余既怜而瘗诸君,又以为诸君告。二十八年一月,督办南京市政高冠吾记。
读此碑文,字里行间虽未直指侵略者之罪,却仍透出一丝沉痛与怜悯之意,在历史的灰暗背景下显得格外复杂而沉重。该碑拓片,在战后审判南京大屠杀战犯谷寿夫时还拿出来出庭作证,现陈列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内及“江东门纪念馆”浮雕墙上。可以说,这是高冠吾做过的第一件善事。
随后,高冠吾由南京市长调江苏担任省长,那时江苏的省会是苏州,抗战期间,日机轰炸苏州达130余架次,苏州历史最悠久的古典园林沧浪亭遭到破坏。昔日风格古朴,建筑端庄,庭院深沉,别具一格。崇阜广水,杂花修竹,富于野趣;古树佳石,妙趣天成;亭榭依山临水,形制独特,小巧灵活;漏窗变幻丰富,耐人寻味;碑版石刻品类繁多,尤以五百名贤像碑著称,蔚为大观。碑刻、漏窗、假山并称沧浪亭“三胜”不见了,因“名贤五百,湮没不彰”,高冠吾“爰乃募集巨款,庀工修理”,并“特举行五百名贤祭奠”,有《祭五百名贤祠祝文》。他在《重修沧浪亭记》中说:“历时两月,费三万五千余元,成之日,余与都人士献酬如礼。”
接着,高冠吾又拨款兴工,修缮在战火中幸存的因唐代落榜士子张继七绝《枫桥夜泊》中一句“姑苏城外寒山寺”而闻名天下的“寒山寺”, 还增建了保护大钟的霜钟阁,并且把陈玄珠宝藏的南宋张樗寮先生手书《金刚经》石刻,施予了寺中,嵌于霜钟阁壁间。高冠吾为召开的重葺寒山寺落成典礼发给大家的请帖云:
“冠吾无似,观政吴中逾稔矣,百凡粗理,爰于今春创议倡修沧浪亭,工即竣,乃续葺寒山寺,兹以本月二十六日,霜钟阁成,思有以落之,适内子无意中购得南宋张樗寮先生手书金刚经石刻,群诧为海内瑰宝。内子不敢自秘,即施寺中,庀工嵌诸阁壁,以重文献。是日,适为辛己重阳节前二日,抚此令辰,宜申佳约,招邀胜侣,小集题襟,列坐群贤,登高作赋,惟荤蔬之不腆,倘篮笋而惠临,踵滕阁之风光,愧无雅望,纵龙山之盛会,肯吝清篇,风雨不愆,特修短柬,江山如画,敬候高轩。高冠吾拜启。”
高冠吾书法
可以说,高冠吾修缮沧浪亭和寒山寺,应该算是保护传统文化的一项善举,特别是从两处古迹后来诗碑完好无损的结果来推断,为保护文物和文化遗产,要知道,日军侵占苏州时期,寒山寺殿堂房舍曾一度沦为日军仓库马厩,破坏的程度可想而知。后来,高冠吾还当过伪安徽省主席,至今那时安徽的省会蚌埠有一座南山公园,据当地百姓说这四个字是他写的,当然,字的旁边并没有他名字的落款。可见他是喜欢做这些风雅的好事。
到了抗战末期,由于汪伪集团内,地盘狭小(真正为汪伪所控制的不过江南数省),伪江苏省主席成为群奸互相争夺的头等肥缺,那时高冠吾这位置成为所有的盯着,所以,尤其是当年的大特务头子李士群最想当这职务,因此,他派众多手下特务搜集的高冠吾贪污舞弊的材料和证据,后来给他列举出十大罪状:不服从“清乡”分会调遣,牵制兵力阻碍“清乡”; 盗卖军械资敌;得钱私放抗日分子;擅自征收田亩捐和营业附加税;代办军米吞吃配给物资;克扣各县行政经费……条条都是死罪,但却没有把他撸下来。直到常州无锡交界处的横林镇发生的“横林事件”,即数千民众抢夺日军军粮和烧毁军米仓库的暴动事件。
横林镇地处京沪线中心,是粮食集散地,日伪在此设有军米采购总站(日商大丸洋行)。那一天8时许突然锣声四起,人声鼎沸,枪声也随之密集起来,成群结队的男女老少,头缠黑布,手持大刀、锄头、铁耙,高声叫喊“杀日本鬼子!杀黄狗(伪军)黑狗(伪警察)!抢夺军米!” 冲破“清乡”封锁线,掘断铁轨,击毙和击伤日伪军警,抢去军粮四、五百石,房屋被烧毁数十间。这一事件,引起南京和上海日本军政当局的重视。后经调查认定是“官逼民变”。
报告中称,省长高冠吾纵容属下剥削害民,其下属勾结军米采购商,抑制米价和吞没配给物资(日军收购军米的价格一般较市价低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然后照公定价格配给肥皂、火油、食糖等日用品作为贴补,而配给品都被经手人层层吞没),使农民遭到不堪忍受的剥削,加之不法之徒的煽动,群起反对,激成骤变。并把这事刊登在报纸上,他不得不引咎辞职,后来调到安徽再调到江西,要知道,抗战时期江西全省只南昌、九江仅十几个县被日军占领,这弹丸之地顶多也算个大点的县长,因此,高冠吾觉得越干越小。
就在高冠吾觉得日军必败,老蒋那块也蹦跶不了几天时,他经旧友王绍鏊(吴江人,建国后任财政部副部长等职)介绍,与我地下组织建立联系,决定弃暗投明。要知道,那年月他还是身居高位的时候呢,此时的反正作用不小,他一是持续向我方传递汪伪军队布防、日军动向、清乡计划等核心情报;二是暗中保护根据地地下工作人员,对沦陷区我方人员网开一面,减少清乡迫害;三是承诺日本投降后完整移交地方伪政权档案、武器物资,拒绝配合国民党接收搜捕先进组织成员。
高冠吾这种行为与一般的普通汉奸本质区别,他不是坐等投降,而是主动提前起义反正,尤其是他把当年特务给他收集的十大罪状列举出来,掌握可供核实的立功记录,这是后来免于清算的核心依据。因此,日本投降第二天,他知道好日子到头了,便立刻潜往上海,化名张天云,销毁全部汪伪任职证件、私人印信,断绝所有伪同僚往来跳出国民政府抓捕圈。果然,逮捕他的名单位列陈公博、周佛海、褚民谊、林柏生等伪高官之后,可见他一旦落网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果然,日本投降第三天,报纸就刊登一则消息:高冠吾捕获。实际上高冠吾从未被捕,人家称他是是雇了个替身到徐州出没以迷惑特务,好为自己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接着,特务发现那时抓了个假的,只好又自打脸在《中央日报》上发出了对高冠吾的通缉令:并没收他的房产17幢的消息。
接下来,他逃入新四军根据地,彻底脱离特务的抓捕审判体系,随军到苏北、鲁南,解放后我方认定他抗战后期主动提供情报、保护地下人员的立功事实,属于 “战场反正人员”;其附逆行为发生在建国前,且长期在解放区安分工作,无破坏新政权行为;在保护文物方面做了些实事,后来成为我军进行文物鉴定工作,凭借反正功绩获得宽大安置,免予追究汪伪汉奸旧账,还担任省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一职,后因病在山东省省立医院病逝,葬于济南市金牛山公墓,墓碑为:“山东省文管会委员张天云之墓”。成为汪伪少数高级伪省长里唯一逃避制裁全程未受司法惩处的汉奸。
高冠吾在汪伪集团先后任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省长,可谓势焰熏天。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大汉奸,因投机有方,在抗战胜利后不仅一天牢都没坐,还获我军护送,到解放区就任山东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而就在他担任这一职务的时候,他亲眼见证汪伪山东省省长的唐仰杜在1951年4月29日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不知他作何感想。
后人会问,同样是伪省长,这个唐仰杜在山东任职期间,组建13万伪军、搞了五次治安强化运动、实行保甲连坐制度、封锁根据地的碉堡公路,以及源源不断从山东输送出去的粮食、矿产和劳工,帮助日军的侵略行动,那时山东是重要的农业省份,战时粮食就是战争资源,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侵略者,唐仰杜在伪省长任上期间,还写了一本题目为《抱璧堂碑记》作为推行奴化教育的实证,与高冠吾形成鲜明的对比,其受到惩罚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