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站在写字楼大堂时,外面的雨正下得淅淅沥沥。保安张叔一如既往地冲我点头微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十分钟前,我刚在人事部的人事变动确认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三十岁这年,在公司拼搏了七年的我,因为部门架构调整,成了降本增效的牺牲品。
站在旋转门前,看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一种巨大的失重感将我紧紧包裹。房贷、车贷、父母的养老、未来的去向,所有的现实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入大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那是辆陪伴了我六年的二手轩逸,内饰已经有些老化,但一直任劳任怨。就在我准备撑开伞,走向地下车库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了大堂门外的贵宾通道上。
那辆车太惹眼了,以至于匆匆避雨的白领们都忍不住驻足侧目。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以免自己的雨伞蹭到那昂贵的车漆。可后座的车窗却在这个时候缓缓降了下来。
“林哥,上车。”
一个熟悉又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砸在我的耳膜上。我愣住了,循声望去,坐在车后座里的,竟然是苏小萌。那个一个月前刚从我们部门离职,平日里穿着帆布鞋、棉T恤,每天中午和我一起在茶水间热自带饭菜的女同事。
此刻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眼神里少了些从前在办公室里的怯生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副驾驶的门被一名西装革履的司机迅速打开,司机恭敬地替我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沉重的纸箱。
我整个人像木偶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推着坐进了劳斯莱斯宽敞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和喧嚣被彻底隔绝,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头顶是著名的星空顶,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羊毛地毯,而坐在我旁边的,是我顺路送了三年的苏小萌。
“吓到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有些局促地把湿漉漉的雨伞收紧,生怕弄脏了真皮座椅,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熟悉的笑意。
“小萌……你这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她递给我一条温热的毛巾,示意我擦擦沾了雨水的额头。“先擦擦吧,别感冒了。我知道你今天办离职,特意卡着时间过来接你的。”
我握着那条毛巾,脑海里不断闪回这三年里的点点滴滴,试图把眼前这个带着顶级财阀千金气场的女人,和那个在我副驾驶上剥白水煮蛋的女孩重合起来。
三年前,也是一个雨天。那天晚上公司赶一个紧急项目,全组人加班到晚上十点。大雨导致整条街的网约车都叫不到,公交和地铁也早停了。我开着那辆老轩逸从地库出来时,看到苏小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写字楼外的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那时的她刚入职不久,是个存在感很低的新人,总是默默干着部门里最繁杂的琐事。
我摇下车窗问她住哪,巧合的是,她租住的老破小公寓,正好在我要经过的高架桥出口附近,绕路不超过两公里。我便让她上了车。那天晚上,她坐在副驾驶上,拘谨得连呼吸都很轻,生怕鞋底的泥水弄脏了我的脚垫。
从那之后,因为正好顺路,加上心疼这个刚毕业在城市里打拼的小姑娘,我便默许了她每天上下班蹭我的车。这一蹭,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像世俗小说里写的那样发展出什么暧昧的桥段,而是变成了一种非常坚固的、类似战友般的默契。每天早上七点半,她会准时站在那个路口,手里提着两份早餐,有时是包子豆浆,有时是她自己做的三明治。她知道我有胃病,从来不买太油腻的东西。
坐在车上的那四十分钟,成了我们在高压职场外难得的喘息时间。我们会吐槽难搞的客户,会抱怨主管的不公,也会分享哪家便利店的便当打折。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每次我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在车里叹气时,她总会默默地帮我把车载电台调到我喜欢的轻音乐频道。
她提过好几次要给我油费,我都严词拒绝了。我说反正我也得开这条路,多个人还多份早餐吃,算起来还是我赚了。后来她就不提油费的事了,只是我车里的抽纸、车载香薰,总会在用完之前被她悄悄填满。逢年过节,我后备箱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几箱品质极好的应季水果,她总推说是老家亲戚种的,不值钱。
一个月前,她突然递交了辞呈。我问她去向,她只是低着头说,家里长辈身体不好,逼着她回去接手家里的一摊子烂事。我还真以为她是回县城老家考公或者继承小卖部去了。临走那天,我们按惯例在车里告别,她眼眶红红的,送了我一支做工精致的钢笔,说谢谢我这三年的照顾。
回想起这些,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所以,你这三年,其实是在体验生活?”我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苦涩。
在这个被裁员的狼狈日子里,发现自己曾经心生怜悯、顺手照顾的邻家女孩,其实是个身价过亿的富二代,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我觉得有些荒诞。
苏小萌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有些认真。“林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怎么想。觉得我是在玩角色扮演对不对?其实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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