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得让人反胃,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急诊室的,鞋子在光滑的瓷砖上打滑,险些摔倒,但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我的脑子里只有班主任王老师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那句:“林先生,您快来,林眠出事了。”

推开急诊室病房门的刹那,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的女儿林眠,那个早上出门前还笑着对我说“爸爸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的十六岁女孩,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她的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刺眼的血迹,右脸颊高高肿起,上面印着清晰的鞋印。她纤细的右臂被打上了沉重的石膏,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着,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林先生……”身后传来王老师怯生生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眼眶里的红血丝大概吓到了她,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把声音压平:“谁干的?”

王老师低下头,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是同班的赵子豪。午休的时候,赵子豪在楼道里欺负班里一个拿助学金的女生,把人家的饭盒全扣在了地上。林眠看不过去,上去拉那女生,说了赵子豪几句。赵子豪平时在学校跋扈惯了,觉得林眠驳了他的面子,一脚就把林眠从半层楼梯上踹了下去,后来还……还上去补了两脚。”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双生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因为别人出面制止他的恶行,就能将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孩从楼梯上踹下,甚至在女孩倒地后还要去踩她的脸。

“报警了吗?”我咬着牙问。

王老师的神色变得极其尴尬,她支支吾吾地说:“学校教导主任先把事情压下来了……林先生,赵子豪的父亲是赵光耀,咱们市里有名的地产老板,学校新建的图书馆就是他捐的。主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先和赵家谈谈,他们愿意出钱赔偿,尽量别把事情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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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大?”我怒极反笑,眼泪却砸了下来,“我女儿躺在这里,手臂骨折,重度脑震荡,他们管这叫闹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不耐烦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浑身散发着名贵雪茄和高档古龙水混合的味道。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潮牌、戴着棒球帽的少年。

少年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低头双手飞快地按着手机屏幕,手机里不断传出游戏里击杀的音效,对病床上昏迷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就是林眠的家长?”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

“我是赵光耀,子豪的爸爸。”他连手都没伸,直接从昂贵的皮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随手扔在了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今天的事,学校已经跟我说了。小孩子之间闹着玩,没掌握好分寸。这卡里有十万块钱,密码六个八。这钱够你在市医院住最好的单人病房,剩下的就算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补补脑子。”

他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眉头微皱:“我还有个两个亿的招标会要开,没时间在这耗。你收了钱,这事就算结了,别去警局找不痛快。”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旁边依然沉浸在游戏里、甚至因为输了游戏而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的赵子豪。

“道歉。”我盯着赵光耀的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

赵光耀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什么?”

“让你儿子,跪在床前,给我女儿道歉。”我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他必须承担法律责任。”

赵光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兄弟,做人要知足。十万块,你这种在底层打拼的人,可能两年都攒不下吧?我劝你认清现实。在这个市里,我的道歉,比你的命都贵。惹恼了我,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我还能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那个叫赵子豪的少年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他斜眼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我打她是教她做人的规矩。这次断的是手,下次要是再敢挡我的道,断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你拿着钱赶紧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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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理会赵光耀的威胁,也没有去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小子。暴力在权力面前是极其廉价的,打他一顿,只会让我被冠上寻衅滋事的罪名,反而遂了他们的愿。

我转过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阳光很好,却照不透某些人心里的阴暗。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周锐”。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锐是我的表弟。当年他父母车祸双亡,是我父亲把他接回家抚养。后来我父亲因病去世,是我咬着牙去工地搬砖、去夜市摆摊,硬生生供出了他这个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我们兄弟俩感情极深,但他工作性质特殊,为了不给他添麻烦,我极少主动找他,更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锐子。”我看着窗外,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在强压着情绪,“眠眠被人打进医院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沉重了,周锐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谁干的?伤得重不重?人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医院急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眠脸上的鞋印,“对方叫赵子豪。他父亲叫赵光耀,光耀建工集团的老板。他刚刚扔给我十万块钱,说在这个市里,他的道歉比我的命贵。他儿子还说,下次再碰见,要打断眠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