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锦澜饭店帝王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我的手表指针刚好跳到十二点零三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圆桌旁坐着二十多个人,全是我妻子沈玥那边的亲戚。主座上,我岳父沈卫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脸色铁青,手里端着的那杯茅台酒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溅出几滴酒水。
我喘着粗气,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装着我托人从拍卖行花六十万拍下来的一套宋代建盏。外面下着暴雨,我的西装肩膀处湿了一大片,皮鞋上也沾了泥水。
看到我进来后,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跟我打招呼,沈家的亲戚们用一种看戏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神看着我。
沈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那天穿着一身定制的真丝旗袍,妆容精致得像个橱窗里的假人。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没有拿纸巾帮我擦去额头的雨水,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迟到,哪怕我昨晚已经跟她报备过今天上午有个极其重要的外宾签约仪式。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冷冰冰的话语。
“林舟,你懂不懂规矩?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全家人十二点准时举杯祝寿,就因为你没到,我爸这杯酒端在手里,硬是等了你三分钟。”
我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平息呼吸,压低声音解释:“玥玥,欧洲那边的法务在合同条款上临时有点争议,我必须得把字签完。我一路是跑着过来的……”
“我不想听你那些借口。”沈玥直接打断了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座的所有亲戚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就算赚再多的钱,在沈家,也得守沈家的规矩。长幼尊卑,这是底线。”
她转身,指了指包厢角落里的一张备餐小桌。那里没有椅子,只在地上扔着一个用于垫膝盖的红色软垫,桌上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些青菜。
“既然错过了主桌的祝寿,你就没资格上主桌吃饭了。去那个角落,跪在垫子上把那碗饭吃了,算是给我爸赔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包厢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角落,又转过头看着沈玥的眼睛。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或者是气话。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傲慢。
主座上的岳父沈卫国半闭着眼睛,没有出声制止,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惩罚。旁边的二叔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和沈玥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是从偏远小城考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的工厂退休工人。而沈玥是本地女孩,家里早年做过工程,积攒了不少家底。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这段感情就充满了巨大的阶层落差。
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母亲打量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并不怎么名贵的商品。饭桌上,他们谈论的是哪里的别墅又开盘了,哪个亲戚又换了保时捷,而我只能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临走时,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男人光有学历不行,得有本事。我们家玥玥从小没吃过苦,你以后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可不答应。”
为了这句话,也为了能在这个家里挺起腰杆,这七年里,我拼了命地工作。
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一年有两百天在出差。我从一个底层分析师,一步步爬到了合伙人的位置。我的年薪从三十万,变成了五十万,一百万,直到现在的三百万。
我以为,只要我赚得足够多,就能填平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就能赢得她家人的尊重。
但我错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是无论你赚多少钱都无法改变的。
我全款买了市中心两百平的大平层,房产证上只写了沈玥一个人的名字;她弟弟结婚,女方要五十万彩礼,沈家拿出现金流紧张的借口,是我一声不吭地把钱转了过去;岳父喜欢古董,我每年满世界地给他淘换物件,哪件不是几十上百万。
可是,这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享受和变本加厉的轻视。在沈家人眼里,我的努力被解读为“攀高枝后的逢迎”,我的财富被视为“沈家带给他的福气”。他们固执地认为,如果没有沈玥下嫁给我,我这个穷小子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最让我感到心寒的,是沈玥的态度。她从一开始的感动,逐渐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她当年“下嫁”的补偿。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那样,为了顾全她的面子而低声下气地道歉。我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把手里那个装着六十万建盏的紫檀木盒子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接引台上。
“祝爸生日快乐。”我语气平静地对着主座说了一句。
然后,我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沈玥气急败坏的尖叫声:“林舟!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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