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①鲁迅《两地书》,上海青光书局,1933年初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单行本
②许广平《鲁迅与海婴》,收入《许广平文集》,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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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9月27日,上海福民医院。

长达二十七八个小时的阵痛,把许广平整个人榨干了。

医生进了产房,她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凭着身体的感觉判断,情形正在往危险的方向走。

后来她在文章里形容那种感受——产钳夹住孩子的头,把他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拔出来,就像从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拔去一棵大树,那感觉,是树根一条一条紧抓住土地,然后被强行切断,神经对神经,血肉对血肉。

孩子终于出来了。

哭声破空而来,洪亮,嘹亮,把这整个安静了太久的产房一下子掀翻。

护士把孩子性别告诉了在门外守候了将近一整天的那个男人。

然后,这个靠一支笔骂了半辈子人的男人,望着那个浑身赤红、哇哇大哭的婴儿,张嘴说出了一句听起来像在骂人的话。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往后读到这段文字记录的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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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算不要孩子的男人】

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得先把时间往前拨几年,拨到鲁迅这辈子最复杂的那段婚姻史里头去说起。

1881年9月25日,鲁迅生于浙江绍兴一个书香门第。

原名周树人,字豫才。

父亲周伯宜在他14岁那年病故,家道中落,少年鲁迅不得不靠着母亲鲁瑞典当家什、变卖衣物,艰难支撑学业。

后来辗转赴日本留学,先在东京弘文学院,后转赴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再后来又弃医从文,回到东京。

1906年,那是改变鲁迅整个人生走向的一年。

他正在日本埋头读书、写文章,突然收到家里发来的电报,说母亲病危,速归。

鲁迅放下一切,风尘仆仆赶回绍兴,进门一看,却是张灯结彩,喜气盈盈——母亲鲁瑞根本没病,这是设的局,专门把他骗回来成婚的。

新娘子叫朱安,绍兴本地人,比鲁迅大三岁,缠足、不识字,性情温顺,是那个年代旧式家庭认为最合适的"好媳妇"。

这门亲事,是鲁瑞在鲁迅留学期间悄悄订下的,从请庚到择吉日,全程没有征求儿子的意见。

鲁迅无可奈何,面对寡母的安排,没有强行反对。

婚礼如期举行,是1906年7月26日,在周家新台门。

婚后第四天,鲁迅就和弟弟周作人一起,重新渡海东渡日本去了。

他后来对好友许寿裳说起这桩婚事,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供养,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这话说得平静,藏着的是一个男人对命运的妥协和认命。

打那以后,鲁迅和朱安就过上了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陌路人的生活。

他在外漂泊,后来到北京教育部任职,到北京各大高校兼课;她跟着婆婆鲁瑞住,打理家务,照顾老人,年复一年,在寂寞里把青春耗尽。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流,更没有夫妻之实。

所以,在这段婚姻里,也就自然不会有孩子。

鲁迅就这样,在北京的学界里,用一支笔,把自己的名声越骂越响。

到1925年,他已经44岁了,头发白了不少,肺里头有隐隐的老毛病,这些年东奔西走,带着几箱书,算是一个人把大半辈子都扛下来了。

他明确表达过不要孩子的心思,不只一次。

在1927年给学生李秉中的回信里,他写道:"我不信人死而魂存,亦无求于后嗣,虽无子女,素不介怀。后顾无忧,反以为快。今则多此一累,与几只书箱,同觉笨重,每当迁徙之际,大加擘画之劳。"

这段话是在海婴出生后的回顾,说的是他当年没有孩子时的状态。

没孩子,反而轻松,反而是"快"的——他这话,真的不是口是心非。

他给不要孩子这个决定,找过很具体的理由:不信死后有灵魂,所以不需要后代来烧纸祭奠;乱世之中,东奔西跑,带着几箱书已经够累,何况带个孩子;更深一层的,是他对那个时代的判断——"生今之世,而多孩子,诚为累坠之事",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荆棘丛中的世界里来,是对孩子的不公。

这不是普通人说的那种"丁克",这是一个看透了太多、承担了太多的男人,对命运作出的一种保护——不光保护自己,也保护可能来到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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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段从一封信开始的缘分】

可是,人这辈子,总有一些事是计划之外的。

1922年,许广平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

这所学校,1924年改制后更名为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这一年,鲁迅正在这所学校兼任讲师,讲的是中国小说史。

许广平是广东番禺人,祖父许应鑅曾任浙江巡抚,家世显赫;她本人自幼读书,思想开明,早年就读于天津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曾担任《醒世周刊》编辑,是个胆子大、笔头利落的女子。进了北京女师大,她很快参与了学生自治会的活动。

最初,许广平只是鲁迅众多学生中的一个,鲁迅也只是她仰望的先生,两人没有特别的来往。

事情的转折点,是1925年那场轰动北京学界的女师大风潮。

1925年初,女师大学生自治会召开紧急会议,拒绝承认校长杨荫榆。

随着风潮越演越烈,5月9日,校方评议会开除了包括许广平、刘和珍在内的六名学生。

许广平是这场学生运动的骨干,也是学生自治会总干事。

同年5月27日,鲁迅联合沈尹默、钱玄同等七名教授,在《京报》上联名发表《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公开支持学生,抨击杨荫榆。

这场风潮,把鲁迅和许广平推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也正是在这场风潮的前后,1925年3月11日,许广平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

信是以"受教的一个小学生"的口吻落款的,措辞直接,谈的是时局,谈的是学潮,问的是:先生,该怎么办?

鲁迅当天就回了信。

就这样,两人开始通信。信越写越多,话题越说越深,从时事到文学,从文学到人生,情感在来来往往的信笺里,一点一点烧起来。

这些信后来由鲁迅亲自编辑修改,结集出版,名叫《两地书》,1933年4月由上海青光书局初版。

书里的称呼,随着时间推移,悄悄在变:最初是"鲁迅先生"和"广平兄",后来变成私下里的"小刺猬"和"小白象"——"白象"是许广平给鲁迅取的昵称,用的是林语堂谈及鲁迅时那个"稀有、另类"的说法。

1926年8月,局势紧张,鲁迅被迫离开北京,赴厦门大学任教;许广平同车南下,到广州的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训育主任。两人天各一方,书信往来更加频繁。

鲁迅在厦门写给许广平的信里,特意说过,自己在讲台上"决定目不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你见面"。

1927年1月,鲁迅也到了广州,担任中山大学教务主任兼文学系主任,许广平任他的助教。两人终于在同一座城市。

同年4月,广州发生大屠杀,鲁迅愤而辞去中山大学职务。

同年10月3日,鲁迅携许广平抵达上海,开始了他们在上海的共同生活。

那一年,鲁迅46岁,许广平29岁。

从1927年底开始,两人在上海安了家,先住在横浜路景云里23号,后来几经辗转,1933年4月搬入山阴路132弄大陆新村9号。

这是一幢红砖红瓦的三层小楼,鲁迅在这里住了三年半,直到离开人世。

定居上海不久,鲁迅就把他不要孩子的想法,清楚地表达给了许广平。

两人都是明白人,都清楚彼此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都接受了这个决定。

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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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偶失注意"的那一年】

1927年到1929年,这两年,他们在上海景云里的日子,算不上安逸,但总算有了一个踏实的落脚点。

鲁迅继续写文章,继续骂人,继续和各路文人、官僚打笔仗;许广平替他誊稿、联络,处理来往的信件和出版事务,事无巨细,全包了。

外人看他们,是一对志同道合的伴侣;他们自己知道,这种相互扶持,比很多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还要来得真实。

谁都没打算改变之前的约定。

然而,1929年,意外还是来了。

许广平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海婴后来在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的开篇,把这件事说得不拐弯:

"我是意外降临于人世的。原因是母亲和父亲避孕失败。父亲和母亲商量要不要保留这个孩子,最后还是保留下来了。"

就这一句话,干脆,直白,没有任何渲染和美化。

鲁迅自己后来给李秉中的信里,也承认了这件事:"我本以绝后顾之忧为目的,而偶失注意,遂有婴儿,念其将来,亦常惆怅,然而事已如此,亦无奈何。"

"亦常惆怅"——这是他原话里的情绪。

不是欢天喜地的意外之喜,不是中年得子的惊喜,是惆怅。

一个对这个世道看得太透彻的男人,在面对一个新生命将要降临时,最诚实的反应。

他担心的是什么?

他在给李秉中的另一封信里写得更明白一些:孩子将来的教育,国无常经,个人更无所措手。

时局如此,把一个孩子带进来,能给他什么?能保护他什么?

这个顾虑,不是矫情,是真实的忧患。

那一年,鲁迅48岁。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多年的肺病根子早就埋下了。

1928年曾经在福民医院看过病,才知道肺病已经相当严重。

他抽烟,熬夜,把身体当工具使唤,从不爱惜。他心里大概也清楚,自己活不到太老。

但两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把孩子留下来。

鲁迅用一句古诗表达了他的认命:"长吉诗云:己生须己养,荷担出门去,只得加倍服劳,为孺子牛耳,尚何言哉。"

生下来了,就养,担起来,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感慨,不多说,直接扛起来。

1929年9月25日深夜,许广平开始阵痛。

她忍着,咬紧牙关,没叫醒鲁迅。

鲁迅前几天刚因为工作过度发了烧,在家里将将养了些,好不容易睡熟了。她不忍心惊醒他。

许广平后来在《鲁迅与海婴》里,把那段经历写下来了:

"1929年9月25日夜,鲁迅先生因为工作过度之后有些发热,但仍然照常工作。到睡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他刚睡熟不久,正是26日晨三时,那腹中的小生命不安静起来了,有规律地阵痛,预示了他的将要'来到人间',我忍耐着痛楚,咬住牙齿不使他惊醒,直到上午十时才告诉他,事情是再不能拖延下去了,冒着发热,他同我去办妥住医院的一切手续。护士通知他马上要生产了,预备好了小床,浴盆,热水;一次又一次,除了回家吃饭,他没有片刻离开我……"

从9月26日上午办完手续入院,一直到27日大清早,将近三十个小时。

鲁迅除了回家吃饭,没有离开医院半步。

他在产房外等候,一根接一根地等。

产房里的情形越来越不对——孩子还没生下来,胎心一度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医生走出产房,找到鲁迅,问了那句在生死关头最沉重也最现实的问题: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鲁迅没有犹豫,回答了两个字:

"留大人。"

这个原本就是意外来到的孩子,在最后这道关口,鲁迅选择了许广平。

而命运,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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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产钳、危局,与那句话】

1929年9月27日清早,上海福民医院的产房,气氛沉到了极点。

胎儿的心跳,已经弱到难以捕捉。

医生决定动产钳。

这是1929年,上海最普通的医院,没有今天的各种抢救手段,能做的极其有限。

产钳,是最后一道保险。

许广平后来在《鲁迅与海婴》里把那一刻写了下来,字字触目惊心。

她写,产钳由医生的手把孩子的头从她身体里拔出来,就像从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拔去一棵大树——那感觉,是树根一条一条紧抓住土地,然后被强行切断,神经与神经之间,一点一点地断开,绵密而撕裂。

那一刻,产房里只有器械声,和难以抑制的痛苦。

在产房门外,守候了将近一整天的鲁迅,刚刚回答完医生那个"保大还是保小"的追问。

他选了留大人。这个抉择背后,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他48岁,许广平32岁,他清楚地知道,他能给这个孩子的,已经是有限的了。

孩子可以再有,但许广平,他只有这一个。

而现在,他只能站在外面,等着。

等待是最难熬的事。

那扇门,把生死隔在了两边。

一点动静,他都竖起耳朵。一阵沉默,他就又揪起来。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分地过。产房里的低沉声响时断时续,门外的走廊安静得让人窒息。

然后,婴儿的哭声破门而来。

响亮,洪亮,那种只有新生命才能发出的声音,一下子把这个沉闷的清晨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母子平安。

护士走出来,告诉了他孩子的性别。

鲁迅走进产房,看着那个刚从鬼门关里出来的、浑身赤红的孩子,带着欣慰,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情绪,开口说出了那句话。

听起来像骂,像嗔怪,像一个父亲对着儿子没好气地撂了一句狠话。

然而,许广平特意记下来,他说这句话时,是"带着欣慰的口吻"。

七十年来,读到这段记录的人,看着看着,往往就红了眼眶——那是一个年近半百、原本铁了心不要孩子的男人,在经历了漫长等待、生死一线之后,被这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彻底击中的那一刻,在用他一辈子最习惯的方式——用嗔怪、用看似刻薄的话——把所有的松动、所有的软化、所有的眼酸,全都藏在里面,不肯、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