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物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和熟悉的农田,通往青石村的这条乡道,我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走过了。路面虽然铺上了柏油,但因为年久失修,依然有些颠簸。我坐在汽车后座,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向后退去的树木,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怀念。
前排开车的助理小李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轻声问,林厅,前面路窄,车子好像开不进去了,咱们是停在村口还是怎么安排。我摆了摆手,告诉他就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停吧,走进去也没几步路,权当是散步了。
半个月前,我的任命文件刚刚下达,正式接任省交通厅厅长一职。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我早已习惯,但在这清明时节,我最想做的事情,却是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贫困小山村,在父母的坟前,在林家的祖宗牌位前,静静地上三炷香。
为了不惊动地方,我特意交代小李开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黑色旧轿车,自己也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藏青色夹克,脚下是一双旧皮鞋。对我来说,回乡祭祖是一件纯粹的私事,不需要任何头衔的装点。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青石村这些年有不少人在外做生意发了财,回乡祭祖自然成了展示财力的好时机。我和小李提着简单的几样贡品——两瓶普通的白酒,几包点心,还有一些纸钱,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迎面走来几个抽着烟的村里长辈,我一眼认出了当年接济过我家的七叔公。我赶紧迎上去,微微弯腰喊了一声七叔公。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大腿,说这不是老林家那个去省城读书的二小子林舟吗,好些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在省城机关里上班,现在混得咋样了。
我笑着点点头,说就是个普普通通上个班的。七叔公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我那件略显陈旧的夹克,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语气也淡了下来,说上班好啊,饿不死,就是没啥大出息。你看村头老李家的儿子,包工程一年赚几百万,今天捐了五万块钱修祠堂呢。你也快进去吧,找个后面的位置随便拜拜就行。
我并没有把老人的势利放在心上,乡村的价值体系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谁有钱,谁就受人尊敬。我道了谢,带着小李继续往祠堂走。
祠堂院子里人头攒动,香火缭绕。就在我准备去找管事的登记时,一个略带尖锐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在侧方响起。
“林舟?真的是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站在我面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酒红色呢子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里挽着一个价格不菲的名牌包。她的妆容很精致,但依然掩盖不住岁月在眼角留下的细纹。
那是陈艳。我的初恋。
十五年前,我们曾是大学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那时我一贫如洗,靠着勤工俭学和微薄的奖学金度日,她却毫不在意,陪着我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畅想未来。但在毕业那年,现实的重担压垮了那段纯真的感情。
她家里突遭变故急需用钱,而我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在那个大雨滂沱的火车站,她哭着对我说,林舟,你很好,但是跟着你,我看不到希望,我太累了。
那之后,她回了老家,嫁给了一个据说很有钱的承包商。而我则咬着牙考入了省直机关,从一个最底层的科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在无数个熬红了双眼的深夜里,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路。
“好久不见,陈艳。”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经过岁月的沉淀,当年的那种撕心裂肺早已化为了平静的止水。
陈艳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旧夹克和手里廉价的酒瓶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好久不见了。听村里人说你一直在省城机关里熬着,怎么样,现在混的咋样了?省城的房子那么贵,你那点死工资,买房都困难的吧?”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乎在极力向我证明,她当年离开我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大腹便便、戴着粗金项链的中年男人夹着一个皮包走了过来,大声嚷嚷着:“老婆,跟谁聊天呢?祠堂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头炷香咱们家上。”
陈艳立刻换上了一副娇媚的笑容,挽住男人的胳膊说:“老公,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林舟。林舟,这是我老公王强,做建筑工程的,主要是接省里和市里的公路基建项目。”
王强瞥了我一眼,敷衍地伸出胖乎乎的手和我碰了碰,喷出一口浓浓的烟圈说:“看你这身打扮,在省城混得一般吧?兄弟,听哥一句劝,机关里那些没背景的,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底层办事员。你要是在省城实在混不下去,来我公司,看在艳子的面子上,我给你安排个库管干干,一个月给你开五千,总比你现在紧巴巴的强。”
身后的小李眉头一皱,向前迈了半步想要说话,我伸手拦住了他,对王强淡淡地笑了笑:“谢谢王总的好意,不过我现在的工作还算过得去,暂时没有换的打算。”
王强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时,祠堂里的司仪开始高声念诵捐款名单。王强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大摇大摆地拉着陈艳往最前面走去,周围的乡亲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嘴里满是逢迎和夸赞的话。我和小李则安静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场充满着世俗气息的祭祀。
随着仪式的推进,按照规矩,主祭人要带领各家代表上前上香。王强因为捐款最多,理所当然地站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轮到自由上香环节时,我拿着自己带来的两瓶白酒和几包点心,缓缓走向供桌。
陈艳刚好上完香退下来,在供桌旁与我不期而遇。她看着我把那两瓶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的劣质白酒摆在雕花精美的供桌上,旁边全是别人摆放的中华烟和茅台酒,显得格格不入。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林舟,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以前你总觉得读书能改变命运,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出人头地。可你看看你现在,一件夹克连袖口都磨破了,来给祖宗上香就拿这种地摊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