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老山战役》,百度百科,原始资料依据解放军档案馆及国家民政部烈士纪念史料;
②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官方网站,《"兆群儿"和他的父母们》,2022年6月30日;
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方网站,《生死之约!一等战功荣立者孙兆群的"探亲"路,走了36年》;
④中国人民解放军官方军网,《一等战功荣立者孙兆群和16位烈士亲人的故事》,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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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月2日,云南省麻栗坡县,老山前线。
天还没亮透,山岭上的雾气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把整座山都埋进了棉絮里。
能见度极低,连脚下的地都看不真切。
寒气从泥土里往上钻,钻进每一件被露水浸透的军装里,钻进每一个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着的身体里。
就在这片大雾里,一支53人的突击队已经在山下潜伏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们一声不吭,没有篝火,没有灯光,动都不敢动,只是把身子死死贴在冰凉的泥土上,等待那个信号。
上午7时28分,炮声骤然炸响。
这是信号。
53个人从地里弹起来,像53颗子弹,朝着968高地的方向冲去。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
那一天,战斗打了不到30分钟。等尘烟散尽,高地拿下来了。
但有16个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17岁的顾克路,是其中之一。
他死的时候,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双手死死攥着枪,三个战友合力,才把那把枪从他手里掰开。
副连长孙兆群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决堤了。
[一]【一个老兵的家,一个少年的梦】
要说顾克路这个人,得先从他父亲顾天金说起。
顾天金是山东邹城人,上过抗美援朝战场,三年下来,九死一生,身上带着伤回来了,立过功,勋章也带回来了。
退伍之后,他回乡务农,当过党支部书记,六十多岁了靠着砸白铁、做零工自食其力,从来没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也从来没拿老兵的身份换过任何便利。
战场上的功劳,他从来不提。
那些事,那些年,他只字不漏地藏在心里,既不炫耀,也不换算成任何现实的好处。
邻里街坊大多不知道这个老人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做事踏实,说话直,是那种一句话一根钉的人。
这样的父亲,给家里带来的,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志气。
顾克路从小就在这种气氛里长大。
他知道父亲上过战场,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能上战场意味着什么。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说,长大了要当兵,不是随口的一句话,是认认真真讲的。
家里的条件不算宽裕,是普通的农家,没有特别的背景,也没有特别的资源。但顾克路从父亲身上看到的那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当兵,上战场,为国家做点什么。
1984年底,山东邹城北宿区武装部正在开展征兵工作。初中刚毕业的顾克路跑去报了名。
工作人员一看,才16岁,摆摆手:不行,回去再过两年。
顾克路不走。
他认认真真跟工作人员讲道理,说解放前红军里头还有十三四岁的娃娃兵,那不是一样立了功嘛,我可比他们大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那股稚气,眼睛却亮得很,说话的劲头比谁都足。工作人员被他这股认真劲逗乐了,最后松了口。
顾克路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有神,一笑起来脸上两个小酒窝,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可就是这么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比大人还硬气。
顺利通过体检,顺利穿上了军装,他进了济南军区67军199师596团七连一排,成为一名新兵。
这支七连不一般。
从解放战争时期就打出了名堂。
1947年石家庄战役,七连在激烈的攻坚战中作战英勇,1948年夏家庄战役,连续打垮敌人一个团的十余次进攻,被纵队先后两次授予集体大功,打出了"双大功七连"的名头。
1951年,七连赴朝参战,配属三营参加道峰山阻击战,志愿军总部授予所在营"道峰山营"的荣誉称号。
1949年开国大典那一天,从天安门前走过的陆军第一方阵里,就有双大功七连战士的身影。
一支能在天安门前走过的部队,能参加朝鲜战场道峰山阻击战的部队,它的历史和气质,早就渗透进了每一个进入七连的人身上。
顾克路入伍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了这支连队与众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人,谈起连队的历史,眼睛里会有一种光。
让顾克路没想到的是,他才到部队不满两个月,部队就接到了开赴云南老山前线轮战的命令。
1985年初,七连随济南军区67军199师一道,踏上了南下的路。
顾克路激动地递交了请战书,却没有被批准——连队考虑到他年纪太小,身体单薄,又才入伍不久,军事本领薄弱,决定把他留在后方。
等了大半年,七连1985年6月初到达老山前线接防,与越军在前沿阵地对峙。
顾克路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从此开始了与老山前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那片土地,和他从小长大的鲁南平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山高坡陡,热浪混着泥腥气扑面而来,树丛里有蚊虫和蚂蟥,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着地雷,头顶的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狙击手。
顾克路没有退缩。
他参与了七连在前沿阵地的多次防御作战,表现出色,很快在连队里立住了脚。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有了自己在战场上的第一段经历,有了一些不再只是来自父亲讲述的、属于自己的战场记忆。
1985年10月,部队考虑顾克路在战场上表现优秀,尽管他还没到入党的年龄,破格吸收他为预备党员。
这年,顾克路刚满17岁。
[二]【一块硬骨头,四次争夺战】
968高地,位于云南省麻栗坡县境内,老山主峰东南约1.5公里处。
这个高地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它就像一颗楔子,卡在我军前沿阵地和越军纵深之间。
从老山主峰方向俯瞰,968高地的位置让越军得以居高俯瞰我军运输线,可以随时骚扰我方前沿阵地,更可以在需要时向我方发起突袭,为越军在整个老山防线上提供重要的侧翼支撑。
越军在这里经营多年,工事极为复杂。
高地前沿布置了大密度雷场,山坡上大量工事、地堡和陷阱交织成网,明堡暗堡互相掩护,交叉火力覆盖整个山坡。
更麻烦的是,高地附近还分布着603、604、832等附属高地,这几个高地互相依托,互相支援,任何一路进攻的部队都可能遭到多个方向火力的压制。
打这样的一块阵地,用老兵们的话说,进去之前要想清楚,每一步都是有代价的。
从1984年起,各轮战部队先后四次对968高地发起攻击,每次都付出了代价,也每次都打出了结果。
第一次是1984年11月,11军32师94团四连奉命出击,在副连长赵腾及突击排长钟云翔带领下,仅用79分钟便打下了附属的603、604高地及核心的968高地,全歼守敌49人,己方牺牲1人、负伤5人。
因高地不易防守,清剿完毕后我军随即撤出,保全了换防计划的顺利推进。
第二次是1985年1月15日,南京军区1军1师3团七连奉命出击。
吸取前次经验教训,这次打法更加从容,但越军早已摸清了部分规律,高地防御力量也有加强。
战斗打了整整7个小时,歼灭守敌45人,我方牺牲4人、负伤22人,代价比第一次更沉。
第三次,1985年12月2日,济南军区67军199师596团双大功七连出击,代号"山虎八号行动"。这是968高地争夺战中,打得最快、也最让人刻骨铭心的一次。
第四次是1986年10月,兰州军区47军139师对968高地再度发起进攻,那次作战有另一段属于那支部队的故事。
一块高地,四次争夺,四支不同部队,从1984年到1986年,跨越整整两年,每次都以胜利告终,但胜利背后,每次都有人没能回来。
这块高地,对于老山战区的战士们来说,不只是一个坐标点,更是一种无法回避的重量。
七连在老山前线驻守的大半年时间里,孙兆群已经从一排排长因多次立功被提升为副连长。
他参与了多次防御作战,见识了老山前线的险峻地形和越军的作战风格,积累了大量宝贵的实战经验。
1985年8月29日,上级突然对七连下达了撤出前线的命令,将七连从前沿阵地抽回,休整备战。
两天后,上级下达了新的命令——组建一支突击队,对968高地实施拔点作战,任务就落在了七连身上。
[三]【一个17岁的请战】
突击队,另一种说法是敢死队。
七连的人都心知肚明。
三番五次打968高地,每次都有人留在那里,消息在部队里不是秘密。
但消息一出,七连所有战士没有一个退缩的,纷纷向孙兆群递交请战书。
那些请战书写得各不相同,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份,都是认真的。
53个名额,争的人远比名额多出许多。
这里头有一个格外特殊的情况,值得单独说一说。
18岁的战士马军递了请战书,一查档案,发现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按规定,独子不得参加。
马军不服,多次找孙兆群据理力争,跑了好几趟,说了好几番话,最后磨到孙兆群点了头,总算如愿挤进了突击队。
还有一个人,比马军还难进。这个人不是独子,但也被挡在了门外——
17岁的顾克路,甚至连预备队都没进。
连长叶剑锋的话说得很明白:年纪太小,这次就别去了。指导员叶剑锋也是同样的态度。
顾克路不甘心。
他先去找了指导员,没用;又转头找到了孙兆群,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对孙兆群说了一句话,就这么一句话,让孙兆群半天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副连长,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怕我打仗死了,为了我们连队的荣誉,你就把它看成一个送死的机会,你把这个送死的机会送给我吧。"
一个17岁的孩子,用这样的话来争取上战场的机会。
孙兆群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不舍得。这个孩子是整支七连年纪最小的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从外表看,怎么都不像是要去拿命搏的人。
但他说话的那股劲,那种平静里带着坚定的劲,让孙兆群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推出不去。
他无法阻止这个少年的心。
最终,孙兆群点了头。顾克路成了53名突击队员之一。
进队之前,顾克路自己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要求加入党组织,让上级把这次行动当作对他的考验。
实际上,在此之前的1985年10月,部队已经因他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破格将他吸收为预备党员——那个时候,他甚至连正式入党的法定年龄都还没到。这一份入党的心,他从来都是当真事在做的。
在上战场前,顾克路说了一段话,被很多战友记了下来:
"青春是美好的,生命是可贵的。我一个17岁的青年,向往未来,向往生活,因为我还很年轻,我漫长的人生路上,还有许多美好的憧憬。但是祖国和人民如果需要我把生命献出时,我将毫不犹豫地把热血撒尽!"
这段话说完,周围好几个战友都沉默了,有人偷偷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圈。
其实那句话里说的,又何尝不是他们每一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
突击队的组建和训练进展顺利。但有一次战前会议,让孙兆群发了火。
那次会上,不少战士站起来,争着说要第一个牺牲,争着说要第一个为国捐躯,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高调。
孙兆群越听越不对味,火气上来了,站起来说了一番话:
"我带的是突击队,不是送死队。我追求的是最小的伤亡,最大的胜利!我们这一帮小兄弟要圆圆满满地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这样说,是对你们父母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国家、对连队的不负责任。"
全场安静下来。
战士们知道,副连长是真的想把他们都带活着回来。而不是带着他们去赴死。
[四]【那一夜的约定,和968高地上的枪声】
1985年11月30日凌晨,距总攻发起还有两天,53名突击队员离开驻地,开赴前线阵地,就此在山下潜伏,等待出击。
那两天,山里的夜冷得彻骨。
没有灯,没有热食,也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潮湿的泥土从下面往上渗,弹药和装备压着身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却格外漫长。
每个人都知道,等炮声响起的那一刻,剩下的事情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有一件事情,发生在出征前最后一顿饭上。
后来,孙兆群在公开场合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讲完,他的眼睛都是湿的。
炊事班没有擀面杖。
为了给突击队包一顿饺子,他们找来空啤酒瓶,一个人按着面团,一个人一下一下用瓶子滚,把皮擀出来。
那顿饺子包得说不上好看,皮薄厚不均,形状也参差不齐,但53个人围在一起,那是出发前最后一顿带着炊烟气息的饭。
谁也没多说话。战士们吃着饺子,各自沉着,眼睛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没有人往外抖。
饭吃到一半,孙兆群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大多二十岁上下、甚至还不到二十岁的面孔,说了一句话:
"假如这一次作战谁牺牲了,活下来的人一定要为牺牲战友的父母分忧尽孝。"
就这么一句话,轻轻地说出来。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桌子,就是这么平平静静的一句话。
全场沉默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都答应了。
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点头的点头,出声的出声,把那个约定接了下来。
吴明玉说,他妈妈有头疼病,要是他能活着回去,一定要买天麻给她治病。
公衍进说,他爸妈还从没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穿着整齐的军装,给爹娘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些心愿,朴朴素素,不过是想着家里那几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一顿饺子,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吃的最后一顿饭。
12月2日,黎明前,炮兵开始准备。
7时28分,信号发出,上千门火炮同时开火。
那一天落在越军阵地上的炮弹超过两万发,整座山都在炮火里颤抖,从山下远远看去,968高地方向火光连片,天边都被映红了。
9时10分,第一波突击队出发,直扑603高地。
第一波分队长孙卓诗一马当先,带着战士们在我军炮火的掩护下,用两分钟时间清除了603高地上的越军火力点,将主峰拿下。
随即,第二波突击队发起冲锋,由孙兆群和二排长管恩栋带领,左右两路向604高地推进。
604高地的越军抵抗极为激烈,一度发起反冲锋,战况胶着。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战士公衍进头部受伤,一名越军企图俘虏他。
公衍进没有犹豫,拉响了手榴弹。他想在出发前跟爹娘敬一个军礼的心愿,永远停在了604高地上。
孙兆群这一路,身上多处负伤——战后取出的弹片有17块,那一天他拒绝撤下去,依然端着冲锋枪往前冲。604高地,打下来了。
第三波,主攻,968高地。
顾克路就在第三波里。
冲上去的路上,他右腿中弹,血流不止。
他没有退下去,把止血带在腿上勒死,继续往前跑,继续往前推。
抵近越军暗堡,他从身上解下爆破筒,把那处火力点炸掉了。
就在他准备接着往前冲的时候,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了。
爆炸掀起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了三四米高,左腿被炸开,骨头飞出去比人还高,然后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没有叫。
他用最后的力气扎紧伤口,整个人趴着,顺着地往前爬,爬向另一处越军暗堡。
他知道里面还有人。
爬到跟前,他拉响手雷,扔进去,然后举起冲锋枪,对准那个方向,死死扣住扳机。
那枪声太长了。
战后,战友们说:正常人哪能开那么久?他是死了都不肯松手。
等战友们攻上高地,看到的是顾克路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双手僵死在扳机上,嘴里塞满了泥,双眼怒睁着,两条腿已经被炸成了焦黑的骨架。
战友郑智学后来哭着回忆那一幕,说他被炸飞了三四米高,左腿飞起来,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再落下去,就再没站起来。
三个人合力,才把枪从他手里掰开。
25分钟,968高地拿下来了。
全歼越军87人,我方牺牲11人,顾克路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孙兆群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悲愤,他心里有一块东西压住了,很重,像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落在顾克路身上,落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兄弟身上,落在远处还在散着硝烟的山岭上,落在那双被三个人才掰开的手上……
就在那一刻,他含着泪水,在心里,做了一个决断。
那个决断,不是一时的情绪,不是战场上的冲动,是某种从骨头里生出来的东西。
而这个决断具体是什么,当时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些后来读到这段历史的人,几乎都在这里停了下来,久久没有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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