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市局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按照组织部的安排,下午两点半召开全市公安系统处级以上干部大会,正式宣布我的任命。原本局里的车要去接我,被我婉言谢绝了。

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最普通的派出所民警一步步走上来,最怕的就是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脱下那身穿了多年的警服,我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夹克,一条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踩着一双旧皮鞋,自己拎着个帆布包,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梧桐树叶落满的街道,慢悠悠地骑向了市局大院。

到达市局附近时,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半。这个时候去办公室显得突兀,我索性在街角把自行车停好,步行走向市局大门。门卫见我这副打扮,以为我是来办事的群众,原本想拦,但我顺手掏出了一张刚办好的内部临时通行证,他便没多问,挥手让我进去了。

我想去食堂看看。多年来的工作习惯让我坚信,一个单位的风气好不好,去两个地方看一眼就知道:一是卫生间,二是食堂。食堂不仅是填饱肚子的地方,更是能最真实反映单位对基层干部职工关怀程度的晴雨表。

顺着指示牌,我来到了位于后院的市局机关食堂。一楼是大厅,面积很大,摆着整齐的不锈钢餐桌,此时已经有不少刚换下执勤服的民警在排队打饭。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油烟味,夹杂着些许潮湿的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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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急着去排队,而是站在角落里默默观察。排队的多是年轻面孔,有的眼窝深陷,黑眼圈极重,一看就是刚熬了个大夜;有的制服还没来得及换,肩膀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疲惫地交流着案子上的琐事,连抱怨的力气都显得很微弱。

我走到队伍的最后面,跟在一个年轻民警的身后。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身板挺直,但疲态尽显,手里拿着个不锈钢餐盘,正低头用手机回复着工作信息。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轮到年轻民警打饭时,我刻意探头看了一眼。打菜的窗口里摆着几个大盆,菜色看起来很一般,一个炒青菜,一个土豆烧肉,还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师傅,要个土豆烧肉,多打点肉行吗?昨晚蹲点熬了一夜,太馋油水了。”年轻民警陪着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掌勺的胖厨师面无表情,手里的大铁勺在盆里随意搅和了两下,手腕一抖,精准地把几块本来就不多的肉块颠了出去,最后扣在年轻民警餐盘里的,全是大块的土豆和一堆油腻的汤汁。

年轻民警看着餐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默默端着盘子走了。

轮到我了。我把餐盘递过去,目光却越过了面前的菜盆,落在了胖厨师身后的一个不锈钢保温台上。那里放着几个精致的瓷盆,盖子半开着,热气腾腾。

我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盆里装着色泽红润、肉块饱满的红烧肉,另一个盆里则是清蒸鲈鱼,无论是品相还是食材,都和前面这些大盆菜有着天壤之别。

“要什么?”胖厨师不耐烦地用铁勺敲了敲台面,打断了我的视线。

“师傅,我要个红烧肉。”我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个瓷盆,语气平和。

胖厨师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和恼怒。

“你眼瞎啊?”胖厨师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没看见那上面挂着牌子吗?那是二楼小包间的备菜!是你该吃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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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在那保温台上方,确实贴着一张不太起眼的纸条,写着“接待专用”四个字。

我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机关食堂不是为所有干警提供伙食的地方吗?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为什么还要分出三六九等?前面的土豆烧肉里连肉末都挑不出几块,后厨却藏着这么好的红烧肉,这也是规定?”

我的话音刚落,周围排队的几个民警都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我。那个刚打完饭还没走远的年轻民警也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担忧。

胖厨师火了,把手里的大铁勺“哐当”一声砸在菜盆边缘,汤汁溅出了几滴。

“你算老几啊跑这儿来指手画脚?看你穿得穷酸样,新来的门卫还是哪个外包公司的修理工?我告诉你,机关大楼有机关大楼的规矩!开会接待不需要好菜吗?基层干警吃大锅饭那是惯例!你一个下里巴人,懂不懂规矩?再在这儿瞎咧咧,我叫保卫科把你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