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最后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妻子陈瑶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精心描绘的妆容,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边、穿着件旧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的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林深,你能不能把那件破夹克脱了?衣柜里不是有件新西装吗?”陈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今晚去的是大场面,张总请客,来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求了人家大半个月才拿到这个作陪的机会,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看着她焦虑的眼神,没有反驳。我走到衣柜前,换上了她早就熨烫好的那套藏青色西装。其实我并不喜欢那种束缚人的衣服,尤其是在休息日,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顺着她,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都不会有安生日子。

“老婆,其实这种局,我去做什么呢?你们聊的那些生意、项目,我一个在研究院画图的也插不上嘴。”我一边系扣子一边温和地试图打退堂鼓。

陈瑶走过来,伸手帮我整理领带,动作虽然细致,但语气却像刀子一样冷硬:“画图,画图,你画了十几年图,除了那点死工资,你还赚到什么了?你看看咱们班以前那些同学,哪怕是上学时成绩最差的刘强,现在都开上保时捷了。林深,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得出去见见世面,结交点人脉。你以为这个社会是靠死干活就能出头的吗?你得会来事,得有本事经营关系。”

她的话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我今年四十岁,是市地下空间工程研究院的一名高级结构工程师。在陈瑶眼里,高级工程师不过是个好听的虚名,换不来大平层,也换不来孩子出国留学的保证金。

她做销售,每天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看惯了那些一夜暴富的戏码,慢慢地,对我的踏实和沉默产生了无法消解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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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好,我今天陪你去,多看,多学,少说话。”

晚宴定在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顶层的私宴厅。我们推开包厢厚重木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在高谈阔论,那就是陈瑶口中的“张总”。她还说张总是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承接了市里几个大项目的边角料,赚得盆满钵满。

陈瑶一进门,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拉着我快步走过去打招呼:“张总,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这是我爱人,林深。”

张总夹着一根雪茄,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后指了指最末尾的两个空位:“小陈来了啊,坐吧。今天在座的都是大老板,你们年轻人多听听,对你们有好处。”

陈瑶连连点头,拉着我坐下。席间的气氛热烈而喧嚣,推杯换盏间,谈论的都是几千万的流水、哪个领导的喜好、某块地皮的内幕消息。陈瑶像一只努力融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时刻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举杯敬酒,说着一些逢迎的话。

而我,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吃两口菜,喝一口白水。在这个圈子里,我确实像个透明人。中途,陈瑶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我的小腿一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木头吗?去给张总敬杯酒啊!你知不知道他手里随便漏点业务出来,就够咱们吃几年的?”

我看着妻子焦急又卑微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我不忍心让她难堪,于是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走到张总身边,客气地说:“张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平时对陈瑶的照顾。”

张总正和旁边的人聊得火热,被我打断后,有些不悦地瞥了我一眼。他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端起酒杯,只是敷衍地碰了一下我的杯沿,连正眼都没看我:“哦,小林是吧。听小陈说你在什么研究院上班?那种清水衙门能有什么油水,男人嘛,还是得出来扑腾。行了,你干了,我随意。”

说完,他抿了一小口酒,立刻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站在原地,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但比起心里的滋味,这算不了什么。

我平静地回到座位上,陈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觉得我不仅没本事,连敬个酒都显得那么笨拙,给她丢了大人。

酒过三巡,张总突然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而又得意的神色:“各位,今天让大家留着点肚子,是有原因的。咱们市城建局的王局长,刚才刚好在楼下有个推不开的应酬。我跟他发了信息,王局长说待会儿抽空上来喝杯酒。大家一会儿可得把精气神都提起来。”

此言一出,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王局长可是实权派的人物,市里大大小小的基建项目,最终都要经过他的审批。在座的这些老板,平时削尖了脑袋都想见王局长一面,今天居然能在这里碰上,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陈瑶的眼睛也亮了,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手心都在出汗:“林深,你听见没有?是王局长!你一会儿你机灵点,别再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了。你要是能在王局长面前混个脸熟,以后你们院里的评职称、分项目,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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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陈瑶兴奋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服务员恭敬地站在一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灰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没有那种商人的油腻感,反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干练。

张总第一个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哎呀,王局!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满脸堆笑,举着酒杯往前凑,生怕落后了半步。陈瑶也拉着我站了起来,用力把我往人群里推。但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向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王局长微笑着和张总握了握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距离感:“张总客气了,我就是上来打个招呼,楼下还有几个老同志等着,不能久留。”

“理解理解,您能来就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了。”张总赶紧递上一杯斟满的茅台,“王局,我敬您一杯,祝您步步高升。”

王局长端着酒杯,并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越过张总的肩膀,习惯性地在包厢里扫视了一圈。这是一种上位者的习惯,用以快速掌控全局。

就在他的视线扫到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我看到王局长脸上的客套和疏离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紧接着,那震惊化作了极其灿烂和真诚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张总举在半空的酒杯,直接拨开了挡在前面的几个老板,迈着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