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七月的婆婆有个规矩:女人嫁了人,娘家便不再是家了。这话婆婆不说出口,只拿一双眼睛看着七月,看得七月心里发毛。于是七月便有了自己的规矩——没什么事,尽量少回娘家。
这天是母亲的生日。七月提了一箱牛奶,两斤鸡蛋,站在娘家门口时,手心里攥出了汗。开门的嫂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来了?”嫂子说。
“嗯,给妈过生日。”
嫂子侧身让她进去,那扇防盗门在七月身后“哐”地关上,声音格外大。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七月来了?快坐,你哥去买鱼了。”
七月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电视开着,播的是嫂子爱看的宫斗剧,皇后正被贵妃陷害。茶几上有半盘子瓜子壳,嫂子用遥控器指了指:“你自己倒水喝。”
哥哥回来时拎着条活鲤鱼,看见七月点点头:“来了。”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水溅了一地。嫂子皱眉:“拿厨房去,别弄脏地板。”弟妹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看见七月笑了一下,那笑还没展开就收回去了,像是想起什么规矩。
厨房里的油烟机呜呜地响,母亲在炒菜,嫂子在择菜。七月想进去帮忙,走到门口听见嫂子说:“……又没买蛋糕,空着手来的。”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她也不容易,家里就她男人一个人挣钱……”
七月退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弟弟在玩手机游戏,枪声噼里啪啦的。她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是母亲绣的,牡丹花开富贵,金色的线在灯光下微微闪光。那幅画挂了十年了,画框边上落了一层灰。
吃饭时哥哥坐在主位,左边是嫂子,右边是弟弟。七月挨着母亲坐,弟妹坐在对面。桌子上的菜很丰盛,红烧鱼、炖排骨、炒时蔬,中间摆着一盘蛋糕,上面插着“60”的蜡烛。七月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母亲六十岁,她以为只是普通生日。
“谁买的蛋糕?”她问。
“你弟妹。”嫂子夹了块鱼,“昨天就订了。”
七月喉咙里堵着什么,端起杯子喝水。杯子是嫂子的,她慌忙放下,去找自己的杯子。嫂子的目光又飘过来,那目光像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七月,”哥哥终于开口,“你工作怎么样?”
“还好。”
“你男人呢?”
“也还好。”
对话就这么干巴巴的,像晒久了的面条,一碰就碎。弟妹给母亲夹菜:“妈,您多吃点。”母亲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七月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家里只有她和哥哥、弟弟三个人,没有嫂子、弟妹,没有这么多规矩。
饭后母亲拉着七月的手,在阳台上站着。楼下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七月,”母亲拍拍她的手,“你过得好就行。家里都挺好的,你不用老惦记。”
“妈,我……”七月想说今天是她六十岁,想说她不知道,想说她其实买了条围巾放在包里,但是太寒酸了拿不出手。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走的时候哥哥送她到门口:“有空常来。”
“嗯。”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七月,路上慢点。”
七月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到第四步时她停下来,听见门里嫂子在说话:“……下次来提前说一声,都没准备她的饭……”然后是哥哥低低的呵斥,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七月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地上的人影又瘦又长。她站在路灯下给丈夫打电话:“我回来了。”
“在路上了?”
“嗯,刚出来。”
“早该回了,”丈夫说,“妈等你吃饭呢。”
七月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握紧手里的包,里面有那条没送出去的围巾,宝蓝色的,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像是在数什么。从娘家到婆家,一共三千两百步,她数过的。婆家的窗户也亮着灯,婆婆应该正在摆碗筷。婆婆也有一条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七月走在两盏灯之间,走在这头与那头的规矩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有了女儿,她要说:姑娘,你有两个家,也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因为前面就是婆家的楼了,她看见婆婆站在阳台上冲她招手,那手势温暖而确定,像一枚图钉,把她钉在这个叫作“归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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